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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暉日志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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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暉日志六(二)

7月2日周二多雲

從梓君進門時的一臉錯愕中,我看出她沒想到等在會議室裏的人是我。

“小暉,你從沒有說起過。”她坦然坐到我對面,神色淡淡。

“梓君,來了?”我慌亂起身,不小心碰落手邊的鋼筆。剛剛,我還不耐煩地拿它敲擊桌面,不知道今天如何開口。

王總說談話內容敏感,梓君又向來極端,所以去交涉的領導一直定不下來。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我可能在梓君面前有幾分薄面。昨天王總用非常低的姿態同我商量這些。當場,我不能不賣他這個情面,只能勉強答應下來。

他們要把梓君踢出節目單,在梓君完全符合參賽規則的前提下。他們要梓君自願申請退出盛典,既保全了組委會的體面,又平息了近來園中紛擾的“走後門”流言。

來之前,我醞釀了一肚子的道理。從利益角度講,梓君已經進入飼料廠工作,實在沒有必要再來白占一個機會。比賽規則是百無禁忌百花齊放,梓君憑實力入選,雖然大家流言中傷是沒有道理的,但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眼前,我與梓君對坐,可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要梓君退出,還要她自願申請,也是沒有道理的。

“呵!”半晌,梓君自嘲式地笑了一聲,嘴角眉梢向下搭,“我知道領導想要什麽,但領導知道我想要什麽嗎?來時我正在發愁怎麽面對王總,卻沒想到自己連覲見的資格都沒有。你們擺出這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想讓我應承什麽?我會應承什麽?”

“不是的,動物開放日現在是園裏的頭等大事,王總很重視。”我忙擺手解釋,吊起的心卻已忽的摔碎在地上。如果梓君執意不肯怎麽辦?這並不違反任何明面上的工作規則。如果工作做不下來,我以後怎麽面對梓君,又怎麽面對王總?硬著頭皮,我繼續道,“領導覺得我們倆之間更好溝通,我說的話你能聽得進去。最近園裏反響很大,關於你入選開放日節目單的事,這個關口不利於團結……”

“好。”

“你雖然還在動物園的員工名冊上,但人已經去了飼料廠實習,之後都是走流程的……”我仍叨叨不休,良久才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確認,“什麽?”

“把我的節目拿掉,我服從園裏的安排。不……一直是這樣的?”梓君笑著握住我因為緊張微微抖動的手,笑容浸透失望的寒意,“沒事的,游戲而已。我早知道了。”

梓君明明舉重若輕,在談笑間明明允諾所有,我卻有被南下的冷空氣偷襲似的恐慌,巨大的逆溫差攪動周身氣流,仿佛這裏是她的主場,我只是個卑賤的陪客。我擦一把額頭的冷汗,訕訕道,“節目沒有問題。節目單經過組委會反覆研究討論,最後的公示結果象征著動物園公平公正公開的工作理念。王總的意思,梓君,你很優秀,節目方案做的很好,既然已經入選,現在不能隨便拿掉。”

“那你們想怎麽樣?”梓君皺起眉頭。

“這次比賽的結果關乎飼料廠的名額推薦,既然你去飼料廠已經是板上定釘,那麽這一次讓一讓,把機會留給其他人。”我越說越小聲,越底氣不足。我就像個小偷,偷摸摸正在摘梓君辛苦培育的桃子。

梓君離開座位,獨自在偌大的會議室內踱步。她眼眶中漸漸充盈淚水,她仰頭,不讓眼淚落下。似乎是餘光瞥見角落裏的鋼筆,她走過去蹲下身去撿。背向燈光,梓君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落進角落裏,造成那一角的黑暗。她把臉埋在黑暗裏,聲音微微發顫,“你們已經想好人選?只等我簽字授權?”

我走到她身邊,一膝落地跪下,滿是歉意道,“王總覺得原料基地養驢的小夥子很有幹勁,要給年輕人機會。驢和馬也差不多,他來執行小馬過河更順手,也更利於節目的演出表現。當然,節目是你的,按本次比賽的規則,最後的決定權在你手上。”

“那麽……”她轉過臉盯著我,“我不同意。”

我內心一振,果然。

“梓君……”喉嚨苦澀,“你再考慮一下。”我企圖把梓君攬進懷裏,卻被她一把推倒摔在地上。

“孫總,我不同意。謝桂是謝總的侄子,一直不滿足動物園招聘條件才被安排在原料基地。孫總,你忘了嗎?當初原料養殖基地一塌糊塗就是謝桂在只手遮天!” 梓君已站起身,俯視著我,“這次節目單公布前,謝桂已經在和我們吹噓,他的黔驢技窮節目已經內定前三,哪知道轉眼就因為盲選被淘汰。所以大鬧天宮被淘汰我沒話講,因為我相信這次評選是公平的。現在王總後悔了?還是想把這個面子給謝總?既然這麽想讓謝桂名正言順進飼料廠,那幹脆別推薦我,直接推薦他就好!”

“梓君!不要意氣用事。你剛說的是兩碼事。我看過小馬過河的方案,謝桂是可以勝任的。王總要從動物園大局考慮,謝總在動物園這麽多年一直勞苦功高……”

“蠅營狗茍,團團夥夥叫作為大局考慮?正是這樣的大局讓吳月趙澤永遠也出不了頭!”

“按比賽規則這種形式的轉讓是合規的,程序上走的通。”我拍拍屁股也站起來,想挽留她又被一把甩開,無奈只得道,“梓君,我們只當是給王總一個面子,你能去飼料廠多虧王總。不是所有工作表現好的員工都能晉升高級,特別是這種連升四級的機會。”

我還記得當初安排梓君進飼料廠時,王總拍著我的肩膀,口口聲聲“茍富貴勿相忘”。如今還未富貴,他權衡利益下一個小請求我已經無法做到,遑論以後?

梓君站著沈默良久,一下跌坐到椅子上,苦笑道,“對了,還包括我,我也不幹凈。孫總,沒有你我永遠也不會有邁進飼料廠生產線的機會。”

我嘆氣,不知如何勸她想開。王總說的沒錯,梓君有時會自己鉆進死胡同。

“梓君,這個世界盤根錯節,有關系的人得到更多關照,這在哪裏都很正常。你想過沒有,就算這次我們拒絕謝總拒絕王總,如果他們一定要安排謝桂進飼料廠,下一次又會橫生出什麽枝節?我願意來做王總的說客,只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影響最小的範圍內。”

“孫總,我從來沒有羨慕過關系戶,也不覺得他們獲得更多是正常的。這種現象是常見的,但不是正確的。這是起碼的是非觀。”梓君抓著我的手,她目光灼灼望著我,如同井底的人望向天空。

可我別過頭,沒有回應。

梓君冷哼一聲 “孫總,我會退出,按規則將節目交給合適的人執行。你們太欺負人了,孫暉,你就這麽相信王總?” 她又回到不屑嘲諷的狀態,和我在飼料廠那次見到的她一樣。

沒等我開口轉圜兩句,她已冷著臉離開,不願再和我多說一個字。

7月4日周四晴轉多雲

那天離開會議室後,梓君不願再同我見面。我擔心她會意氣用事,不斷發消息給她。

之後,我被拉黑了。

隔天聽說她向組委會提交項目轉讓申請,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窗外,天氣晴好,閑散的白色大鳥不緊不慢掠過天際。關鍵節點,梓君還是以大局為重,沒有任性。

動物園的人卻沒有這份悠閑。自收到梓君的申請後,組委會發瘋似的趕進度,生怕她後悔又按比賽規則撤回申請。昨天把在馬場日夜訓練的吳月叫回來加班,聽說又是一個人仰馬翻的大夜,今日清晨才開始打掃戰場。緊急臨時會議通知已掛出,吳月幹脆沒回去,打著哈欠在辦公室門口等我來。

高層緊急會議一般用於應對緊急突發事件。果然王總的秘書抱著一摞資料慌忙闖進會場,直接在現場裝訂分發,紙張還冒著剛出爐的熱乎氣。

首席座位上,王總主持發言,“首次動物開放日總部批下來了,定在7月14日。只剩十天,時間很緊張,節目單今天必須敲定。”

立刻有老總陰陽怪氣,“總有人喜歡在這種時間點搞事情。”我認得,那位是殺雞儆猴的張總。

謝總開腔打圓場,“不能這麽說,越是重大的活動越要考慮到方方面面。昨天收到林梓君的項目轉讓申請,五頁紙。”他兩個指頭捏起桌面上的會議材料,現在只有他和王總面前是有資料的,“王總和我已經仔細看過,不管是鑒於這幾日園裏的輿論影響,還是她出於項目本身的細節考慮,她寫的內容都是負責任的。時間倉促,一會兒發下來大家都仔細看看。”他親切地轉向角落催促,“小姑娘,快一點。”

小姑娘聽到領導點名,嚇一跳,囫圇應了一聲。她毛發絲兒微亂,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手上原本利落的動作逐漸慌亂變形,連呼吸都有些急促。會議室裏只剩下“嗒嗒嗒”的訂書機響聲。

我常在王總辦公室見到他的秘書,但我不知道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好像所有老總進進出出王總辦公室招呼她時,都是“小姑娘”“小姑娘”地叫來叫去,我從未聽到過她的名字,也沒去問過。她常常跟在王總身後,平時沒有人註意到她。現在,會場內一個個老總正襟危坐,都看不見小姑娘的忙碌慌亂。謝總無聊地冷著臉哼哼,王總時不時瞥向秘書站的角落,眼中含著不滿與慍怒。正當我打算起身去幫忙分發資料時,這本不是什麽難事,小姑娘已經做完了。

資料,終於輪到我。會議材料封面上陡然寫著大字《項目轉讓書:小馬過河》,我一拿到立刻迅速翻到最後一頁,心中不斷默念阿彌陀佛,轉讓推薦人選,推薦人選,梓君,梓君會寫誰?

我終於松下這口氣。推薦人選欄,是空白的。

我微擡眼小心觀察四周,恍惚瞧見大家都是直接翻到最後,而後又刷刷翻回第一頁開始裝模作樣地閱讀。我的動作倒不顯得突兀。

項目轉讓書大篇幅的內容是在論述小馬過河節目執行人所需要的基本素質和能力,以及選拔這類人才的方案,方案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論述內容很長,但核心建議只有一項,馬類節目需在馬背上才能見真功夫。在座的老總們或嘆息搖頭或眉頭緊皺,看上去並不想讚同梓君的方案,但沒有人敢先開腔。細想,假設我站在梓君的對立面也想以權謀私,面對這樣一份幾近完美的人才選拔方案,想挑錯確實無處下口。

堅持公平和正義,擺在任何臺面上,都不能明著被說成錯誤。

不,公平正義應當是世上最偉大最正確的價值。

“我也是這個意見。”王總覆上項目書開口定調子,“我知道大家對動物開放日的節目都很重視,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動物園士氣高漲眾志成城是好事,但最重要的是團結。林梓君就做了很好的示範。她作為動物園優秀員工已被推薦進入飼料廠,出於機會公平的考量選擇放棄執行開放日節目。在座的都是老總級別,更要有舍己為人、顧全大局的思想準備。這份項目書詳細闡述賽馬類節目表演者技術精湛的必要性,比起直接推薦新的節目執行人更有意義……”

王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但當他講到“舍己為人、顧全大局”時,底下人已經眼神混沌沒了心思。

末了,他總結道,“小馬過河節目的主要受眾是低齡兒童,比起節目效果出彩,保障孩子安全才是重中之重,節目表演者必須有足夠能力應對表演中可能出現的各種突發情況。孫總的意見呢?”

我突然被點名,沒有一點準備,但數月來一板一眼裝領導打官腔的練習起了作用,張口便是,“動物開放日在整個動物進化史上都沒有先例可循,我們能邁出這第一步本身已經足夠偉大。人命關天,要想這個項目長久延續,防範風險是首要的。要想有功,必須無過……”

“好!”王總帶頭喝彩,眾人紛紛鼓掌。

我突然心虛,不好意思在正氣凜然地講下去,灰溜溜地坐下。雖然面上仍舊尷尬地保持微笑,但我內心翻湧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發生變化。可惜,我不知道那是什麽。眼前花團錦簇喜氣洋洋的場景令人心醉,迷了眼,就這麽稀裏糊塗地把日子過下去吧。最好什麽事都不要再發生。這一刻我心裏是這麽想的。

動物開放日無前例可遵照,於是節目新執行人按穗和大比武賽事特殊規定產生,通過實地演練選拔,類似於籃球足球比賽中的加時賽階段。時間緊迫,賽馬實訓就定在中午,眾目睽睽下簡單明了,勝出者將獲得小馬過河項目執行權。會議商定後組委會立刻安排比賽場地、發布通知、征調馬匹,午後即在小河邊舉行賽馬。和預想的不同,通知發出後,報名者了了。真走到實地演練這一步,大浪已淘去大部分砂礫,組委會倉促之下準備的馬還多出幾匹,不用上場。

今天天氣很好,中午陽光普照,河面波光粼粼。梓君作為技術指導被特邀觀賽。她站在場邊,陽光過分耀眼。她擡手遮擋,光從指縫中灑進眼底。她周身浸在陽光中,閃閃發光。我遠遠望著她,耳邊恍惚響起曾學過的一句話,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

公開比賽,臨時通知,此刻敢站在場上的都是有實力或有勇氣的。我第一次見到謝桂。我以為他會是一副鼻孔朝天的紈絝模樣,沒想到是個憨態可掬的小胖子,和他叔叔的精瘦禿頂的模樣完全不同。小夥喪個臉,在鑼鼓喧天中沒有一點比賽熱情,完全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模樣。

謝桂旁邊是吳月,再過去一個賽道是趙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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