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照耀(三)

關燈
照耀(三)

等高昕從穗和大樓開車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今天在095房間,他第一次清楚了解到穗和的股權結構。原來大眾印象中鄭家的穗和,國有資本才是最大的股東。永城資本持股將近一半,穗和工會近三分之一,三分天下之中,鄭家的股份反而是最少的。高昕覺得自己過於吃驚的表現有些荒謬,因為所有資料都是公開的,這樣顯得自己的表現很不專業。

當年國企改制後,鄭平柏接手“穗和”這塊招牌,從服裝起家一手締造出今天的穗和帝國。他有家國情懷的義薄雲天,也有封建大家長的獨斷專制,會把員工當做家人關照,也自稱有擺脫不掉的農民思想,雖然拋棄糟糠,但要把家業留給長子繼承。

那是摸著石頭過河的年代,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各種資本野蠻生長,都想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分一杯羹。市場猶如鬥獸場,動不動就殺人見血。鄭平柏是在一次對抗外資吞並的過程中引進國有資本撐腰,硬是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從對外公開的信息中高昕查詢到,鄭老爺子最厲害的地方在於,做了四十多年的生意,在穗和面臨轉型的每一個關鍵節點他都能做出最正確的選擇。“鄭平柏”三個字,已經成為穗和的精神圖騰。

但是,俱亡矣。那個待人寬厚敢闖敢拼的中年人,那個站在時代潮頭上榮耀加身的老頭子,此刻長眠地下,看不見凡塵紛擾,聽不到世間喧囂。

因為鄭平柏,不管是公眾還是穗和內部,都習慣性地將穗和看做是老鄭家的私產。永城營商環境好,國資從不幹預企業經營。雖然後來鄭家持股比例下降,但員工們唯鄭平柏馬首是瞻,工會持股的份額幾乎等同於鄭平柏個人持有,他依舊是穗和的實際控制人。

高昕想,如果老鄭總還在,絕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吧。

下午,他沒有在095房間作過多停留。吳月、趙澤、梓君三個老朋友見面肯定有很多話要說,高昕一個外人在場,大家都不自在。況且撞破趙澤篡改數據的事,他已經很尷尬了。

趙澤的事情不覆雜,他改的數據也無關緊要。董事會成員的民主測評不過是小鄭總對內改革的措施之一,說是要進行自下而上民意監督,建立有效反饋機制。可即使打分過程嚴格保密,最後成績也是如同往常一樣一片大好,處處都是掌聲和讚歌。因為這個成績沒有用,不會對管理層的實質性利益或者權力產生一丁點兒影響,大家何不趁此機會哄著領導高興?況且孫暉研制出了“照妖鏡”,凡事皆有留痕,誰敢保證管理層一定看不到底下人的打票數據?大家心裏都明白,說到底小鄭總這項舉措無非是想討好工會,希望底下員工能夠像支持他父親那樣支持他。鄭經年自己不就是職位最高的管理層嗎?所以,這項措施很快淪為形式。

高昕聽得雲裏霧裏,實在搞不懂,“這不是民主測評不民主,廉潔測評不廉潔。你們花這麽大精力,這麽多錢維護,還有什麽意義?”

趙澤是這麽回答的。“有意義,因為小鄭總不曉得下面這麽在搞。”

合著是袁克定印給袁世凱的報紙,欺父誤國,只哄著他爸一個人玩。哈,高昕這下算長見識了。

在他們三人敘舊的時候,高昕悄悄的離開了095房間。臨走前,他往裏最後看了一眼。這一刻,他代替了孫暉的眼睛。屋裏的三人已經忘記剛剛發生的小插曲,或許這個小問題吳月已經隨手解決了,現在他們聚在一起欣喜不已。

高昕有些恍惚,他想如果孫暉也在,他們四人重聚該有多高興。他想起孫暉日志,想起那座屠宰場似的動物園。因為內容過於光怪陸離,高昕從未想過要按圖索驥去一一驗證日志中的人和事,哪怕後來梓君真的出現,他也從未認真對待過日志內容,只當是故事看看。

可現在,如果人是真實存在的,那麽故事呢?

高昕沒有馬上離開穗和。他眼神堅定,內心激動,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一路向前奔赴他的戰場。機會,這是機會!事情越棘手,場面越混亂,風浪越大,越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機遇從來與危機並存。他要折返回報告廳,要讓穗和看到自己的態度,哪怕是做一個看客,也不會對穗和的危機袖手旁觀。萬一能就此表現出調解矛盾的平事能力,入了某位貴人的眼,那麽日後的業務……原來做孫暉的案子,他一直等的就是這樣的機會。

果然,高昕在報告廳門口遇到了同樣折返回來的鄭經年。鄭經年看到高昕時有些驚訝,隨即這種情緒轉變為欣賞。

此時警察已經到達並初步控制住現場,發布會在一通打砸之後只剩滿地狼藉。高昕沒有看到老李或小賈,據說帶頭的幾個人應該已經被帶去派出所。警察同志正在調解,留下來的紅背心不嚷也不鬧就是不肯離去,非要穗和的負責人出來給個說法。

餅餅站在最前線,“警察同志,我們只是想要個說法。周五下班通知我們被裁,周一就要滾蛋,什麽都沒有談,穗和把我們當什麽了?有把我們當人嗎!警察同志,我懂勞動法,我們這是民事糾紛,你們不能抓人。”

眾人紛紛應和,“對!對!不能抓人,放了老李。”

餅餅字正腔圓,從容不迫,頗有大將風範。“如果說我們是非法闖入,那我們就去大門等著,去大樓外等著。我們同一天被開的七個部門和營業廳將近五百號人輪流來守著,非得要個說法不可。我們為穗和奉獻了所有青春……”

“穗和給你們發工資了!”有人搶白,好像是穗和這邊的人。高昕走近幾步才看清,是很久不見的Lisa。

“你別說話。”警察喝止了她,語含慍怒道,“你們領導叫來了嗎?”

Lisa低下頭一聲不敢吭,像一只瑟瑟發抖的鵪鶉。

“我在穗和工作了一輩子,明年就要退休了。其實我退休金差不了幾塊錢,可集團連個說法都不肯給我嗎?老鄭總在的時候從不會這樣對待員工,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一位老大娘搖著警察同志的手臂抽泣。

紅背心中年紀大一些的人都各自抹眼淚,情境一時變得哀傷。這些老員工是穗和最重感情的一代,在穗和一無所有的時候,幾乎只靠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和信任,義無反顧地跟著鄭平柏幹。

“人呢!你們領導不上班?”警察再次催促。

“已經讓人去請了。大家有什麽要求都可以和我說,我會回去匯報的。”Lisa額頭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她不敢頂撞警察,她覺得不會有管理層過來。

警察同志再也看不下去,吼道,“你來了半天,什麽主都做不了,要你有什麽用?現在連人也喊不來,要不讓我們的同志去叫。”

“就來了,就來了,我再去打個電話。啊,小鄭總!”Lisa看到鄭經年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警察同志,那是我們小鄭總,是我們的董事長。”她飛奔而來,欣喜不已。

鄭經年站在高昕身邊,悄悄附耳道,“Lisa是林總的人。”

高昕若有所悟。難怪鄭經年在階梯上看了半天戲,不為所動。

大概林茜已經籠統的和鄭經年解釋過來龍去脈,鄭經年最後是認可的。事情並不覆雜,技術升級大勢所趨,無論怎麽調解現場的大部分人還是要被裁掉,剩下的只是如何賠償的問題。高昕協助鄭經年在現場和工人代表談判,對員工提到的法律問題一一作出解釋。小鄭總承認此次集團人事部裁員存在程序違規,行為簡單粗暴,沒有具體分析每一個員工的情況。他會在董事會上重新提交此次裁員名單,重新討論,慎重決策,對於優秀人才將召回重用,而對於很遺憾不能再與穗和同行的員工,穗和也會承擔企業責任,全部按《勞動法》賠償。

鄭經年站在吳月剛剛站的位置,側顏英俊,話語鏗鏘,有致命的人格魅力。舞臺屏幕破爛,但燈管依舊在閃爍發光,那光打鄭經年身上,有如天神降臨。紅背心們不再吵鬧,老員工的臉上甚至流露出欣慰的表情,好像又看到了意氣風發的鄭平柏。君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高昕沒有老穗和人的情結,他望著臺上神采飛揚的鄭經年,心中淒涼。事實很簡單也很殘酷,科技發展的紅利沒有共享,被鄭經年所在的階層獨吞了。高昕默默嘆了口氣,大家庭式的穗和?那已經是和鄭平柏一起掩埋在地下的老黃歷。

好在高昕的努力沒有白費。離開穗和時,是鄭經年親自送他進地下車庫的電梯。鄭經年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感動道,“高律師,謝謝您。我期待以後和您的進一步合作。”

高昕回到家已經很晚。進門,摸黑。婧婧和女兒都睡下了吧?

奶奶術後恢覆得很好,但方婧還是堅持要她住一段時間的療養院。方婧為奶奶轉院,托人找了和善的護工,把一切都安頓好以後才回來的。她同高昕說,等奶奶好了,還是接回家裏住吧。雖然房子小了一點,但擠一擠,總歸是一家人在一起了。

高昕輕手輕腳打開臥室,沒人。奇怪?他打開家裏所有的燈,這麽晚,家裏沒有人!高昕急忙給方婧打電話。

“餵。”電話接通,背景音嘈雜。方婧似乎捂住了聽筒,聲音幾乎聽不清,“你……回家……悠悠……送去我媽家……”

背景音中不斷傳來一個男性粗壯的叫喊聲,壓過方婧的聲音。

“不,我不和解。他們沒有道歉,為什麽要我和解,我寧肯坐牢!”

……

高昕大致猜到,方婧在一個很麻煩的地方。找來志願者服務中心的大多是不願意花錢的個人糾紛,既棘手又纏人。

“你也累,早點休息。我這裏還有事處理,弄完就回家。”

“要不要我來接……”

方婧匆匆掛斷電話。

婧婧這樣下去,身體會不會吃不消?高昕擡頭看一眼掛鐘,快十一點了。

方婧回來後又去做志願者,高昕有時想勸她歇歇,可看到她興致勃勃又不願掃興。他知道方婧喜歡出去做事,當初是不得已才暫時回歸家庭。他只希望妻子不要急於求成,想在短時間彌補這麽多年落下的法律實踐能力。其實高昕很想告訴方婧,開心就可以了,不用急著找工作,他會承擔賺錢養家的責任。

“滴”!高昕手機消息,郵箱收到了新的孫暉日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