風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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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二）
高昕剛走出電梯門。砰！
小禮炮拉響，半空中飛舞著彩色亮片紙屑，整個團隊的人都圍在大門口。團隊裏兩個年輕的小姑娘故作神秘地擋在照片墻前，喜滋滋地望著高昕。
“Surprise！”
高昕一頭霧水。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嚇。
“高律，今天中午要請吃飯嘍！”
“雙喜臨門，一天哪夠，流水席起碼要吃三天。DuangDuangDuang！”
小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調笑著走開，露出身後新掛的照片。高昕精神帥氣的形象照掛在高級合夥人一列。古樸大氣的木質相框，閃耀的水晶玻璃面，襯得相中男子格外儒雅深邃。高昕癡癡望著自己的照片，如同神話中的水仙花少年顧影自憐。從踏進這家律所的第一天起，他無時無刻不期盼這一刻，而今天身邊花團錦簇，夢想真的照進現實。
“別鬧。”石巖制止小姑娘們繼續起哄。他從人群中走來，徑直走向高昕，滿面春風，“高Par，恭喜！”
石巖主動去握高昕的手，自我感動得眼中飽含熱淚。這一幕，桃李春風，如孔子疼愛弟子顏回，又如伯樂選中千裏馬。
“我親自為你挑選了獨立辦公室，你不是喜歡一線江景嗎？就在我隔壁。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露臺喝咖啡。”石巖親密地站在高昕身邊，湊近他耳邊悄悄說，“穗和的《常年法律顧問合同》寄到了，晚上大主任要親自為你慶祝。你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高昕仍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似夢似醒，迷迷糊糊地回應，“謝謝，謝謝石律！”他的目光仍在照片墻上逡巡，他發現異樣，“石律，陳律呢？”
陳冰諾的照片不是從高夥那一列摘下來。她不見了。
石巖立馬變了臉色，見四周的人還沒散去，不悅罵道，“還圍著，不用幹活。”
眾人感覺氣氛不對，興致怏怏準備散開。
高昕見狀，趕緊回補一句，“下午茶，大家隨便點。”
小姑娘們剛被石巖嚇唬得一楞一楞，轉眼又變回明媚鮮妍的開心模樣，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地點東西吃。
“謝謝高律，我來給大家點！”
“我來點，我來點，不要樓下茶餐廳的，至少要利苑。”
“利苑不送外賣。”
“就在樓下，我去拿。楊枝甘露，燕窩蛋撻……”
青春、美麗、活潑開朗、無憂無慮，只要有一口好吃的，哪怕下一秒天要塌下來也沒關系。高昕看著心裏也很高興。小純已經離職一段時間，前臺換上了另一張青春的面孔。只是現在這個姑娘文氣，不像從前小純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分享八卦。高昕沒想到小純真的考出了法律職業資格，但聽說她馬上嫁給了一個很有錢的老頭，再也不會出來工作。費了那麽大的勁考出來的證，平白浪費掉，挺可惜的。
“唉，冰諾辭職了。”
“啊！為什麽？陳律今年創收不錯的……”高昕意外至極，他永遠也猜不到陳冰諾為什麽總把人生的路越走越窄。
石巖失望擺擺手，“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勸過她，不要扯什麽大道正義，最大限度維護當事人的利益就是律師最大的正義。冰諾太理想主義，也太固執了。”他重重拍高昕的雙臂，仿佛用力傾註未來希望，“小高，以後你就是我們團隊的領頭羊，要給青年律師做好榜樣。”
“嗯！”在石巖誠摯的目光中，高昕不覺熱血沸騰、鬥志昂揚。
石律滿意地笑了。他交代道，“我有個朋友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案子給你做。上午家屬會過來，你接待一下。”
接待完客戶，高昕又錯過了午飯時間。他以研究案情為由謝絕了客戶的午餐邀請，獨自來到新辦公室。開門的一瞬間，早上的不真實感重現。進門便望見風景開闊，落地玻璃窗外沒有遮擋，確實是位置絕佳的超絕一線江景房。高昕此刻感到身心從未有過的神清氣爽，是天道酬勤的揚眉吐氣。咕！肚子卻不爭氣地嗚咽一聲。再大的滿足感也擋不住饑腸轆轆。從前沒趕上午飯小朱會給他帶點吃的回來，飯團、盒飯或者三明治。只是現在小朱也隨陳冰諾離職，只剩下他一個人。
辦公桌上放著穗和的《常年法律顧問合同》，不是司法局的標準格式，穗和有自己的規矩和特別條款。高昕翻了幾頁，對禁止性條款有些顧慮，比如絕對服從穗和的法律事務安排、任何情況下必須維護穗和集團的絕對利益……高昕不禁搖頭，心裏想，這世上哪有絕對之事，如果穗和行事本身就違反法律法規，合同寫上也沒有用。可這一切的絕對在“乙方享有甲方所有法律事務（含訴訟案件）的優先承辦權”面前不值一提。案源就是一切。最後一頁，財務已經在乙方的位置蓋章。高昕把合同放在一邊，想著下午寄過去就好。他又重新拿回來掂量，這麽重要的客戶該自己親自跑一趟，好好謝謝小鄭總賞識。
但在此之前，高昕還有一件事要做。剛剛接待的客戶是最近永城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另一樁大事，安寧醫院病歷造假案。呵呵，這燙手山芋，石律對他可真器重！安寧醫院是一家精神病院，也是永城唯一一家具有精神鑒定資格的醫院，此次病歷造假就集中在醫院經手的司法鑒定病例上。今天上午在家屬來律所之前，安寧醫院院長尹某已投案自首。
安寧醫院？高昕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他到處翻找案卷，孫暉，孫暉……除了精神鑒定結果，孫暉的所有表現都像陷在某種極致幻想中，他的精神狀態真的正常？
果然，是安寧醫院。高昕立刻撥通電話。
“餵！”電話那端沒好氣。
“周警官，我是高昕。孫暉已經醒了？太好了！別，別掛……周警官，我想找一家省外的精神病醫院重新為孫暉做精神鑒定。”
穗和多少年沒有臨時股東會了？林茜氣鼓鼓地走在去會議室的路上，小陳緊緊跟著她提前匯報會議議程。
林茜根本無心聽這些面上的套套，只不斷追問，“查出叛徒是誰了嗎？我記得監事會的職工代表是謝桂，除了國資代表，其他都是老鄭留下的人，事情怎麽會鬧到開臨時股東會？”
“監事會投票系統封閉，查不出來的。”
“吳月呢？吳月找到了嗎？系統是她做的，我不相信會有查不出來的數據。”
“她在系統裏提交年假，現在還……聯系不上。”
林茜疑心，會是吳月嗎？不，不會的。自己對她有恩，剛剛把她提到大數據部負責人的位置。那會是誰？會是誰把這件事捅給監事會？
吳月將密鑰結果按公司章程上報董事會，林茜是知道的。這沒有什麽不妥，吳月是她的人，但大數據部是鄭經年的地盤，公開破譯的密鑰遲早會流出去，最好的辦法就是走光明正大的程序。董事會裏的人誰身上幹凈，他們心裏有數，不敢有什麽動作。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從前無數次一樣。當年老鄭在的時候便是如此，日子一直太太平平，從不會引來大股東。企業裏最不怕的就是走內部程序，做內部處理。
“林總，這是剛接到的，參會人員有變動。”
“他們從哪裏拿錢？明年還想幹嗎？沒有一點自知之明。”林茜不耐煩地接過名單，卻在看清楚的一瞬慌了神，“這，這……”
小陳眼疾手快，貼身上前扶住林茜，“是臨時通知，永城資本代表換成國資局領導參會。”
不及站穩，會議室的門“唰”的在林茜面前拉開。陽光經過落地玻璃從四面八方匯聚折射，巨大的光亮照得她睜不開眼，好像角落裏被太陽照到的老鼠。她恍惚想起曾有什麽人和她說過，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會議室內職工代表們都已到場，坐的整整齊齊。永城資本的位置在主位，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現場準備。
林茜怒氣騰起，“Marsh怎麽還坐在那兒！”她指著趙澤沖小陳發脾氣，仿佛所有窘迫都有了發洩口。
趙澤坐在最末位，神情憔悴。旁邊坐著謝桂，謝總的侄子，一個憨厚的小胖子。
“這……”小陳答不上。
“你在門口發什麽脾氣，還嫌穗和最近不夠丟人？”鄭經年一行人也走到了會議室門口，他面向眾人鄭重其事地宣布，“職工家屬墜樓事件還在調查中，趙澤是停職接受調查，不是被開除。他的代表身份是穗和職工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只要人在一天，就有效一天。”
林茜氣得滿臉通紅，鄭經年裝作沒看見，自顧自走進會議室。已落座的員工們瞧見兩位老總進門，紛紛起身。
鄭經年親和友善地對眾人道，“今天是股東會，大家都是股東代表，不分上下級。你們坐，不用管我們。”待眾人落座，他換了副腔調對林茜冷漠嫌道，“還不進來？在門口擋住國資大股東的路，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資格來開會。”
林茜忿忿不甘，卻只能無奈強忍下這口氣。她剛要踏進會議室，卻看到永城資本的代表正朝這邊走來。林茜瞬間陰轉晴，滿面堆笑，熱情的迎上去，“餘姐，說今天股東會有國資局的領導來，原來是您啊！稀客。您可得好好指導我們工作。”
來人是五十出頭的中年女士，穿著工作裝，和藹可親地同林茜握手，“林總，好久不見。你還在穗和呀？”
“我……”林茜尷尬得說不下去。
“不過你的話說的不對，”餘局面向眾人嚴肅道，“永城資本是穗和集團最大的股東，我們不是客人。最近穗和一系列風波鬧得滿城風雨，被群眾指著鼻子罵‘周扒皮’的不僅是你們，更是國資。沒有及時盡到監管職責，這確實是我們的疏漏。”
永城資本代表跟隨餘局進入會議室。
鄭經年起身打招呼，“餘局。”
餘局慈愛笑道，“經年，坐。我和老鄭有交情，是看著你長大的，但公事公辦。當年老鄭為抵擋外資吞並請求國有資本入股，那麽現在穗和就不是你們鄭家的私產。”
鄭經年慚愧道，“我明白。對不起，是我沒有管理好公司。”
林茜見他們二人聊得熱火朝天，自覺無趣，帶著人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人到齊了，會議由永城資本代表主持。餘局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會議材料。
“按照當年的協議，永城資本雖然入股但不參與穗和的具體經營，沒有管理權。但作為大股東和監事會成員，具有監督董事會、高管履職盡責的職能。”
現場氣氛壓抑，靜得連一根針落下也能聽到。
餘局掃視一圈，繼續道，“今天的臨時股東大會是由監事會發起的，起因是監事會收到穗和內部系統證據，數據顯示近期被裁員工勞動關系解除合同涉嫌內部參數篡改，現穗和所持合同可能是算法推送錯誤呈現的偽造效果。這也從側面證實，對方委托代理人提出的被裁員工從未簽署過任何解除或轉移勞動關系的合同，可能是真的。”
“偷偷篡改公司的參數算法，這是欺詐、是盜竊、是強盜行為。”林茜咬牙切齒，“等我們查出來是誰，要叫他牢底坐穿！”
底下人紛紛交頭接耳，連連稱是，誓要揪出叛徒。
砰！
餘局憤怒地砸碎了杯子，她站起來拍著桌子痛心道，“現在還在內部清算追責，外面的人都要打殺進來了！你們不找根源問題，滿腦子都是殺一儆百？如果穗和真的喪盡天良，孫暉、林當的命案都不會是個案。”她大口呼吸，難過得幾乎不能站穩。
會場內不敢再出聲，安靜的出奇。
坐在周圍的鄭經年、林茜起身過來攙扶，餘局她擺擺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重新坐下。她鄭重宣布，“永城資本作為穗和的大股東，現正式提請股東大會按公司章程啟動內部調查程序，全面檢查公司業務、財務狀況，責令董事會限期對近期穗和一系列涉嫌侵害勞動者權益事件做出解釋，包括無故大規模裁員、低價強制收購員工股權、未給予加班費的情況下強迫延長勞動時間、涉嫌剝削員工導致孫暉故意殺人惡性事件、林當猝死後續處理與撫恤金去向，涉嫌違法犯罪的，及時移交司法部門處理。”
大股東下場，要動手。林茜嚇得臉色慘白，鄭經年愁眉緊鎖、沈默不語。原本不管發生什麽，他們二人都打算在內部處理。可當下永城資本釋放的信號是，國資要收回權力，鄭家不再可靠。
“市場競爭這麽……這麽激烈，企業首先要活下去。我們一心想為穗和……為集團賺錢，我們有什麽錯？”林茜結結巴巴地訴說，眼中已充盈委屈的淚水。
餘局狠狠瞪了林茜一眼，嚇得她一哆嗦。
鄭經年擋在林茜面前解釋道，“餘局，我父親創業二十餘年穗和才發展到今天的規模。現在的穗和自身已是龐然猛獸，穗和太大了，免不了有各種大企業的通病，人太多了，難免與勞動者有一些糾紛。我們已經努力在各方面進行內部改革，比如全匿名的民主測評。”
“民主測評？”餘局冷笑，示意秘書拿出信件，“這是你們內部員工寄到國資局的□□件，你們的民主測評是怎麽粉飾太平的不用我來講吧？經年，我一開始沒拿出來是給你留顏面，還是寄希望於穗和能夠自查自糾、整改自救。可你都沒有認識到你們到底錯在哪裏？大企業病，大家都如此，從來都如此便是對的嗎？”
鄭經年伸手去拿□□件，卻被餘局按住。她冷冷道，“抱歉，國資局的□□件，你沒有資格看。我知道改革從不是請客吃飯，觸動利益比觸及靈魂更困難。穗和積弊已久，千頭萬緒，改革無法一蹴而就，但領導者的態度和意識要首先端正。若你們都視員工如螻蟻、視人命如草芥，穗和只會成為吃人的怪物。經年，你怎麽知道穗和下一個吃的不是你？”
鄭經年羞愧不已，不再強辯。但是，坐在角落裏的趙澤卻從眼神黯淡無精打采的狀態，逐漸坐直了身子，聽得津津有味。
餘局用指節扣打桌面，如同在敲打在座眾人，“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裏，國有資本最重要的不是逐利，而是明白為誰賺錢。我們，只為人民。”
“餘局，穗和當年是依靠國有資本支持抵抗住外資的惡意收購，但今非昔比，如今的穗和是參天的搖錢樹、下金蛋的雞，各路資本都眼紅得緊，不是非得繼續依靠國資。” 說話的是個老資歷的股東，頭發已謝了大半。他說話時仍舊趾高氣揚，蠻不在乎。
餘局氣急，“不論何種形態的資本，想在這片土地上賺錢就必須守這裏的規矩。哪條法律法規允許資本無序擴張、恣意妄為？哪條法律法規允許你們以吃人牟取暴利！”
聲如洪鐘，如雷貫耳。現在無人再有異議。
“說到賺錢的事，我本想在解決眼前的勞動者糾紛之後再提。”餘局緩了一口氣，慢悠悠地開口，“穗和近45%的股權，在永城資本賬面上僅值2.5億，且近五年來分紅為0。既然穗和那麽賺錢，那麽錢都去哪裏了？”
鄭經年緊張地看向林茜，兩人對視的瞬間心中已通了默契。
鄭經年答道，“餘局，您知道我父親剛走，很多賬目上還沒有理清楚……”
餘局沈著臉，看戲似的瞧著鄭經年尷尬的表演，好像在看小醜。真相，她與鄭經年都心知肚明。
突然有一個聲音幽幽響起，打斷了鄭經年蒼白的解釋。趙澤站起身發言，“其實……股東會有權罷免董事長和其他高級管理人員，穗和也不是非得姓鄭。”
眾人齊齊看向趙澤，各中意味不同。林茜眼裏似淬了毒，鄭經年的無力多過緊張或惱怒。
趙澤平靜地望向主位上的人，“餘局，既然永城資本作為大股東已經向大會提交議案，那麽關於涉及內部調查的事項，我們該一項一項好好議一議。”
他旁若無人，看不見所有惡意。好像一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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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昕剛走出電梯門。砰！
小禮炮拉響，半空中飛舞著彩色亮片紙屑，整個團隊的人都圍在大門口。團隊裏兩個年輕的小姑娘故作神秘地擋在照片墻前，喜滋滋地望著高昕。
“Surprise！”
高昕一頭霧水。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驚嚇。
“高律，今天中午要請吃飯嘍！”
“雙喜臨門，一天哪夠，流水席起碼要吃三天。DuangDuangDuang！”
小姑娘們你一言我一語調笑著走開，露出身後新掛的照片。高昕精神帥氣的形象照掛在高級合夥人一列。古樸大氣的木質相框，閃耀的水晶玻璃面，襯得相中男子格外儒雅深邃。高昕癡癡望著自己的照片，如同神話中的水仙花少年顧影自憐。從踏進這家律所的第一天起，他無時無刻不期盼這一刻，而今天身邊花團錦簇，夢想真的照進現實。
“別鬧。”石巖制止小姑娘們繼續起哄。他從人群中走來，徑直走向高昕，滿面春風，“高Par，恭喜！”
石巖主動去握高昕的手，自我感動得眼中飽含熱淚。這一幕，桃李春風，如孔子疼愛弟子顏回，又如伯樂選中千裏馬。
“我親自為你挑選了獨立辦公室，你不是喜歡一線江景嗎？就在我隔壁。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露臺喝咖啡。”石巖親密地站在高昕身邊，湊近他耳邊悄悄說，“穗和的《常年法律顧問合同》寄到了，晚上大主任要親自為你慶祝。你果然沒有讓我們失望。”
高昕仍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似夢似醒，迷迷糊糊地回應，“謝謝，謝謝石律！”他的目光仍在照片墻上逡巡，他發現異樣，“石律，陳律呢？”
陳冰諾的照片不是從高夥那一列摘下來。她不見了。
石巖立馬變了臉色，見四周的人還沒散去，不悅罵道，“還圍著，不用幹活。”
眾人感覺氣氛不對，興致怏怏準備散開。
高昕見狀，趕緊回補一句，“下午茶，大家隨便點。”
小姑娘們剛被石巖嚇唬得一楞一楞，轉眼又變回明媚鮮妍的開心模樣，七嘴八舌嘰嘰喳喳地點東西吃。
“謝謝高律，我來給大家點！”
“我來點，我來點，不要樓下茶餐廳的，至少要利苑。”
“利苑不送外賣。”
“就在樓下，我去拿。楊枝甘露，燕窩蛋撻……”
青春、美麗、活潑開朗、無憂無慮，只要有一口好吃的，哪怕下一秒天要塌下來也沒關系。高昕看著心裏也很高興。小純已經離職一段時間，前臺換上了另一張青春的面孔。只是現在這個姑娘文氣，不像從前小純一天到晚嘰嘰喳喳分享八卦。高昕沒想到小純真的考出了法律職業資格，但聽說她馬上嫁給了一個很有錢的老頭，再也不會出來工作。費了那麽大的勁考出來的證，平白浪費掉，挺可惜的。
“唉，冰諾辭職了。”
“啊！為什麽？陳律今年創收不錯的……”高昕意外至極，他永遠也猜不到陳冰諾為什麽總把人生的路越走越窄。
石巖失望擺擺手，“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勸過她，不要扯什麽大道正義，最大限度維護當事人的利益就是律師最大的正義。冰諾太理想主義，也太固執了。”他重重拍高昕的雙臂，仿佛用力傾註未來希望，“小高，以後你就是我們團隊的領頭羊，要給青年律師做好榜樣。”
“嗯！”在石巖誠摯的目光中，高昕不覺熱血沸騰、鬥志昂揚。
石律滿意地笑了。他交代道，“我有個朋友遇到了一點小麻煩，案子給你做。上午家屬會過來，你接待一下。”
接待完客戶，高昕又錯過了午飯時間。他以研究案情為由謝絕了客戶的午餐邀請，獨自來到新辦公室。開門的一瞬間，早上的不真實感重現。進門便望見風景開闊，落地玻璃窗外沒有遮擋，確實是位置絕佳的超絕一線江景房。高昕此刻感到身心從未有過的神清氣爽，是天道酬勤的揚眉吐氣。咕！肚子卻不爭氣地嗚咽一聲。再大的滿足感也擋不住饑腸轆轆。從前沒趕上午飯小朱會給他帶點吃的回來，飯團、盒飯或者三明治。只是現在小朱也隨陳冰諾離職，只剩下他一個人。
辦公桌上放著穗和的《常年法律顧問合同》，不是司法局的標準格式，穗和有自己的規矩和特別條款。高昕翻了幾頁，對禁止性條款有些顧慮，比如絕對服從穗和的法律事務安排、任何情況下必須維護穗和集團的絕對利益……高昕不禁搖頭，心裏想，這世上哪有絕對之事，如果穗和行事本身就違反法律法規，合同寫上也沒有用。可這一切的絕對在“乙方享有甲方所有法律事務（含訴訟案件）的優先承辦權”面前不值一提。案源就是一切。最後一頁，財務已經在乙方的位置蓋章。高昕把合同放在一邊，想著下午寄過去就好。他又重新拿回來掂量，這麽重要的客戶該自己親自跑一趟，好好謝謝小鄭總賞識。
但在此之前，高昕還有一件事要做。剛剛接待的客戶是最近永城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另一樁大事，安寧醫院病歷造假案。呵呵，這燙手山芋，石律對他可真器重！安寧醫院是一家精神病院，也是永城唯一一家具有精神鑒定資格的醫院，此次病歷造假就集中在醫院經手的司法鑒定病例上。今天上午在家屬來律所之前，安寧醫院院長尹某已投案自首。
安寧醫院？高昕腦海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他到處翻找案卷，孫暉，孫暉……除了精神鑒定結果，孫暉的所有表現都像陷在某種極致幻想中，他的精神狀態真的正常？
果然，是安寧醫院。高昕立刻撥通電話。
“餵！”電話那端沒好氣。
“周警官，我是高昕。孫暉已經醒了？太好了！別，別掛……周警官，我想找一家省外的精神病醫院重新為孫暉做精神鑒定。”
穗和多少年沒有臨時股東會了？林茜氣鼓鼓地走在去會議室的路上，小陳緊緊跟著她提前匯報會議議程。
林茜根本無心聽這些面上的套套，只不斷追問，“查出叛徒是誰了嗎？我記得監事會的職工代表是謝桂，除了國資代表，其他都是老鄭留下的人，事情怎麽會鬧到開臨時股東會？”
“監事會投票系統封閉，查不出來的。”
“吳月呢？吳月找到了嗎？系統是她做的，我不相信會有查不出來的數據。”
“她在系統裏提交年假，現在還……聯系不上。”
林茜疑心，會是吳月嗎？不，不會的。自己對她有恩，剛剛把她提到大數據部負責人的位置。那會是誰？會是誰把這件事捅給監事會？
吳月將密鑰結果按公司章程上報董事會，林茜是知道的。這沒有什麽不妥，吳月是她的人，但大數據部是鄭經年的地盤，公開破譯的密鑰遲早會流出去，最好的辦法就是走光明正大的程序。董事會裏的人誰身上幹凈，他們心裏有數，不敢有什麽動作。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從前無數次一樣。當年老鄭在的時候便是如此，日子一直太太平平，從不會引來大股東。企業裏最不怕的就是走內部程序，做內部處理。
“林總，這是剛接到的，參會人員有變動。”
“他們從哪裏拿錢？明年還想幹嗎？沒有一點自知之明。”林茜不耐煩地接過名單，卻在看清楚的一瞬慌了神，“這，這……”
小陳眼疾手快，貼身上前扶住林茜，“是臨時通知，永城資本代表換成國資局領導參會。”
不及站穩，會議室的門“唰”的在林茜面前拉開。陽光經過落地玻璃從四面八方匯聚折射，巨大的光亮照得她睜不開眼，好像角落裏被太陽照到的老鼠。她恍惚想起曾有什麽人和她說過，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會議室內職工代表們都已到場，坐的整整齊齊。永城資本的位置在主位，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的現場準備。
林茜怒氣騰起，“Marsh怎麽還坐在那兒！”她指著趙澤沖小陳發脾氣，仿佛所有窘迫都有了發洩口。
趙澤坐在最末位，神情憔悴。旁邊坐著謝桂，謝總的侄子，一個憨厚的小胖子。
“這……”小陳答不上。
“你在門口發什麽脾氣，還嫌穗和最近不夠丟人？”鄭經年一行人也走到了會議室門口，他面向眾人鄭重其事地宣布，“職工家屬墜樓事件還在調查中，趙澤是停職接受調查，不是被開除。他的代表身份是穗和職工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只要人在一天，就有效一天。”
林茜氣得滿臉通紅，鄭經年裝作沒看見，自顧自走進會議室。已落座的員工們瞧見兩位老總進門，紛紛起身。
鄭經年親和友善地對眾人道，“今天是股東會，大家都是股東代表，不分上下級。你們坐，不用管我們。”待眾人落座，他換了副腔調對林茜冷漠嫌道，“還不進來？在門口擋住國資大股東的路，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資格來開會。”
林茜忿忿不甘，卻只能無奈強忍下這口氣。她剛要踏進會議室，卻看到永城資本的代表正朝這邊走來。林茜瞬間陰轉晴，滿面堆笑，熱情的迎上去，“餘姐，說今天股東會有國資局的領導來，原來是您啊！稀客。您可得好好指導我們工作。”
來人是五十出頭的中年女士，穿著工作裝，和藹可親地同林茜握手，“林總，好久不見。你還在穗和呀？”
“我……”林茜尷尬得說不下去。
“不過你的話說的不對，”餘局面向眾人嚴肅道，“永城資本是穗和集團最大的股東，我們不是客人。最近穗和一系列風波鬧得滿城風雨，被群眾指著鼻子罵‘周扒皮’的不僅是你們，更是國資。沒有及時盡到監管職責，這確實是我們的疏漏。”
永城資本代表跟隨餘局進入會議室。
鄭經年起身打招呼，“餘局。”
餘局慈愛笑道，“經年，坐。我和老鄭有交情，是看著你長大的，但公事公辦。當年老鄭為抵擋外資吞並請求國有資本入股，那麽現在穗和就不是你們鄭家的私產。”
鄭經年慚愧道，“我明白。對不起，是我沒有管理好公司。”
林茜見他們二人聊得熱火朝天，自覺無趣，帶著人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人到齊了，會議由永城資本代表主持。餘局示意工作人員分發會議材料。
“按照當年的協議，永城資本雖然入股但不參與穗和的具體經營，沒有管理權。但作為大股東和監事會成員，具有監督董事會、高管履職盡責的職能。”
現場氣氛壓抑，靜得連一根針落下也能聽到。
餘局掃視一圈，繼續道，“今天的臨時股東大會是由監事會發起的，起因是監事會收到穗和內部系統證據，數據顯示近期被裁員工勞動關系解除合同涉嫌內部參數篡改，現穗和所持合同可能是算法推送錯誤呈現的偽造效果。這也從側面證實，對方委托代理人提出的被裁員工從未簽署過任何解除或轉移勞動關系的合同，可能是真的。”
“偷偷篡改公司的參數算法，這是欺詐、是盜竊、是強盜行為。”林茜咬牙切齒，“等我們查出來是誰，要叫他牢底坐穿！”
底下人紛紛交頭接耳，連連稱是，誓要揪出叛徒。
砰！
餘局憤怒地砸碎了杯子，她站起來拍著桌子痛心道，“現在還在內部清算追責，外面的人都要打殺進來了！你們不找根源問題，滿腦子都是殺一儆百？如果穗和真的喪盡天良，孫暉、林當的命案都不會是個案。”她大口呼吸，難過得幾乎不能站穩。
會場內不敢再出聲，安靜的出奇。
坐在周圍的鄭經年、林茜起身過來攙扶，餘局她擺擺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重新坐下。她鄭重宣布，“永城資本作為穗和的大股東，現正式提請股東大會按公司章程啟動內部調查程序，全面檢查公司業務、財務狀況，責令董事會限期對近期穗和一系列涉嫌侵害勞動者權益事件做出解釋，包括無故大規模裁員、低價強制收購員工股權、未給予加班費的情況下強迫延長勞動時間、涉嫌剝削員工導致孫暉故意殺人惡性事件、林當猝死後續處理與撫恤金去向，涉嫌違法犯罪的，及時移交司法部門處理。”
大股東下場，要動手。林茜嚇得臉色慘白，鄭經年愁眉緊鎖、沈默不語。原本不管發生什麽，他們二人都打算在內部處理。可當下永城資本釋放的信號是，國資要收回權力，鄭家不再可靠。
“市場競爭這麽……這麽激烈，企業首先要活下去。我們一心想為穗和……為集團賺錢，我們有什麽錯？”林茜結結巴巴地訴說，眼中已充盈委屈的淚水。
餘局狠狠瞪了林茜一眼，嚇得她一哆嗦。
鄭經年擋在林茜面前解釋道，“餘局，我父親創業二十餘年穗和才發展到今天的規模。現在的穗和自身已是龐然猛獸，穗和太大了，免不了有各種大企業的通病，人太多了，難免與勞動者有一些糾紛。我們已經努力在各方面進行內部改革，比如全匿名的民主測評。”
“民主測評？”餘局冷笑，示意秘書拿出信件，“這是你們內部員工寄到國資局的□□件，你們的民主測評是怎麽粉飾太平的不用我來講吧？經年，我一開始沒拿出來是給你留顏面，還是寄希望於穗和能夠自查自糾、整改自救。可你都沒有認識到你們到底錯在哪裏？大企業病，大家都如此，從來都如此便是對的嗎？”
鄭經年伸手去拿□□件，卻被餘局按住。她冷冷道，“抱歉，國資局的□□件，你沒有資格看。我知道改革從不是請客吃飯，觸動利益比觸及靈魂更困難。穗和積弊已久，千頭萬緒，改革無法一蹴而就，但領導者的態度和意識要首先端正。若你們都視員工如螻蟻、視人命如草芥，穗和只會成為吃人的怪物。經年，你怎麽知道穗和下一個吃的不是你？”
鄭經年羞愧不已，不再強辯。但是，坐在角落裏的趙澤卻從眼神黯淡無精打采的狀態，逐漸坐直了身子，聽得津津有味。
餘局用指節扣打桌面，如同在敲打在座眾人，“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裏，國有資本最重要的不是逐利，而是明白為誰賺錢。我們，只為人民。”
“餘局，穗和當年是依靠國有資本支持抵抗住外資的惡意收購，但今非昔比，如今的穗和是參天的搖錢樹、下金蛋的雞，各路資本都眼紅得緊，不是非得繼續依靠國資。” 說話的是個老資歷的股東，頭發已謝了大半。他說話時仍舊趾高氣揚，蠻不在乎。
餘局氣急，“不論何種形態的資本，想在這片土地上賺錢就必須守這裏的規矩。哪條法律法規允許資本無序擴張、恣意妄為？哪條法律法規允許你們以吃人牟取暴利！”
聲如洪鐘，如雷貫耳。現在無人再有異議。
“說到賺錢的事，我本想在解決眼前的勞動者糾紛之後再提。”餘局緩了一口氣，慢悠悠地開口，“穗和近45%的股權，在永城資本賬面上僅值2.5億，且近五年來分紅為0。既然穗和那麽賺錢，那麽錢都去哪裏了？”
鄭經年緊張地看向林茜，兩人對視的瞬間心中已通了默契。
鄭經年答道，“餘局，您知道我父親剛走，很多賬目上還沒有理清楚……”
餘局沈著臉，看戲似的瞧著鄭經年尷尬的表演，好像在看小醜。真相，她與鄭經年都心知肚明。
突然有一個聲音幽幽響起，打斷了鄭經年蒼白的解釋。趙澤站起身發言，“其實……股東會有權罷免董事長和其他高級管理人員，穗和也不是非得姓鄭。”
眾人齊齊看向趙澤，各中意味不同。林茜眼裏似淬了毒，鄭經年的無力多過緊張或惱怒。
趙澤平靜地望向主位上的人，“餘局，既然永城資本作為大股東已經向大會提交議案，那麽關於涉及內部調查的事項，我們該一項一項好好議一議。”
他旁若無人，看不見所有惡意。好像一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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