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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暉日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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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暉日志二

3月16日周六多雲

我錯了。

頭痛欲裂。

我不該這麽做。

房間很大,裝飾雅致。法式奶油風格墻色碰撞青綠色中式竹影紗簾,床頭黃銅燈燃著橘紅色的光,仿佛這裏是一座微熹晨光中奶綠色的桔梗花園,處處萌發春天的氣息。

宿醉,頭痛欲裂。我不知道在哪張床上醒來。

幸好,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再犯什麽錯誤?

我已經想不起自己是怎麽躺倒的,這間套房好像是動物園安排的宿舍?昨晚進門前我隱約聽到服務員邀功的響動,“這間房是王總讓出來的……王總顧家,幾乎每天晚上都回去……”

昨天晚上他們和我說了什麽?我重新躺下,將身體完全埋進柔軟的被褥裏才感到些許踏實,那種飛鳥落地後爪子緊緊抓住泥土的踏實。穗和?動物園?是某個游戲環節?奇幻冒險?如果凡是眼見均為事實,那麽真的……真的存在野獸與人類和平共處?

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

如果動物不再吃人,是不是人又變回動物?

胡思亂想什麽!我用勁敲打腦袋,一定是酒還沒醒透。

樹挪死,人挪活,這究竟是個什麽地方?算了,明天再說。

3月17日周日晴

今天是周日,原本不用寫工作日志。

補記錄3月15日晚事項。

3月15日晚入夜,王總將我領進園內一幢小古堡似的建築,我依稀記得那建築的外墻是仿獸皮的工藝。他介紹,這是動物園大食堂,小小的辦了一桌為我接風洗塵。

參加接風宴的人不多,七八個,王總只是籠統介紹都是動物園副總,不急於一時,日後工作中多接觸自然熟悉。

動物園的職數,板凳拉得老長。算上掛職我的,現在有九位副總。在座的人高矮胖瘦,若根據大大小小臉皮上的溝壑觀測年紀,我應該是最年輕的。

年輕有為,孫總年輕有為啊!他們都是這麽奉承的。

總部提的是快,難怪大家都削尖腦袋往上鉆。席間,也有人感慨一兩句。

看著滿桌的山珍海味,我湊近王總小心詢問,“這,符合招待餐標嗎?而且,我現在應該算作是動物園的人。”他擡起臉,臉上寫的表情先是對我的提問有些訝異,而後開懷大笑。

王總沒有回答我。

我酒量不好,後來發生什麽都記不清楚。我一定是癱倒在椅子上,否則怎麽會一直有一個畫面在眼前閃閃爍爍?王總和另幾個中年男人推杯換盞互相吆喝,借醉意垂著肚子勾肩搭背一起唱歌,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談論明朝誰可摘星辰……我聽不清他們夾雜著方言的話語,只記得他們說話聲音很大,震得耳朵疼。

喝得迷迷糊糊,王總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皮椅子上,笑瞇瞇地勾住我的脖子,“孫總有福氣,來的第一天就發現我們動物園最核心的商業秘密。”他貼著我的臉誇張地提高音量,“我們老虎……不吃人!”

我別過臉躲開,默默用手捂生疼的耳朵。

“現在的老虎連雞都不吃,哪裏會去吃人!”一高管接話,“孫總,今天只是小場面,不過是園裏接收新動物。等以後我們的動物開放日演練成熟,那才叫一個排山倒海地動山搖忽喇喇似大廈傾,嗝……壯觀!孫總,這可是王總提前為您安排好的業績,您就等著瞧吧。”

“唉,瞎說什麽,沒有沒有。”王總不在意地擺手,但明顯提高腔調,“早排好的年度工作計劃,只是這個時間點總部恰好安排人孫總過來。孫總,進了我們園區的大門,以後是一家人。在這裏我作為帶頭老大哥表個態,孫總,不,小暉!你放心,在座的哥哥們其他方面不敢說,咯~”他噴出一大口酒氣,站起來著胸脯放聲道,“既然你有緣來我們這麽一個偏遠的動物園掛職,我們所有人肯定全力以赴,鉚足了勁兒給你做出成績,不會比分在城裏科技園汽車城的那些人差!我們保證一定讓你順利通過總部的晉升考核。”

“老虎不吃活物了,那它吃什麽?其他食肉動物也是這樣嗎?”我一貫遲鈍,仍陷在疑惑中。

“吃飼料嘍。” 王總瞇起眼睛,沖著我似笑非笑,“我們動物園就是在突破技術難點後,一眼被穗和集團相中。園區的飼料加工廠馬上要落成,這是眼下總部最關心的。剪彩儀式後飼料廠將全部移交給總部管理運營。我們出技術,你們出領導。孫總,你不就是來幹這個的嗎?”

“我……我不是。我不知道什麽飼料廠……”

“好好,你不是,不是。”王總一把把我摁回座位,語重心長道,“放心,前期工作全部完成,桃子已經長好了,就等著你來摘……”

話被一個年紀更大的禿頂副總打斷,“王總!不用介紹那麽多,飼料廠的資料我早就吩咐人整理好,已經放在孫總的桌上。但是,” 他粗魯地攬過我倆,“來日方長,酒桌上不聊業務。王總,孫總,兄弟們,別崩這麽緊。來來,喝!”

“還是謝總老練,想的周到。”

“還談工作?就是喝的不夠多!”

眾人紛紛起哄,站起來繼續推杯換盞。

王總一臉正色,端起酒杯敬我,“孫總,茍富貴勿相忘。回去後別忘了我們動物園。”

我不知道把這些話記錄在工作日志中是不是合適。我不傻,知道酒桌上的大多是場面話。別人應該不會像我這樣寫工作日志吧?雖然都是應酬場合無關緊要的細節,總部也不會想看底層團團夥夥拉幫結派的畫面。何況基層都是人情勾兌,這樣的情形總部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總有一種感覺,對一個地方、一個人最初的印象和記憶,已經埋下日後一切事端的走向。是我需要記住這些,把未來一切的開端詳實地記錄下來。不知道離開的那天再看今天的記錄,我會有什麽樣的感慨?

本周末,我已將個人物品收拾妥當,在動物園提供的員工宿舍安頓好。就在我昨天醒來的這間“瀟湘館”。物業服務人員說這原來是王總午休的地方,現在他讓給我落腳。

3月18日周一 晴

任職前人事談話。規定動作。

我原以為晉升類的談話人至少是總部比我層級高的領導,沒想到總部簡單授權掛職單位辦理。王總前晚上喝多了還沒恢覆,是那個有些禿頂的謝副總來談的,帶著一個文弱年輕的小夥子做記錄,談話地點在會議室。說是會議室,也兼具文印室、資料室、休息室的功能。

謝總籠統地問一些大約摸的問題,為什麽選擇來動物園、之後有什麽工作規劃、推薦人有什麽話要帶給動物園……我籠統地回答一些。流程上晉升中層是需要至少一名高層推薦的,系統裏我的晉升推薦人是小鄭總。

謝總念到“鄭經年”這三個字時,滿面慈祥地望著我。我從沒見過小鄭總。我這樣的10級員工總部有幾百號,一般和15級以上的集團高層是沒有工作接觸的。

談話時不時被敲門聲打斷。

“不好意思,我那張資料打印好了。”

或者“我不知道你們在……我拿下杯子。”

也有,“謝總,麻煩出來一下,這邊……”

好像一個草臺班子。

謝總走出會議室。我和對面的小夥面面相覷,尷尬一兩秒後忍不住相視而笑。

“孫總,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我叫趙澤,也是在集團收購動物園後調來的。”

“是集團開大會嗎?我之前一直在總部大數據部門,開會坐在東南角那塊。”

小夥訕訕笑道,“我還沒資格參加年末大會。我們是不是入職培訓時見過?孫總,你是哪一年進集團的?”

“2011年,工作13年了。”

“那我們是同期呀!不過總部叫的都是英文名,你可能不記得我了。”

“我在集□□統裏的英文名是sunshine(陽光),不過大家都叫我喪哥。”我摸摸後腦勺,對別稱有些不好意思。

總部要求在工作場合用英文名行事,即使穗和集團不是外貿商社。其實我不喜歡這樣,好像每個人都沒抹去姓名,一個個真實的具象的人被迫藏在一張張刻著傑克、蘇珊的蒼白面具後。走出穗和的大門,誰都叫不出夥伴戰友的姓名。

好在,我進穗和後一直跟著董哥。我們部門只搞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應付上面檢查,彼此之間都很要好。

“哈哈哈,我在總部叫……”

“不好意思孫總,是總部來的電話,我出去接一下。”趙澤的話沒說完謝總已推門進來,“我們也談了很多,要不今天先這樣吧。小趙,你整理完談話內容後傳到總部系統裏,你知道怎麽弄的吧。”

“是,和工作日志傳送是一個系統。”趙澤答道。

“那交給你了,這項工作很重要。我還有事先去忙。孫總,我們小趙很優秀的,他也是集團給動物園輸送的新鮮力量。”離開前,謝總起身同我握手,“孫總,園區歡迎你。”

“孫總,日後請多指教。”趙澤跟著謝總離開。

3月19日周二晴轉多雲

這是一篇很長的日志。今天要記錄的內容太多。

早上,我在一片鳥鳴獸嘯中醒來。趿拉著鞋走到窗前,推開,和推開動物園鐵門時一樣用力。房間外面是大自然的領地,重重疊疊的綠植樹木泛濫,天地遼闊,滿目蒼翠。我真的已經離開水泥鋼筋的城市!來到這光怪陸離的動物園,開啟為期一年的掛職生活。

宿舍裏的衛生間背陽,鏡前墨綠色的燈罩攏住橘黃色的光,唯一開放的小窗全部被樹蔭遮蔽,昏昏暗暗,一放水就沾染上潮氣。西裝領帶公文包是入園前特意去穗和自營商場買的,名牌,穿在假人模特身上時特顯貴氣。在穗和員工入職培訓的多年後第一次穿正裝,我對著鏡子反覆調整領帶,系上的樣子和調整的手勢一樣別扭,一直拖延到時間緊迫不得不出門。

踏上動物園的石子路,清風拂面空氣清爽,心中焦急郁悶頓時一掃而空。我在園區如畫風景中穿行,仿佛踏上愛麗絲夢游仙境之旅,石子路兩側的草地上小獸們在肆意玩鬧,模樣清靈可愛。這座動物園,美得像掉落在童話裏。我不再糾結怎麽也系不好的領帶,索性一把扯下塞進了公文包。

從員工宿舍到行政樓獨條路,一直往前走就到。我擡頭仰望眼前這棟灰色小樓。它偽裝成假山低調隱身於繁茂的林木間,每天都在不動聲色地發出一個個操控整個園區運轉的指令。王總把我的辦公室安排在他那間的對面,隔了條走廊的橫向距離,說是方便他親自照應。門口已經鋪好紅地墊。他說為我安排好秘書,動物園的具體事務會由秘書向我匯報。

但是?他好像忘記給我安排具體工作。

進辦公室門,一擡頭就看到早已恭候的秘書。

“吳月!”我無比驚喜。

她神色的訝異蓋過眼眶內瞬間湧出的熱淚,“孫……孫暉。”

行政樓的裝修有年頭,管理層辦公室使用大量古樸木質裝飾,充斥著古典中式奢華,是上一輩老總最喜歡的風格。巨大的辦公桌上中央恭敬地擺放著吳月的履歷資料,應該也是王總吩咐的,為了讓我第一時間了解我的秘書。

可我怎麽會不了解吳月?

早在我們同期培訓時便有無數人為她的優秀側目。這些年我在大數據部一線默默幹活,從未在一線執行崗位遇上吳月,我以為她早去了穗和權力核心,成為董事會老總的貼心人。她怎麽會在這裏?

我仔細讀她的履歷資料,薄薄的兩頁紙寫滿十三年的曲折艱辛。從實習期的總部核心技術部門,到正式入職後的市場營銷部門,後又調整到銷售部門、綜合行政崗位直至內勤崗位。這種調崗方式在穗和集團只有一種可能,部門績效末位,不斷調整崗位直至完全脫離核心業務。

吳月?績效末位?怎麽可能?我在總部亦從未見過吳月有什麽犯錯誤的通報。

我充滿疑惑。來回踱步,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遠方。動物園和穗和集團大樓不一樣,遠處天光妍和,山林新翠。這裏,是吳月資料上的最後一站。

在集團收購動物園後,吳月主動申請降級來到動物園,服務期兩年。穗和效力十三載,她的級別和入職的時候一樣,6級員工,同下屬子公司社招的普通技術工人一樣。我心中泛起莫名的感慨,我看向門的方向,似乎能穿透緊閉的大門看到門外吳月忙碌的身影。我是穗和熬資歷的那類員工,在來動物園前也已經熬到10級技工。

敲門聲。打斷我的思緒。

吳月抱著一大摞小山似的資料進來,跌跌撞撞走向辦公桌。

“這麽多!”我趕忙上前搭手扶住,顫悠悠地把“小山”安全挪到桌面。

吳月一邊低頭整理文件,一邊和我解釋,“孫總,這是您要的園區基本資料和各區片動物情況,這是飼料技術突破性研究成果,這是飼料廠剪彩儀式方案和當天時間表……”

“慢點,不用一次性搬這麽多。”我看向她的眼睛,“我真的不著急。”

她垂下眼眸。

吳月語氣恭敬,不帶一點情緒,“資料我已經按時間順序排好,電子版發您郵箱。您熟悉書面材料後我陪您在園區逛逛,實地考察……”

她仍舊低著頭繼續手頭上的活計,鬢角有些淩亂,幾縷青絲落下,垂在耳邊。她裝作沒有聽見我的話。她裝作不認識我。

“May,我們很久沒見。”我按住吳月正在派發的資料,“我真的,不著急。”

吳月停下動作,時間仿佛靜止。她瞥見桌上還沒收起的個人履歷,左上角那方彩色的證件照笑意盈盈,漾出紙面的青春朝氣。她終於抑制不住,唇微微顫動,酸楚重逢喜悅哀傷的情感互相糾纏交織無法清楚表達描述,只有無語凝噎。

良久,她開口道,“喪哥,好久不見。”她微笑著看向我,眼角濕潤顯出微微細紋,“你現在已經是孫總了。”

吳月在總部的化名不是Moon。吳月,無月,是沒有月亮的意思。而五月,May,是我們入職穗和轉正報道的日子。在十三年前的五一勞動節後。

“組長,”我用舊時稱呼,“你別一口一個孫總,我不好意思。”

我們相視而笑,橫亙在時光中的冰山消融,恍若將我們拉回年少辰光。

吳月慚愧道,“我這份履歷給別人看也沒什麽,沒想到是你,到真的拿不出手。”

我想起從前的她,意氣風發。

“組長,你是我們同期中考核最優秀的。我記得當年還在實習的時候,你就寫出高難度的系統循環監測反饋代碼,這個程序大數據部到現在還在運行使用……”

吳月擺擺手,“好漢不提當年勇,我現在是越混越回去。”

在她說話時,我隨手翻閱她拿進來的文件,次序清晰,重點突出,內容簡潔,哪怕是這麽基礎的工作仍能夠做到出色的程度,足見這些年吳月的基本功依舊紮實。

“不會,你做什麽都是最好的。”

吳月笑道,“我現在也只能把這點事做好。以後,還要請你多多關照。”

“我初來乍到,我們倆到底誰關照誰啊!”我說著自己就笑了,又說起從前“穗和太大,實習結束後我們好像再沒有碰到過,後來我去的那幾次同期聚會也沒有見到你。頭一兩年還在集團裏聽到你的消息,優秀員工、技術新星……後來就不大聽說了。”

“一批一批新人進門,總有新的優秀員工、技術新星,長江後浪推前浪。我工作第二年就結婚,成家後很少空閑,工作之外也沒有多餘的精力。穗和是一臺不停運轉的巨型機器,實習小組散了以後若沒有工作接觸,自然慢慢斷了聯系,不奇怪。”吳月不再見外,自顧自坐下倒茶喝,也推給我一杯。我們是很久沒有見面的老朋友。她仰著臉若有所思,“有時候我想在小組群裏說點什麽,哪怕新年祝福也好,但看著自己在集團越來越狼狽,就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沒關系,我們小組的情誼一直在。我們又在一起工作,好像當年一樣。”有些人,哪怕再久沒有見面,也會在久別重逢的那一刻親密如初。

“我們喪哥真有出息,10級員工,王總也只有12級。以後你就是我的靠山。孫總~”她眉眼彎彎笑著看我,語氣歡快,沒有一絲嫉妒或者嘲諷,是真心為我高興。

“什麽總不總的,都是給集團做點工作。大家是平等的,只是職責分工不同。”我是真的這麽想。

吳月站起,“這是規矩,孫總。今天起,我是你的秘書。”

“May……”我想叫她還是坐下。

吳月一本正經道,“孫總,你叫我小吳或者小月都行,或者叫我全名。我喜歡我的名字,別叫我May。動物園不興總部那一套。”她看了眼手機屏上的時間,手一揮“十點開園。走,我帶你去園區實地考察。”

吳月陪著我開啟動物園地圖式實地考察。從假山行政樓出發,由南到北,我們踏遍每一個動物片區,吳月會為我詳細介紹每個片區的動物品種、設計特色和演出節目,甚至細心到最近一周的游客反饋意見。小小的動物園用不同區域的精巧設計將一整個地球的四季變幻包裹懷中,好像傳說中的諾亞方舟,全世界的生靈都會在這裏出現一兩只。吳月可以做到全過程講述氣定神閑滔滔不絕毫無壓力,像所有資料都印在她腦子裏。更令我驚嘆的是,在每一個動物片區,吳月都會熱情地向片區飼養員、馴獸師打招呼,她叫得出每一個的名字。她僅僅比我早來動物一個月!強大且自信的吳月,絲毫不減當年風範。而我在穗和總部十餘年,至今認不全部門外的同事。

天氣晴朗,游人如梭。不斷有孩子拿著小風車、彩色氣球從我們身邊跑過,五顏六色老年團的大爺大媽們圍著奇珍異獸不停拍照打卡,動物園中熱鬧非凡。

路上,我偶爾會虛心提出一點疑問,或者發出一點感嘆。“原來梧桐林養的是雉雞!”“怎麽這邊區域是鎮山虎,河對岸就叫紙老虎?”大多數吳月都能答出來龍去脈,“鳳凰於飛,翙翙其羽;和鳴於天,清清其音。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飲。鳳凰落地則為雉。”“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因地制宜,對岸小島上養的紙老虎實際上是貍貓。”

來動物園的第一天,我看到的那些新動物已全部完成分類進區。我看到它們悠閑地各自的小天地漫游,怡然自得。路過指鹿為馬片區時我隨口問道,“既然這是新來的斑馬和長頸鹿,那麽原來在這個片區的非洲動物呢?”

“這……”吳月犯難,居然被這個問題問倒?她沈思片刻後答道,“這個我不太清楚,我去查一下。”

接著我們又去游客購物中心。動物園內的購物店很多,除了統一的園區標志和購物引導,每一個片區都會根據區域動物特色對購物門店進行裝扮,售賣自家動物的文創周邊。我分別見識到鎮山虎、領頭羊、戰狼、雄鷹、千裏馬,還有劃水的魚、看門的狗、儆猴的雞、縮頭的龜、出頭的鳥,甚至是墻頭草、飯桶、退堂鼓、攪屎棍……實在太有意思。但每家店最顯眼的都是彩色小圓餅墻。正對店門的墻面被刷成彩虹的顏色,安放著一排高至屋頂的透明圓柱體,無數彩色小圓餅被儲存在圓柱內。游客只需要拿一旁的塑料小桶,打開圓柱體水龍頭樣子的開關,小圓餅就會嘩嘩往下流。和商場裏取用巧克力豆不同,小桶內置電子稱,圓餅相對小圓粒的巧克力豆流速慢,每個人都能夠滿意的取用自己想買的分量。

動物園不賺不慎手滑多買的那部分錢。

彩色圓餅墻前擠滿了人。小朋友們高興地叫嚷著,爸爸媽媽,再多一點,再多拿一點嘛!我上去湊熱鬧,20塊錢100克,可隨便打上小半桶就要百來塊錢。

我好奇地拿起一塊紅色小餅,仔細觀察半天也沒看出啥特別的。這個餅幹,這麽好吃嗎?正往嘴裏送,即刻被尖叫聲嚇一跳,“叔叔,這不是給人吃的!”小女孩個子只高出我的膝蓋,鼓著兩腮,吃奶一樣的用力拉我的襯衫下擺,試圖阻止我。

“孫總,這不是……噗嗤,”吳月來不及阻攔,被孩子逗樂,“謝謝你,小妹妹,拿著。”她取下我手裏的小紅餅遞給女孩,“給你,去餵小孔雀吧,它們就在門口。”

“謝謝姐姐。”女孩蹦蹦跳跳地走開,背影寫滿了開心。孩子是最容易滿足的,她的開心好簡單。

慢點長大吧,這個世界不缺少疲憊的大人。

“所以這難道是……”我妄圖猜測。

“是,濃縮了整個動物園最頂尖的技術核心,動物園最賺錢的產品,傳說中世上獨一份的珍貴飼料。”吳月比劃著,“現在出售的小圓餅狀飼料是專供游客,讓大家餵著玩。我們真正給動物餵飽的那種飼料,做成很大一張白面餅。等飼料廠正式落成,我們將大規模投入生產。” 她說話時嘴角上揚,是身為動物園一份子與有榮焉的驕傲感。

據吳月說,雖然飼料技術成熟,動物開放三輪實驗也已全部完成,但出於安全考慮,在飼料廠未投產前園區不會大規模開放猛獸區動物與游人親密接觸。

我們去看園區特色表演。不是傳統的老虎狗熊獅子大象的馬戲表演。馴獸師指揮著一群傳統認知中的溫順動物,結合舞臺上的電光聲影技術,改編一個個中國傳統故事,呈現效果美輪美奐。我們一起觀看了一場雞犬升天的完整演出,表演者是不受控制的牛馬雞犬,但舞臺技術臻於完美,足以為任何失控托底。第一次,我深切的感受到,比起馴服猛獸的刺激快感,利用講故事更能吸引游客,哪怕那只是條跟隨主人升天的狗,也戴上寵物明星的光環受人追捧。

一場表演後已過正午,太陽走過天空的最高點開始向西傾頹。我們跟隨人潮走出劇場。劇場搭在高臺上,我們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如同站在金字塔尖俯視眾生。熱鬧過後,人群散去。階下游人行色匆匆,趕赴下一個景點或是下一場表演。

吳月告訴我,剛剛的表演還只是小場面。“等飼料廠落成,飼料問題徹底解決,動物們徹底不會再傷人,特別是猛獸不再吃肉,接下來動物園開放日的項目會馬上排上日程。在設計稿中,開放日我們會撤掉所有的圍墻和欄桿,所有動物都可以和人近距離親密接觸,和動畫片裏一樣神奇,這裏會是喜洋洋和灰太狼,那裏設計一個熊出沒,還會有孫悟空大戰牛魔王、九色鹿、豬八戒月宮戲嫦娥……哈哈哈……”她拉著我暢想未來動物園的模樣,指點江山,落筆生花,瓊林仙島的圖景在眼前徐徐展開,島上有一座瘋狂動物城。

她對我說,“喪哥,我女兒最喜歡動畫片《瘋狂動物城》,以後我要帶她們來看真實版兔子警官和騙子狐貍。”

“還有閃電樹懶,哈哈哈!”

“哈哈哈……”

我們開懷大笑,仿佛自己也回到無憂無慮的舊時光。一整天的實地考察,動物園從模糊的印象到真切的體會。神奇,還是神奇這兩個字!這裏的一切都在顛覆我的認識,老虎不吃肉?十全大補飼料?動物園開放日?

我究竟到了一個什麽地方。

下班點後,游人歸家,動物園漸漸歸於靜謐,動物重新成為這方山野的主人。飛鳥歸林,遠山低吟召喚生靈歸家,走獸長嘯,聲聲皆有回應。我和吳月走在寬闊筆直的大路上,路旁水杉筆直挺立,夕陽將樹梢染成金黃色,路面灑滿樹影間樓下的光斑,恍若星光漫天。

吳月邊走邊與我說,“真正實現動物開放日還是要一個過程,目前真正實現與所有動物的無障礙零距離接觸的,只有馴獸師。就像你剛提到的第一天所見的場景。”手機震動,她看了一眼消息,皺起眉頭,“喪哥,我在系統內向上提交問題,反饋消息是空白的。”她將手機拿給我看,解釋道,“也就是說,舊批次動物的去向至少是動物園商業秘密級別的。”

“沒關系,我只是隨口一問。既然是商業秘密,不該知道的人就不用知道。”

“在你來之前,沒有人註意過這個,大家都覺得優勝劣汰是很平常的事情。”她煞有其事地皺眉,“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但這批次園區新采買的動物是頂著動物園開放日的名義進園。原先的一批動物無論怎麽引誘馴化,都不肯吃飼料。但新來的這批適應得很快,周一已經實現全面投餵。”

夕陽西落,漫天雲霞,動物園如世外桃源空曠自然,美不勝收。吳月依舊在我身邊絮絮叨叨念念有詞,但我已聽不見她在繼續說些什麽。我遠遠看到昨天的姑娘!她颯爽英姿,騎在大象上吆喝著群獸歸籠。

“你看!”吳月興奮不已。她沒有註意,我的目光早已被她所指向的前方牢牢吸引。

暮色四起,她小小的身軀騎在大象上,用竹哨聲牽引鳥獸歸籠。動物軍團迎著夕陽前行,轟隆隆的腳步揚起漫天煙塵,遠遠的,像是隔著一層白色霧霭,將我和她隔絕在兩個世界。我在昏暗的天地間眺望、仰慕;她同女將軍一樣,一步步走向落日似血的餘暉中。

吳月望向她的眼神,欽佩中滿溢艷羨,“梓君是我們園區最好的馴獸師。”

原來,她叫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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