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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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高昕剛進律所大門就看見前臺在忙活大工程。

“大哥,小心一點哦,磕壞了老板們的照片我要扣錢的。”小純仰著腦袋,撒嬌一般說話糯糯的。大樓保安哪吃過這口蜜糖,整個人都酥了,連聲答應,被使喚的一楞一楞。

小純是藝術專業的,說是到處找不到工作最後才來應聘律所前臺。她人長得嬌美,聰明、一點就透,聽說受到法律氛圍浸染正在跨專業考法考,不久後或許會成為高昕的同事。小朱已經暗戀小純好久了,沒開竅不知道怎麽追女孩,常想約人家去看戲看展,但總被小純以學習為理由拒絕。小純私下吐槽,朱律人挺好的,就是太無聊了,她寧肯跟著陳冰諾補習也不願意跟小朱出去玩。

他們正在拆形象展示墻上律師的照片。小純在地上幫忙扶著梯子,保安小哥爬高把陳冰諾的高級合夥人形象照拆下來,小心遞給小純,然後把後面律師的相框一個個往前移。崇和的律師形象照都專門定做了金屬相框,怪沈的,一個手不穩就會砸下來。照片裏的陳冰諾眼神疲憊、表情呆板,掛在墻上仰頭望時不覺得有問題,取下來才發覺拍得難看極了,沒拍出半點真人的明艷與冷傲。

“這是在幹什麽,順序排錯了?”高昕好奇走上前。

“啊,高律。”小純回頭看到身後有人,“噓!”她拉著高昕走到前臺角落裏,神神秘秘的小聲道,“陳律拒絕了程氏的業務,做不成高夥了。”

“啊!為什麽!” 高昕大吃一驚,他試探性地八卦,“林總玩夠……額,我是說她和林總分手了?”

“那個劍眉星目的鉆石男?沒聽說他是冰諾姐的男朋友,冰諾姐的男朋友是沈醫生呀!”小純疑惑道,“不過就是那個大帥哥三番五次找石律推銷業務,但冰諾都不願意接。最後,為了把事情做絕,冰諾姐轉頭接下利益沖突方案子。”

“啊!”高昕更為震驚,“這……豈不是得罪了程氏,我們所會被程氏封殺的!”

“對啊,還是直接得罪程全康!”小純跟著幹著急,“程氏創始人離婚案,整個永城的律所就沒人敢接女方那邊。大老板氣壞了,昨天指著石律的鼻子罵了一下午。”

“這倒是陳冰諾會幹出來的事。”高昕有點莫名的欽佩。

“這邊好了!” 保安小哥幹完活,從梯子上下來。

“哦,謝謝!”小純麻利地轉到前臺,從小冰箱裏拿了罐汽水遞給保安,甜甜道:“小哥,辛苦了。幫我把梯子還回去好嗎?”

小哥接過汽水,順手收了梯子扛到肩上,“沒問題。下次有事叫我一聲,女孩子家不要爬上爬下。”

小純笑靨如花,“好嘞。慢走哦!”

高昕一邊琢磨冰諾的事,一邊在前臺簡易的文件箱裏翻找自己的郵件。“創始人離婚……”他砸吧砸吧反覆思索,“標的應該很大……”

“案子標的再大也不該接呀!金蛋和會下金蛋的雞,哪個不會選?這個道理連我都知道哩。”

小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今天送來的郵件,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高昕聊天。

高昕苦笑著感慨道,“有時候真羨慕她,永遠只接自己想接的案子。”

小純漫不經心,“那你得長得漂亮讀書好,還得讓時光倒流,早早拜入石律門下做關門弟子。這樣,石律也會為你扛事的。

“還在聊什麽?不上班!”石巖沒好氣地出現在小純身後。

小純嚇了一跳,又緊張又尷尬。可見背後不能說人。她收起玩笑的表情,裝作認真工作的樣子埋頭看郵件。“高律,這幾份郵件是你的。”小純把文件遞給高昕,拿出登記冊,“簽這裏。”

高昕剛拿起筆,石巖沈著臉吩咐道,“高律,先來趟我辦公室。”

石巖說完轉身先走,也不等高昕。

“好,我放下東西就來。”高昕沖石巖的背影答應。

小純長長松了一口氣,聳聳肩,頑皮的沖高昕吐了一下舌頭。

“高律,祝好運哦!”

高昕回到辦公室時發現小朱回來了,正收拾東西。窗簾被拉開,陽光灑落一地,房間明亮,窗明幾凈。

“小朱,你這?”

“啊,高律!早上好。我剛把桌子擦好,飲水機的水也換過了。”小朱笑得陽光燦爛。

“你什麽時候搬回來的?”

小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唉,你沒聽說?陳律她……”

“那個,我剛進門的時候看到了。可不是說又接了個大案子,上百億的夫妻共同財產析產,就算代理的是女方,陳律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你怎麽下來了?”

“案子……是一起做沒錯,其實也只有我和冰諾姐兩個律師,這燙手山芋想轉給別的團隊也沒人肯接……不過,獨立的高夥辦公室是不能用,被大老板收回去,那江景大房間呀……”小朱聲音顫抖,說得結結巴巴,特別不好意思的樣子。

“那陳律搬去哪兒了?”

“冰諾姐還回她的格子間。大老板說如果我們有場地需要,只能按所裏的規則向行政申請公共會議室。”

“主任那麽做,有些太不近人情了。”高昕苦笑,暗暗腹誹,大老板既然嫌棄陳冰諾接的案子,有本事最後別抽成呀!這麽大的標的,落到合夥人口袋裏的肯定不少。活都是底下人幹的,錢還被老板們不情不願地賺走。

高昕在外面忙得腳不沾地,有好幾天沒回過律所。他坐到辦公桌前,桌面清爽幹凈,未拆的郵件文書歸置在一起,已經做完的案子分門別類裝進檔案盒裏,顯然被小朱簡單收拾過。

“謝謝。”高昕看向小朱,眼神中滿是感激。

“沒事兒,我該做的。”小朱有點不好意思,“高律,我還得跟冰諾姐忙一段日子,可能你這頭還是顧不上。”

“你去,去,忙你的。一直以來你幫我這麽多,我也沒有正兒八經的和你分成,占了你不少便宜。”

“高律,你千萬別這麽說,你教了我很多。”怎麽突然說起這個?小朱不太明白。今天的高律好奇怪。

高昕一邊說一邊拆郵件,大多是判決書,有幾份客戶單位的法律文書和咨詢件,還有一些會常發給律師的廣告傳單。

穗和集團?高昕眼前一亮,拆開後是穗和“照耀前行”發布會邀請函,燙金邊的硬紙殼,暗紫底色,柔光緞面,鐫刻著手寫字體,既精美華貴又凸顯用心。高昕上下翻轉仔細端詳了半天,把它擱在一旁的廣告雜志堆上。

司法鑒定所?長達四個月的精神鑒定結果終於寄到。高昕感到手臂僵硬,喉嚨幹澀,緊張得心臟都漏下幾拍。他顫抖著撕拉開郵件袋,內心不停祈禱,求求,求求老天爺……高昕心中迷茫,不清楚自己在祈禱什麽,是希望孫暉患精神病留下性命,還是希望孫暉是正常人在替天行道?他像個賭徒一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摸開最後一頁的鑒定結果,承載著人命的答案就在薄薄的一頁紙上。

一顆懸起的心墜落冰冷深井。鑒定結果:孫暉精神正常,無精神類疾病,具有完全刑事行為能力。

高昕長長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個笑話。我在期盼什麽?我被孫暉日志誘導,被他牽著鼻子走,我居然開始同情一個殺人兇手?

什麽動物園,什麽大鬧天宮,難道不會是孫暉神神叨叨的謊話?不是他試圖掩飾罪行的表演?

“對,林總,是……我也沒想到最後成這樣,這都是她的個人行為,冰諾就是這麽個人。先斬後奏。我們所絕對沒有要和程總作對的意思……對對,好的,您放心,我不會為難她的,公事公辦,我為難一個小姑娘做什麽……”

高昕進門的時候,石巖還在熱絡地和客戶打電話。石巖見他來了,沒有掛電話,招手示意高昕先進來坐。

“好的好的,我隨時恭候。沒問題沒問題,我們隨時配合……”石巖諂媚卑微,生怕有一點點惹惱客戶,但他的熱絡話沒說完,對面似乎已經掛斷。石巖滿面的笑容都僵在臉上,沮喪地撂下電話。他愁眉不展,長籲短嘆,整個人軟塌塌的攤在大皮椅上沒精打采。高昕就在石巖對面坐著等著,可石巖把人晾在一邊,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來。

“石律?”高昕小心翼翼的喚人。

“哦,小高啊。”石巖坐直身子,“最近案子辦得怎麽樣?”

“剛結了兩個訴訟業務,風險代理,執行完畢後律師費會到賬。原來手頭的五家法律顧問單位馬上要到期,他們還是有意向續簽我們所。不過最近比較忙,沒有時間開拓新案源……”

“我是問穗和的案子怎麽樣?”

石巖突然問起孫暉的案子,高昕心情莫名的沈重。“那個案子……精神鑒定結果下來了,基本上可以定下來。案件期限繼續計算,接下來就是走流程……”

石巖打斷高昕的話,急切詢問,“可能搭上穗和的脈嗎?”他的身子向前傾幾乎要懟到高昕面前,迫切得好像一條貪吃蛇,想要一口吞掉大象。

老板們總喜歡這樣異想天開?一個法律援助案件,日常只與幾個普通工作人員接觸,正常情況下連高層的面都見不到。高層也不關心這些底層糾紛。能通過這個案子認識幾個人就很好了,怎麽可能妄圖吃下這個客戶?現在早過了赤手空拳打天下的年代。一切利益都被精細地分割,沒有意外,誰的奶酪也不會被別人動了。哪怕是程氏的業務,最後不也黃了。

石巖是團隊負責人,還是要應付的。高昕為難道,“這……穗和內部組織架構覆雜,層級分明,我從來只能和幾個普通員工對接,見不到管理層的。普通員工說的話,什麽主也做不了。”

“也是也是,穗和這麽大的集團怎麽會和我們草臺班子一樣,怎麽可能什麽人都能見到高層?小高啊……”雖然能預想到,石巖還是感到很失望,喃喃自語著坐回位子上,仿佛在自己勸自己。

“哎。”高昕配合著,假裝唉聲嘆氣。

石巖見高昕也是這副喪氣的樣子,重新擺起負責人老成持重的架勢,囑咐道,“還是要把案子做好,哪怕搭不上人脈,也別給穗和留下壞印象。說不定以後還會有合作機會的,誰知道呢。你雖然是後來才加入我們團隊的,但一向比冰諾能幹懂事,顧全大局,上次推薦高夥的事就能看出來,委屈你了。”

高昕面上側耳傾聽石巖的教誨,擺出一副委屈但顧全大局的可憐模樣,心裏卻暗暗發笑:我快四十歲的人,被人誇能幹懂事?

“程氏的業務是都黃了,能不得罪人已經很好。”石巖咬牙切齒地談到正題,“冰諾窮得連座位費都交不出,還這麽任性妄為。”他搖頭惋惜,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今年團隊創收壓力很大呀!聽說現在線上法律服務勢頭很猛,過去那套人情勾兌不起作用了。律師越來越多,客戶都在比價,我們這些老家夥註定要被時代淘汰。”

石巖踱步到窗前,他的窗外是高夥獨有的一線江景。大江東去浪淘盡,石巖雙手叉腰仰望天空,情緒從焦慮慢慢轉向消沈,他的背影流露出一種英雄末路的悲壯。

高昕瞧著石巖的樣子不禁感慨,學院派的律師就是矯情。

石巖出道早,吃盡了草莽時代的紅利。他一個專科生在高校從行政人員一路混到教授,轉頭又頂著法學大家的名頭出來接案子,原始資本快速積累。那時候案子多好做呀!如今是永城響當當律所的合夥人,手下一幫人賣命,名利雙收,還不滿足?陳冰諾雖說任性一點,但專業素質過硬,為石巖出過不少力。沒有這層利益關系,僅憑著舊日裏一點師生情,石巖怎麽可能容她到現在?再說程氏,原本也是冰諾自己的本事拉來的客戶。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怎麽還能這樣理直氣壯?石巖這樣的大概永遠不會滿足吧。

高昕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時,小朱已經不在了,估計是去出外勤。高昕拿起剛剛匆匆瞥了一眼的精神鑒定報告,仔細閱讀一遍全文。沒有疑點,沒有異樣。精神鑒定不納入辦案期限,殺人動機不影響定罪,接下來按部就班走程序,孫暉很快就會走到自己的結局裏。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不是每個案子都有機會追根溯源,都能夠總結教訓防患未然。或許從來沒有什麽隱情,這本就是個清清楚楚的惡性殺人案。

高昕站在落地窗前,他這間沒有江景。城市中心CBD,朝街,外面是鋼筋水泥的摩天大樓,有高檔全玻璃墻面的,有頂層蓮花樓造型的。18樓,居高臨下,視野還不錯。午餐時間,無數打工人從寫字樓裏湧出,一頭鉆進炒菜吆喝熱火朝天的小餐館。熙熙攘攘為生計奔忙,轆轆饑腸得半刻溫飽。

動物園?高昕腦海中又莫名冒出這個詞。何處不是動物園,人不就是種高級動物?哪裏沒有勞碌、壓迫和無力抗爭呢?多少草芥螻蟻終究化成耗材灰飛煙滅。認命吧,認命吧,我也是千萬人中的一員,千辛萬苦才走進這座城市CBD,努力半生換來一個和這裏人喝咖啡的機會。

高昕最討厭無病呻吟的多愁善感,此刻卻在心中泛起淡淡憂傷,眼角甚至逐漸濕潤。這讓他覺得自己很丟臉,雖然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婧婧說自從他接了法援案子後,整個人的氣場都變得不一樣,現在的丈夫容易心軟,會共情弱者。是自己變軟弱了?

高昕揩去眼角的淚水,握緊拳頭默默給自己鼓勁。怕什麽,好歹我在18樓已經站穩腳跟。好好幹,陳冰諾下來了,說不定我還有機會上去當高級合夥人。他擡頭眺望遠方,卻在落地玻璃窗裏看到一個男子倒影。

陌生,那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高昕用力看清眼前的人影,他腦中一片空白。

是孫暉。

高昕身後,辦公桌上那堆雜志廣告中露出一角,高檔的紫色柔光緞面,映照太陽閃爍著七彩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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