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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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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耀(二)

警笛鳴響,高昕護著梓君離開報告廳,一路上不斷有穗和大樓內的保安往報告廳跑。正大門的安檢通道關閉,大門口已空無一人。或許因為門禁,樓內的人絲毫不知樓外發生的事情。只是這道閘門在正常秩序下有人看守時才起到屏障作用,此時若是有人強沖則幾乎形同虛設,難道真指望門口那架詭異森森的無頭鶴石屏來震懾暴徒?

“人呢?人呢!”高昕攙著梓君行至主樓,到處不見剛剛那個強裝親人的保安。或許也趕去會場幫忙。怎麽辦?他的車還停在主樓地下。

高昕站在門口幹著急,他四處張望監控設備和紅外線,思量著要不幹脆闖過去?事急從權,也不是很難的樣子。之後和穗和的人解釋一下,可萬一保安馬上回來了?

高昕思量再三,走到梓君身邊,“林女士,我的車停在主樓地下。剛剛那個保安不知道去哪裏,我們要在邊上等一下了。”

梓君正站在石屏之下,好笑地望著屏風上的無頭鶴在林間雲海亂飛。

梓君指著石屏,“這東西還放在門口?都沒人覺得晦氣嗎?”

“你也發現了,我第一次看到就覺得瘆人得很。”高昕不敢看,只偷偷斜瞄了一眼,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來來往往這麽多人,大家都好像看不到一樣。”

“他們不是看不到,是熟視無睹。這幢樓裏的人除了自己的那點利益,對什麽都不關心。”

“孕婦是不是不該看這些東西?我們讓開一點,別沖撞了什麽。”高昕擋在梓君面前,想帶她去前臺有位置的地方坐下休息。

梓君滿不在乎,“怕什麽,這些鶴頭當年都是我找人挖掉的。”

“啊!這好好的玉石雕刻……為什麽?”

“那段時間老鄭總生意不順,不知聽誰說了一嘴,是這面千鶴石屏把財運都吸光。可最開始把這面石屏請進來也是為了風水。”梓君指向高樓層,“你若從高處往下看,這塊石屏就是茂密叢林中的墊腳石。如果貿然搬走壞了風水,也會沖撞生意。最後老鄭總決定挖去千鶴頭顱來化解。”

原來如此,高昕到今天終於知道了千鶴無頭的秘密。“生意人嘛,難免的,錢來得太快去得更快,難免會信一些風水。”

“當年就這件事,鄭經年沒少吐槽他爸迷信。我以為他入主穗和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破玩意兒扔掉。”梓君言語間有些失望。

高昕看向石屏若有所思。古人說,“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或許現在的鄭經年坐在父親坐過的位置上,也是寧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從來都是屁股決定腦袋,人的位置不同,想法自然不同,情感不再能共通。小鄭總?這個“小”字終會變成“老”字。

“我們走吧。”

“哎哎,可是有門禁,我沒有卡。”

高昕阻攔不及,梓君已大步朝門禁走去。可是設備刷臉,“滴”,門禁打開。

“快進來。”她沖高昕招手,“我們坐電梯下去。”

高昕邊走邊盯著門禁設施,奇怪道,“你不是已經離開穗和了?”

梓君自嘲地笑了笑,指著石屏道,“七八年了,這破玩意兒還能立在大門口。穗和內部的辦事效率沒那麽高。別說我的人臉識別沒刪,恐怕連離職審批的程序都沒走完。”

高昕跟著梓君下到地下車庫。高昕正想上前攙著梓君,梓君已步伐矯健地甩開他。自顧自往前走了三五步,她才想起,“高律師,你車停在哪裏?”

“林女士,你慢點。我的車子……”高昕站在偌大的地下停車場向四處張望,摸不著頭腦。剛剛著急趕去會場沒拍車位號碼,現在可去哪裏找?他愁眉苦臉道,“好像是在粉紅色的區域。”

“我知道,跟我走吧。”梓君一招手,朝右邊轉去。高昕緊跟兩步,想去扶她,梓君婉拒道,“這裏沒有人,我可以自己走。”

“好好。”高昕說話間往後退了兩步,與梓君拉開距離,像是在避諱男女授受不親。

梓君不禁被逗樂,這個男人有時候和孫暉一樣傻楞楞的,有點可愛。孫暉?等會兒會有機會問問他孫暉的近況嗎?他們還沒走到粉紅色的區域,就在轉角聽到女子的哭泣聲。梓君循聲找去,吳月從頭到腳一身狼狽正蹲在地上哭。地上胡亂丟著千斤頂和備胎,車位狹小沒有可供換胎的空間。

“唉林女士,小心……”

高昕話音未落梓君已經小跑到吳月身邊,一把抱住她。

“阿月。”梓君不顧身形不便,半跪在地上,把吳月摟在懷裏,

“梓君。”吳月擡起臉,淚眼朦朧中認出來人。她哭得更傷心,“怎麽辦?怎麽辦!車子怎麽這個時候爆胎了,開不出來了。”

“沒事的,沒事的。”梓君輕輕拍吳月的後背,安慰她,“我們送你回家。”

地下車庫好像又闖進一大撥人,叮叮咚咚,步伐雜亂,嘴裏叫囂著什麽。

“我看到那個女人就是跑到這裏來的。”

“大哥,別急,我們再找找。做都做了,今天無論如何得要個說法。”

……

高昕前去查看,看清人後一閃躲到柱子後面。是和發布會現場穿一樣紅背心的暴徒,手裏似乎還拿著棍狀武器。

“快走。”高昕壓低聲音,沖兩個女生做口型。

吳月明顯慌張。

“他們已經被裁了,怎麽能刷臉進來?”

梓君苦笑,一臉無奈。

高昕佝著腰放輕腳步小跑回來,“林女士,我們先走。”

梓君搖頭不肯離去。她擋在吳月前面。

高昕看著吳月窘迫的樣子,心中不忍。“你們能找到附屬樓的電梯嗎?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整理一下。”

高昕握緊拳頭,控制情緒,走在最前面帶路。

高昕很快就為自己的一時心軟後悔。他聽不下去了。

吳月就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在穗和的內部測試中發現‘照耀’能夠完全替代多項線上後臺業務,大頭是後臺程序運維,自動修覆本身就是這個系統最大的賣點。所以林總決定直接裁掉整個運維部的基礎人力崗位,只留下幾個技術人員檢測‘照耀’的運行。我知道大家都很無辜,可是‘機器吃人’不從來如此嗎?之前財務部下屬的開票中心也是整個被裁的。企業優化內部管理,降本增效,科技發展的紅利都被資本家吃掉了,他們怎麽會理睬底下人的死活?算法比人更加高效、精準、便宜,‘照耀’社會層面大規模應用後,還會帶來更大的輻射效應。這本質上是科技革命帶來的社會轉型陣痛……”

“呵,老板們都不傻,只能把底層人當做傻子。資本家降本增效,普通人無處謀生。”高昕終於忍不住出言反擊,他最看不慣精英這副傲慢的嘴臉,“原來科技革命是臺抽水機,抽幹底層人的血汗,養肥頭頂那些蠹蟲碩鼠。”

高昕總是這樣,情緒一上頭就一定要與人爭個是非黑白。上次在穗和食堂也是這樣。不管平時再怎麽畢恭畢敬,這個毛病總讓他在關鍵時候原形畢露,丟掉不少生意。他心裏其實知道這樣不好,但有時候就是忍不下這口氣。

高昕氣鼓鼓地在附樓門禁刷臉。果然,穗和也沒來得及刪除他的人臉信息。他一時生氣推開玻璃門後自顧自往前走,沒有擋門,差點砸到跟在後邊的梓君。

“高律師,有話好好說,你發什麽脾氣。”吳月要上前理論,被梓君強行挽住。吳月辯駁道,“如果沒有利益推動,怎麽會有技術研發的動力?再說新技術也會帶來新產業新崗位,如果能跟上時代發展的腳步,就會迎來新的機遇和發展,怎麽能說無處謀生呢?”

“如果那個人是你呢?如果是梓君呢?她現在懷著孩子有什麽能力去市場上競爭搶奪?”高昕停下腳步,轉身與吳月爭論。他突然笑了,嘲諷道,“對哦,梓君已經被你們的算法優化了。”

“你……”吳月氣結。

過第二道門,這次高昕有意識的擋住門。“你要不要進來,你不進來我關門了。”他挑釁似的,“你正好下去把你這套理論好好講給地下車庫那些人聽,看他們能不能接受你的道理。”

吳月站在門外不動,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我不知道‘照耀’會算出什麽,我也不想大家變成這樣。”吳月憋著嘴,委屈巴巴,“但是‘照耀’提供的只是崗位配置建議,最終是董事會做決定。可是穗和要保持人才隊伍永遠年輕有競爭力,這對一家企業來說有什麽錯?而且解聘是給錢的,按勞動法賠很多錢,穗和也付出了代價。”

“好了好了,我們先找個地方整理一下。頭發都濕了,一會兒怎麽去接孩子?”梓君牽著吳月進門,“傻瓜,老總們怎麽賺更多的錢,我們在這裏吵什麽?錢又不進我們的口袋。”

見梓君打圓場,高昕也不再說什麽。他走095門口按指紋,門鎖打開,伴隨“門已開”的機械聲音。但在門鎖轉動打開的同時,屋內傳出“咚哐”一聲。

“小馬?你怎麽在這兒?”高昕吃驚地看著許久不見的馬什四仰八叉摔在地上,身邊還散落不少雜物,紙盒、水杯、手機之類,好像剛剛摔倒時順手扒拉掉的。

梓君進屋。

“阿澤,你怎麽了?”

高昕吃驚看向梓君。阿澤……趙澤?居然是馬什……嗎!

吳月看到趙澤的窘樣,嘆了口氣,好像媽媽看到泥堆裏打滾的皮孩子。她熟練地進屋收拾,叫梓君別搭手,快去一邊休息。梓君轉身進裏面的房間,拿了一條幹凈的浴巾披在吳月身上。吳月摸著自己沒幹的頭發,不禁失笑,指著趙澤道,“我都忘了自己也是一身狼狽,和你呀半斤八兩。”

趙澤見到老朋友,也沒覺得有什麽難堪,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哎呦哎呦”地揉摔疼的地方。

倒顯得高昕這個外人有些格格不入。

吳月邊擦頭發邊問,“不是所有大樓內員工都去發布會現場,你怎麽躲在這裏?”

趙澤結結巴巴,“我……我留下來看家啊。”

吳月瞇起眼睛盯著趙澤,好似早已看破了一切。

趙澤怏怏道,“好吧,去看發布會這種好事,哪次輪到我?”

“你是趙澤?”高昕迫不及待地去確認。

“高律師,啊,對,其實我是小趙,不是小馬。”趙澤有些不好意思,他又興奮地看著梓君的肚子,“啊,梓君,你懷孕了!你過得還好嗎?”

“天,你們真的都認識!”高昕驚詫,他在一天之內集齊了孫暉的動物園?

梓君看著高昕,平靜地點點頭。

“所以……日志裏寫的都是真的?”高昕自言自語,腦子裏走馬燈似的在過孫暉日志裏的情節,眼前的人互相之間都是什麽盤根錯節的關系?

看到高昕呆住發楞,梓君上前關心詢問,“高律師,你在說什麽?”

高昕搖搖頭,他腦子裏還沒有理清楚。

“阿澤,你在做什麽,紅燈怎麽一直在閃?”或許是工程師的職業習慣,吳月看到顯示屏上的紅燈閃爍下意識地去查看主機設備。

高昕才註意到,客廳正中的數據處理器一直在工作。趙澤真的找了一張隔音罩,進門時大家都忽略了機子的運行。

“不要!”趙澤飛身撲上去阻止,卻已經晚了。

大屏幕上顯示出滿屏數據代碼。

吳月又驚又怒,“你用‘照妖鏡’篡改高層內測數據!”

“對,我在改數據。”趙澤情緒激動地站起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蠻橫樣,“只準他們改我的數據,不準我改他們的數據?”

吳月恨鐵不成鋼,氣憤道,“笨蛋,‘照妖鏡’會記錄一切,你留下這麽多痕跡等著被抓嗎?”

梓君見兩人要吵起來,又上去勸道,“阿月,現在不說這些。你看看有什麽辦法能處理嗎?”

吳月作罷,坐下仔細看了幾行數據,“這些是人事部的民主測評數據?趙澤,你改這些東西有什麽意義?廉政民主測評本來就是表面功夫,整個穗和都是他們的。”

“誰說穗和是他們的,穗和是國家的,是人民的,是我們所有員工的!”趙澤痛心疾首地叫嚷著,好像被人剜去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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