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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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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二)

馬什搬回堆得小山一樣的餐盤坐到高昕對面,一句有關工作的話都沒提,全情幹飯,吃得津津有味。高昕看著馬什的吃相可愛,自己也感到十分滿足。他有點理解小朱為什麽總喜歡一邊吃外賣一邊看吃播,原來滿足感是會傳染的,被食物滿足真是一件很治愈很美好的事情。

墻上的時鐘走過十二點半,少見的在半點鳴響,咣咣咣。空調已經將整個食堂的空間打熱,陸陸續續有人進來用餐,年紀輕一些的都是西裝筆挺,中老年人則隨意穿著大衣夾克。他們的衣服上都沒有明顯的品牌標志。高昕打眼瞧著來人,中老年人表情松弛,年輕人卻繃緊身體,和外頭三十五歲裁員的職場氛圍正好相反。他們拿取食物交錯時會點頭示意、談笑風生一兩句,隨後自行分坐在中心長桌的兩側各吃各的,互相不打招呼。

“你們真幸福,有食堂,加班都吃這麽好。”

“不是的,這是管理層特餐,員工明檔的菜沒有這麽好吃。”

“那邊那麽年輕的也是管理層?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

馬什一邊吃,一邊悄悄指著長桌兩邊的人給高昕劃拉。

長桌這一側的年輕團隊大多是跟著小鄭總雞犬升天的。小鄭總曾經長時間在基層一線鍛煉,這些人與當時隱瞞身份的小鄭總相識於微,都是從龍之臣,在小鄭總上任後陸續被提拔任用。雖然這些年輕人跟著小鄭總一飛沖天,但他們在總部沒有根腳,事事受到阻擾,所以總是一副緊繃神經的樣子。而桌子另一側的大爺大媽大叔大姐都是早年跟著老鄭總打天下的遺老遺少,早已財務自由,上班就是圖一樂,時不時還能享受一把在董事會上生殺予奪。他們自然看新貴們很不高興,卻又礙於自己老成持重的身份不能表露出來。現在老鄭總沒了,他們算是“小太後”林茜的人?

“每家大企業高層都這麽覆雜吧?小兵卒子別去摻和。Lisa經常叮囑我們”馬什開始掐著嗓子學Lisa說話,陰陽怪氣道,“要有點子眼力勁兒,別沒事借加班來蹭領導的飯。我們有食堂吃不錯了。是什麽人就該吃什麽樣的飯,要知足,要知道本分。”聽得高昕又好笑又難受。

“平時大家就算加班沒飯吃,也不願意來蹭領導的飯,回去會被主管罵”馬什小聲道,“丟人現眼。”他笑著,像剛剛抱怨的一切都只是段子玩笑話。

馬什依舊吃得津津有味。高昕沒有接話,卻覺得盤中精美的食物已變得難以下咽,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地被羞辱了一頓。只是吃口飯而已,既然高層自詡上等人,何必舞到普通人面前,怪惡心人的。

馬什見高昕面色不悅,解釋道,“原先管理層是在頂樓麗和苑包了工作餐,不和我們在一處。後來小鄭總‘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在食堂……”

有人推門進來,食堂內的氣氛又發生變化,大家似乎假裝熟絡起來。馬什告訴高昕,帶金屬邊眼鏡的那個俊秀青年人就是鄭經年。他身材修長,五官深邃,眼睛大而明亮,眼神堅定卻溫柔,帶著天生的貴公子氣質。高昕想,鄭經年在生產一線多年,難道沒有工友發現他這份獨特的氣質?還是那個時候他脫掉昂貴的西裝穿上灰色的工裝,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年輕人?可能還曾因為讀過太多書文縐縐的,被其他工友嫌棄清高。許是還在孝期,加上穗和集團正逢多事之秋,鄭經年身上還纏繞著一股無法言說的猶豫氣息。新聞報道裏說,鄭平柏正值壯年突然暴斃,“太子爺”臨危受命,鄭經年還不到三十歲便正式執掌萬億帝國。

“跟在小鄭總身邊的王秘書,上個月還在工廠車間裏開模具。”馬什說話酸溜溜的,“老人總說福禍相依,老鄭總一死小王飛速提拔,老鄭總的不幸對他竟是天大的好事。否則憑他一個車間工人,再過十年也來不了總部。”

馬什和高昕說話時,鄭經年已經註意到坐在偏遠角落的兩人。他微微側頭,秘書對他耳語幾句。鄭經年似乎明白了原委,見高昕正擡頭看向他,他也報以友善的微笑和目光。高昕禮節性地簡單點頭表示敬意。馬什覺察到高昕似乎在與什麽人打招呼,回頭一看受寵若驚!馬什忙胡亂扯紙巾擦一把嘴,站起身畢恭畢敬地朝鄭經年打菜的方向點頭哈腰,笑容諂媚。可惜,小鄭總已經走過去了,沒有看到他誇張的肢體語言。

“嘖嘖嘖,果然是天選之子!”馬什坐下來,繼續念叨,“剛才沒說完我們這份領導特餐的由來。據說小鄭總從前在底層鍛煉時混在大夥中間吃過大食堂,喜歡人多熱鬧。可是沒想到食堂改革後的第一頓就出事,小鄭總發現綜合服務部只是把高層特餐原樣從麗和苑搬到員工食堂,餐標還是不一樣。他當場發了好大一通火,把綜服部的負責人罵得快鉆進地縫裏。你看他那風度翩翩的樣子,小鄭總罵人,你能想象嗎?但自此後,高層特餐和員工餐開始使用同樣的食材。雖然做法味道還是不一樣,但差距沒有從前大,連帶我們平時吃的食材也變好。上周小鄭總在集團視頻大會的時候批評集團內部等級森嚴的壞風氣,回憶起老鄭總創業初期赤手空拳打天下,所有穗和員工都在一口鍋裏吃飯,不分彼此親如一家。小鄭總宣布,他要接過接力棒,集團內部改革就從董事會內部開始改……”馬什說的正起勁,卻發現高昕早已神游,“高律師,你在想什麽?”

高昕打眼瞧著往來衣冠楚楚的精英,嘆息道,“會有用嗎?原來傳說中的穗和集團也和外邊是一樣的。不管哪個地方最終都會分層級,誰都改變不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低層級員工。穗和10級以上員工才有資格持股,才算是當家作主的人。”馬什收拾盤子裏最後一點邊角料,“但我感覺小鄭總上來後,集團內部是變好的。從前有個低層級員工停車停錯了,停在林總的專屬位置上,當天就被解除職務發配邊疆,去了窮山惡水的偏遠子公司。可現在再也不會有這樣的事。”他對改革很樂觀,“我相信小鄭總,以後會越來越好的。至少我相信他,至少我自己,會做好的。”

“怎樣算做好?”

馬什思索片刻,很認真地回答,“像老鄭總一樣就好。”

下午一點一刻,高層特餐的時間也臨近尾聲。這些人只是隨便吃兩口,不似馬什這副狼吞虎咽的吃相,比上一批員工用餐還快些。食堂的空調關閉,長桌兩側的食客三三兩兩地離開,食堂裏只剩下零星的說話聲和餐具碰撞的清脆響聲,已經有工作人員走出來清理餐桌。這時候還有一隊人馬闖進來,顯得格外突兀。為首的是個漂亮女人,一雙美目狡黠靈動,紅唇烈焰明艷大氣,美中不足的是一裊水腰套在死板的職業套裝內,顯的裝腔作勢。她的陣仗很大,推開門徑直往前走,身後跟著五六個秘書助理進門。還沒離開食堂的人紛紛看向這隊人馬,不管是哪一派的人。

“這麽晚還有人來吃飯?你們不是馬上要上班了嗎?”高昕奇怪道。

馬什輕聲道,“那是林總,集團監事會主席。”

“哇哦!傳說中的小媽,難怪這麽漂亮……”

“噓!”馬什一頓飯已經如此這般謹慎了無數次,“林總是老鄭總的遺孀,人家是正兒八經有名分的。”

高昕不是穗和的人,對這些忌諱毫不在意。那女子原來是林茜,那麽再怎樣美麗囂張都不足為奇。鄭平柏年近六十之際突然離婚分割財產,那時外界都猜測是穗和集團遇到麻煩,鄭平柏斷尾求生技術性離婚。沒想到看客們等來等去,卻眼見得穗和開拓新業務發展得越來越好,鄭平柏老年得子喜迎一對龍鳳胎。只是孩子的生母被鄭平柏藏得嚴嚴實實,從未露面。直到老鄭死了,林茜以合法配偶的身份正式登臺。外面都在傳,如今穗和內部小媽與大少爺爭鬥正酣,目前雖然是大少爺略勝一籌,但如果鄭經年沒法帶領穗和更上一層樓,未來鹿死誰手還不好說。林茜的孩子總有一天也會長大。如果鄭平柏泉下有知,不知是否正睜眼看著自己造的孽。

這個點,林茜顯然不是來吃飯的。她佇立在食堂中心,巡視四周。

一個負責人模樣的廚子小跑著上前,“林總,今天太晚了。後廚還有備份菜,我熱來給你們吃。”

林茜沒有搭理他,眉頭微微皺起,別過臉下意識地掩住精致的小翹鼻。她身後那個骨相柔美、眉眼英氣的高個少年郎上前一步,友善答道,“林總感冒了,喉嚨不大舒服。李師傅,我們在上面那吃過了。你去忙吧。”

“好好。”李師傅答應著離開。

人剛走,林茜便暗自嘟囔道,“誰要吃食堂的破玩意……”她想起剛才對面那股油膩惡心的味道,嫌惡道,“臭死了。”

林茜的視線在整間食堂走了一圈,看到鄭經年時流露出鄙夷的神色,“好好的飯不吃偏要大家跑到這裏來,沒苦硬吃。”她繼續移動目光找人,終於。她高聲喊道,“高律師!”

食堂並不大,但林茜大聲,似乎就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註意到。果然,小鄭總停下要離開的腳步。馬什和高昕也放下餐盤,停下前去傾倒殘羹冷炙的腳步。

林茜向高昕走來。她踏足破敗之地,恍若神仙妃子降臨,高昕感到這間破敗的食堂已在瞬間化作高檔酒會一樣的交際場所。

“你好,我是林茜。”林茜一笑百媚生。她主動伸出手,指尖微曲,月牙形狀的指甲透出淡淡的粉色。

“崇和律師事務所,高昕。” 高昕來不及擦去嘴角的油漬,故作鎮定地林茜握手,保持著一個城市精英的基本素養。

“穗和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急得好幾個晚上沒睡著。”她笑意盈盈,臉上不見半點焦急與悲傷,甚至透著一點幸災樂禍的張揚。“孫……”她叫不上名字,回頭詢問身邊的美少年,“他叫什麽來著?”

“孫暉,Sun。”美少年貼心回答。

“是是,Sun的案子有著落,我總算放心了。”林茜依舊笑瞇瞇的,“老鄭剛走,集團就出命案,攪得人心惶惶。屋漏偏逢連夜雨,可讓我們孤兒寡母怎麽辦?大家都盼著早日查清真相,讓兇手償命,告慰死者亡靈。”她言及此處,方才有了戚戚然之意。

高昕看著眼前美麗少婦矯揉造作的拙劣表演,心中很不是滋味。他還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要裝模作樣地勸兩句,林茜激動地一把抓住高昕的手,長長的指甲幾乎刺進高昕的皮肉裏。

“高律師,大數據部是我那大兒子直管的部門,哈,怎麽也想不到會出命案!你可一定要查清楚,都是那孫……孫,瘋子要砍人我們有什麽辦法,這和我們企業有什麽關系!你一定要還我們集團聲譽一個清白!”她以鄭氏遺孀的身份表演苦情大戲,三言兩句裏將穗和的責任推得一幹二凈

高昕掙脫林茜的手,退後一步保持禮貌的社交距離。原本他什麽都不用說就已經表面態度。高昕只是個外人,沒必要摻和穗和的家事,管這些高層打算拿孫暉的命案做些什麽文章。可是他現在很生氣,上位者享盡特權,卻在出事時只想逃跑?

“林總,您想說的是孫暉殺人是他與死者王義的個人恩怨,不涉及穗和集團?這正是我今天來貴公司想要調取的證據。這個命案是大白天在動物園發生的,現場目擊證人眾多,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我作為孫暉的辯護人發現案卷中缺失的也正是殺人動機的內容。”

林茜不以為然,“之前警察也來集團調查過殺人動機。青天白日瘋子殺人不是事實嘛,殺人動機很重要嗎?”

“就我的經驗而言,很重要。”

林茜訕笑道,“哈,高律師,我懂一點法律,殺人動機不影響犯罪成立。沒有,也不影響法院判決。”

高昕眼神篤定,坦然道,“個案當然可以單獨判決,一了百了。然後呢?林總剛剛口口聲聲要還企業一個清白,萬一孫暉的殺人動機與穗和有關,林總難道希望下一個被稀裏糊塗殺害的是自己?”

高昕話音剛落就恨不得咬舌。吃了多少次虧,怎麽就管不住這張嘴呢!但他表面仍舊裝作大義凜然,義正詞嚴。話都說出口了,這時候不能慫。

“你!”林茜細眉倒豎,這律師簡直不識好歹!

“林總。”鄭經年走過來,打斷了林茜要發作的怒氣,“高律師開玩笑的,現在律師可真幽默。”他轉向高昕,客氣道,“來穗和是客,高律依法調取證據,我們會全力配合。穗和不是哪家小門小戶只會落井下石,查清命案真相是在幫助企業發現自身問題。發現問題解決問題,內部矛盾內部解決,你說呢?林總。你下午還有會吧。”

“當然,兒子說的總是對的。”林茜眼波流轉,充滿致命的誘惑。她走近鄭經年親切地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阿姨先走了,晚上回家吃飯,弟弟妹妹等著你。”

“看時間,我會考慮的。”鄭經年冷漠道。

林茜離開後高昕才意識到,林茜口中好大兒是鄭經年。高昕隱隱感覺到,穗和命案是一個漩渦,這將是權力交接過程中無數個旋渦中的某一個。

高昕思考的時候,鄭經年已經以主人家的身份向馬什布置工作,“Marsh,這段時間你主要工作是好好配合高律師,有什麽需要和王秘講。”

“是是,好好。”馬什忙不疊答應。

鄭經年又關照高昕道,“高律師,不要有顧慮。孫暉和王義都是穗和員工,集團會對每一個員工負責。穗和員工間發生命案,我也想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你是孫暉的辯護人,在整個訴訟中只維護他的利益,你能站在他的立場看待整個案發。我想知道孫暉眼裏到底看到了什麽才會殺人走上絕路。我相信,只有真相才能給穗和的股東和客戶真正的交代。”鄭經年真摯地望著高昕,一副臨終托孤的堅毅表情。他一句都沒有提王義,這似乎暗示了什麽。

好在,這頓午飯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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