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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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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初雪

出乎意料的是,在終於見到時青澤後,賀星樓竟然第一個念頭是感到難過。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怎麽能住在這種爛透了的地方?

在賀星樓的想象中,時青澤應該繼續做他矜貴的時家繼承人,實至名歸住進遼闊得見不著邊的老宅,絲綢床被,恒溫房間,精致美食,絕不會虧待自己。

他或許會想念遠在星系之外的伴侶,但也應該是站在明凈如洗的落地窗前,外邊是璀璨的帝都夜景,房間內是氤氳的溫柔香氣。

應該是這樣才對。

賀星樓咬緊牙同他對視,剪短整齊的指甲因緊握的拳頭而陷進掌心。

時青澤看上去瘦了許多,五官輪廓在晦暗光線中像是要凹陷進去,臉頰窄得雙手可以將他掬起來。

賀星樓覺得他如今的狀態有些熟悉,再回想就記起兩人在上一次重逢時,他在密室看到的時青澤也是這種模樣。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時青澤似乎總是會把自己過得亂七八糟。

當初打出去的那枚子彈終於回旋,直中賀星樓的心臟。

他的聲線抖了起來,抑制住哽咽低聲道:“跑什麽?你……不想見到我嗎?”

隔著幾層樓,時青澤的表情瞬間變得柔和又無奈,那張臉從樓梯縫隙間收回去,隨後有腳步聲緩緩朝著樓上靠近過來。

賀星樓僵在原地,明明還有許多話想說,如今整棟大樓就只剩他們兩個人,大聲呼喊出來也不怕幹擾到其他人,可那些話硬生生就被卡在咽喉,怎麽都擠不出來。

他安靜地呆了幾秒,又覺得時青澤走得太慢,便主動也朝下走去。

腳步聲漸漸靠近,最後融合在一起,形成同樣的頻率。

眼見著一道頎長的倒影從拐角處轉過來,賀星樓便停住腳步等在樓梯上,沈默地看著時青澤出現在自己面前。

時隔兩個月,兩人終於見上一面。

“之前在辦公室樓下,也是你嗎?”賀星樓忽然問及不相關的問題。

時青澤穿著一身純黑的風衣,幾乎要融進夜色裏,唯獨那雙淺灰色的眼眸熠熠,朝他緩慢地眨了下。

他肩頭還帶著亮晶晶的水痕,仿佛淋過雨,賀星樓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晚說是要下雪的,那些水跡或許是已經融化的雪。

“不回答?”他又追問,“你是不是看到那一幕,誤會什麽了,才不想見到我?”

說著,賀星樓的嗓音裏都帶上委屈的哭腔。

時青澤嘆息道:“沒有不想見你。”

賀星樓擡手去遮眼淚:“我沒有和別人拉拉扯扯,那都還是個孩子……你是不是看見了?你什麽時候來的?”

他鮮少在別人面前露出這麽孩子氣的一面,控制不住地說個沒完,時青澤看得心都軟了,上前去擁抱住他。

“我怎麽可能會誤會哥哥呢?哥哥連婚戒都還戴著。”時青澤撫摸著他的頭發,察覺到溢出來的信息素裏有不安的氣息。

於是他也克制地釋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松木氣息熨帖地包圍過去,賀星樓這才覺得心臟找準了實處,長呼出一口氣。

他把臉埋進時青澤的肩窩,臉上殘留的淚融進雪水裏。

“那你為什麽不來見我?”他又疑神疑鬼起來,“是因為我沒按時回家,你生氣了?”

“也沒有,我沒有生氣,哥哥不要怕。”

時青澤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是我還沒做好準備。”

賀星樓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悶悶道:“來見我需要什麽準備?你知不知道——”

手指的力度轉輕,他換作將雙臂環上去。

“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耳邊的呼吸聲忽然亂了節奏,時青澤將他往懷中裹得更緊:“我也很想哥哥,所以才會來找你。”

賀星樓點點頭。

這他倒是不意外,畢竟時青澤以前說過的,不論他到了哪裏,時青澤都會來找他。

得到想要的信息素後,賀星樓緩和許多,他稍微拉遠一點距離,扯了扯時青澤的衣袖。

“跟我到我的房間去,這邊太冷了。”

時青澤卻沒動,表情忽然有點尷尬:“我得回房間處理個事。”

“什麽事?”賀星樓疑惑,“我去過那裏了,明明什麽都沒有。”

時青澤壓了壓唇,半天才憋出兩個字:“養花。”

“什麽?”

“養花。今晚下雪了,我得把向日葵搬回房間。”

賀星樓這才想起,自己就是在陽臺看到對面半開的向日葵後,才好奇過來的。

他徹底搞不明白了:“你來這顆星球,不來見我,反而有心情在對面養花??”

“因為……是打算送給哥哥的花。”時青澤艱難地解釋,“在星艦上就養著了,或許是營養劑給得有點多,沒想到提前開花了,但今天又在下雪,我擔心會凍傷花瓣。”

這樣啊。所有的事情都變得合理,賀星樓也瞬間放松下來。

當初時青澤在游樂園打工時,也給他送過花的,也是鮮亮燦爛的一簇向日葵。

“所以,你是因為想在重逢的時候,送給我花,才沒有第一時間來見我?”

時青澤乖乖點頭。

“笨。”賀星樓賞給他一個爆栗,“在這裏買不就好了,這裏的氣候和地球很像,也會有鮮花。”

“但那不是我親手種出來的。”時青澤認真糾正他。

“我看過哥哥的那本繪本,鮮花不是要親手種出來,才顯得彌足珍貴麽?而且畫冊的最後,也有人在空花盆裏畫上向日葵——”

時青澤細細觀察著他,斟酌著又說:“畫上向日葵的那個人,一定是對哥哥來說,非常重要的人吧。”

賀星樓驀地擡頭,訝然地看向他。

他這是已經知道了?

時青澤卻不再多說,像是在等著他的回答。

賀星樓嘆了口氣,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牽著他往樓梯上走去。

“先回去把花搬進屋子,我們再慢慢說。”

·

再回到時青澤暫住的房間,賀星樓這才註意到,那幾株向日葵是被種在培養皿裏的,旁邊還有個翻得毛邊的小冊子,詳細記錄著向日葵的生長情況。

“把花照顧得這麽好,對自己卻這麽差。”賀星樓不高興地抱怨。

時青澤被他數落得有些緊張,生怕他生氣:“我沒有對自己很差。”

賀星樓挑眉看回去,意思是“還敢頂嘴?”

然後時青澤句話都不敢說了。

他兢兢業業地將培養皿搬到房間角落,又啟動了保護罩,確保還沒徹底盛開的花朵不會受到任何風霜。

而賀星樓沈默地看著他忙活,忽然道:“其實,不存在平行世界。”

時青澤動作頓住,回頭看向他。

“時青澤,我……”賀星樓艱難開口,“你就沒有懷疑過,為什麽我會知道那麽多關於古地球的事情嗎?”

這次時青澤回答得很快:“為什麽要懷疑?”

他歪歪頭,很是理直氣壯:“哥哥就是很厲害啊。”

這得有多厚的濾鏡啊。賀星樓表情覆雜。

不過被他這麽一打岔,賀星樓心中輕松不少,接下來的話就沒那麽難說出口了。

他坐在那張簡陋的床上,下定決心說出自己最後的秘密:“是因為我來自古地球時代。”

“你送給我的那本畫冊,原主人就是我,很巧合吧?那是我大概五歲的時候,我媽媽買給我的繪本。最後空花盆裏的向日葵,也是我媽媽畫上去的。”

賀星樓擡起眼眸,試圖去觀察時青澤的表情,卻沒從對方臉上看到任何驚訝或者質疑。

“我不是給你講過平行世界的故事麽?說在那個世界裏,只存在兩種性別。那是我搞錯了,其實根本不是平行世界,而是在星際時代開始之前的世界。”

時青澤微微動容:“哥哥的意思是,在幾千年前,世界的性別並不是現在的樣子?”

賀星樓提了提嘴角:“或許是星際航行為人類的基因帶來快速進化,我剛來到這裏時,也覺得很吃驚。”

他覺得好奇:“你就不懷疑我說的話是騙人的嗎?或者是我腦子出了問題。”

時青澤搖頭:“你不會騙我,我知道的。”

他走到行李箱邊,從一堆衣物下取出那本畫冊:“這上面的文字我看不懂,但因為哥哥看到畫冊的反應很大,我就拿去找文物院調查了下,當然,大多數文字都無法被破解,可從少數被辨認的文字裏,我找到了哥哥的名字。”

沒想到他還做過這種事。

賀星樓動容:“所以,你從那個時候就猜到了?”

“猜測是一回事,但真相還是要等哥哥親口說出來才行。”

時青澤眼裏帶著困惑:“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呢?哪怕是到了現在,科技也還沒有突破時間穿梭的原理,但在幾千年前,在地球時代,就已經有人能做到了嗎?”

“那次實驗只是一個碰巧的奇跡。”賀星樓嘆了口氣。

“那個時候的人類面臨著一場末日浩劫,因此全世界都在抓破腦袋想辦法,有人提出太空航行,有人堅持要時間穿梭,也有人建議住進地底……總之就是各種言論都有,所以決定各種方法都試一試。”

“我在20歲那年,通過了航天局的身體素質檢查,被安排進時間穿梭的實驗組裏,成為第一個實驗者。”

“在繪本的最後,是我媽媽寫給我的信,她透露過,在我消失之後,實驗組還安排過其他人進行測試,但都失敗了,所以他們一度認為我也已經死了,實驗徹底失敗,因此研究的重點就放在了星際航行上。直到在十幾年後,他們在一個黑洞附近接收到我的生命信號。”

時青澤明白過來:“那個信號,是來自未來。”

賀星樓吸吸鼻子,點頭:“可能是實驗的波頻剛好穿過蟲洞,我是時間穿梭的唯一一個成功案例,也是完全沒有辦法覆刻的案例。而且在這場時間穿梭中,我喪失了很多記憶,可見過程的確兇險。所以——”

他定定地看向時青澤:“我回不去了。去不了平行世界,也回不到過去的地球。”

時青澤沈默許久,才道:“以前我們住在一起時,哥哥說話總是讓我很火大,像是言裏語裏都在暗示著道別。”

“哥哥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對嗎?”

“那個時候的確是。”賀星樓回憶了下,“因為日子過得很糟糕,Omega的發情期也很麻煩,所以特別想回到原本的生活裏,感覺那才是我的正軌。”

他註意到自己在說的時候,時青澤的肩膀往下耷拉,情緒也低落下去,於是他傾身去牽起時青澤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面前。

“但如果非要說我最有可能離開的契機,是在牧夏星的時候。”

賀星樓仰頭看著他笑:“你把星艦的鑰匙給了我,是你給我這個契機的。那個時候我解決了黑戶問題,基本不會再有任何幹擾項,我完全可以乘坐星艦離開,去尋找回到原來世界的方法。”

他頓了下,自嘲一笑:“當然,現在看來,也只是天方夜譚而已。”

時青澤認真聽他說著,或許是覺得賀星樓仰頭和他說話會比較累,他幹脆自己蹲下身來,擡眸目不轉睛地望回去。

“但是哥哥並沒有離開。”他陳述事實。

這個姿勢很方便賀星樓探出手去,用掌心去掬起時青澤的臉頰。

他說:“因為,你成為了我唯一的幹擾項。”

“時青澤,在知道真相的一刻,我自然是會覺得難過的,我哭不是因為傷心自己回不到過去,而是曾經我愛著的那些人都已經去世了,我是因此而傷心。”

“但我也覺得慶幸。”他彎彎眉眼,“我曾經一直很擔心,要是真有一天,我又回到原來的世界,你該怎麽辦呢?這種事情是完全不能自主選擇的,我可能稀裏糊塗來,也可能稀裏糊塗回去,或許連和你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這種風險就像個不可控的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也不知道它到底爆不爆炸,但現在塵埃落定,我再也不用擔心了。”

他看到時青澤眼底浮起一層淚,在晦暗的房間內盈盈爍光。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房間內寂靜得只能聽見擠進來的風聲。外邊的雪下得更大了,把整個城市都敷成白色,天地之間,唯獨角落的向日葵跟火苗似的亮著。

“哥哥,我是很自私的人。”時青澤忽然說。

“我曾經大言不慚地跟你說過,不論你去到哪裏,我都會跟著你去,但要是你回到地球時代,我肯定是沒有辦法再找到你的。在看到那本畫冊的時候,我隱約就意識到這點,所以恐慌得睡不著覺,這才找文物院打聽了你的目的地,尋找過來。”

“現在聽見你說,你回不去了,我才松了口氣。”

他睫毛顫抖了下,於是眼淚直接滾落出來,滴在賀星樓的衣服上。

“在知道我的私心後,你還會愛我嗎?”

賀星樓俯身下去,親吻在他帶有潮濕淚意的唇上。

“我當然愛你。”

兩人下樓的時候,地面上的雪已經積得很厚,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賀星樓在穿越前是南方人,帝都星也將溫度控制得相對溫暖適宜,因此見到雪難免會感到興奮稀奇。

他朝前跑出幾步,玩了一會兒後回頭,發現時青澤還慢吞吞跟在後頭。

賀星樓本想出聲催促,卻看到時青澤滿臉認真,正一步一步踩在他剛才跑出的腳印上,整片幹凈的雪地只留下一行足跡。

賀星樓看得笑起來:“我該說你天賦異稟還是無師自通啊?”

——總是做這些讓人很心動的事情。

時青澤茫然擡頭,問詢地看向他:“什麽?”

賀星樓又笑,沒有再多解釋,小跑回去,直接一躍掛在時青澤的脖頸上,被對方穩穩地托住了。

踏踏實實的擁抱顯然也讓時青澤很高興,他低低笑起來,輕輕吻了吻賀星樓被凍紅的耳朵。

“哥哥,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嗯!”賀星樓大聲篤定地回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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