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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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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沈鶴音臉上沒有太意外的神情,她沒有馬上說話,目光落向遠處,握著沈唯的手沒有松開。

半晌,她低聲開口:“羅曼諾夫上校的事……我很抱歉。”

沈唯沒說話,他被沈鶴音握著的那只手收緊了一瞬,隨即從她掌心裏抽出來,有點突兀地站起來:“這裏風大,我們換個地方吧。”

沈鶴音盯著他的側影看了一會兒,慢慢跟著站起來。

“這幾天工程師把房子的設計圖送過來了,我原本還想著讓你也看一看,畢竟……家裏現在也沒有多少人了。現在既然你定了去北境的職務,之後……應該也只是回來小住了吧?”沈鶴音重新挽上了他的胳膊。

沈唯低頭笑了笑:“大概是了。我會抽空多回來的。不過如果這樣說,姐你之後應該也要長住白城那邊了吧?”

沈鶴音臉上神情變得有些傷感,她環視了周圍一圈:“是啊。從小長大的地方,那個時候真沒想到有一天會離開。”

沈唯看她:“伊森的情況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我打算近期帶他去做一個掃描檢查,條件符合的話,做一次開顱手術。”

沈唯頓了頓:“我記得在北境的時候聽說他們的激光刀技術已經比較成熟了,這次也是兩國的醫生會診嗎?”

沈鶴音點頭,接著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其實之前跟醫生談的時候,我也做好心理準備了,做這個手術無非是給自己一點安慰。畢竟他人現在還在,不爭取一下,總覺得對不起他。”

沈唯沈默片刻,開口:“姐,你沒考慮過……再嫁嗎?畢竟以你現在的身份地位,不管從利益的角度,還是從你自己的角度,都——”

沈鶴音在他胳膊上壓了壓止住他,搖頭,什麽都沒說。

兩人重新走回那面方尖碑前的時候,沈鶴音有點出神地停住腳步:“有時候我會想,像大哥和弋霄哥這樣,雖然……但是他們起碼沒有單獨留下誰,對於他們彼此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個好結局。”

沈唯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石碑,眼神裏驀然閃過一絲尖銳的痛苦。

沈鶴音似有所覺,擡頭看向他:“小唯,雖然我不知道你和羅曼諾夫上校究竟是怎麽回事,但是以後的路終歸還長,慢慢走總會好的。”

沈唯沒說話,避開了她的眼神。

沈鶴音不知道再說什麽,沈默著往他身邊倚了倚,姐弟倆朝陵園外的懸浮車走過去。

因為是以正式的外交大使身份進入北境,沈唯是乘聯邦的專機抵達的天鵝堡。

等他見過廖夫曼,應酬過天鵝堡相關的官員,最終在外交官的宅邸安頓下來的時候,已經夜深了。

天鵝堡的夏天氣候很宜人,白天雖然日照時間長,但並不算很炎熱,夜晚涼爽舒適,街道上也很熱鬧。不僅達官貴人都出來應酬,還有很多從其他城市過來觀光游玩的旅客。整個夏季的夜晚,這裏基本上都有各種各樣的夜市、馬戲表演。

外交官的住宅區靠近索科洛夫大街,沈唯住的是一棟兩層別墅,從二樓的露臺上隱約能聽到外面傳進來的喧鬧聲。

沈唯沒有馬上休息,他剛在折疊屏上確認了接下來一周的工作日程,樓下的門鈴就被人摁響了。

這個時間他不知道還會有誰過來找自己,然而等他走到一樓玄關處,從同步視像裏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索加。

那一瞬間沈唯幾乎要站不穩,他手裏的折疊屏直接滑到地上,屏幕上磕出了一道長長的裂縫。

索加在外面等了一會兒,臉上表情變得有些遲疑起來,他轉頭往一樓客廳的方向看了看,接著轉身似乎打算離開了。

沈唯猛地反應過來,幾乎是踉蹌著撲上前,一把拉開了大門:“索加——?!”

原本已經轉身走出去兩步的男人回頭,臉上神情怔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他彎腰朝沈唯鞠了一躬:“沈先生。”

沈唯用力抓緊了門框,聲音顫抖:“你……我以為你已經……你和安德烈……”

索加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擡手指了指沈唯身後:“我可以進去說嗎?”

——

等兩個人在客廳坐下,沈唯終於勉強鎮定了一些,他給索加端來一杯水,還不等坐下就帶著幾分急切開口:“當時衛城那場圍殲戰過後,北境收到的消息是安德烈帶領的小隊失蹤,很有可能已經遇難。你是怎麽回來的?安德烈呢?他是不是……是不是也還活著?”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但是眼睛的神色卻是帶著希望的懇求。

索加閉了閉眼睛,放在膝上的雙手收緊了:“上校閣下……他……確實遇難了。”

沈唯整個人都僵住了。

索加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我們作為先遣小隊是第一批進攻的,當時海嘯剛好達到峰值,亞特蘭海軍忙著把船穩固下來,根本沒有發現我們的埋伏。原本……原本一切都很順利,但是我們搜索到編號73的軍艦的時候,海嘯餘波把船卷得撞上了衛星港的防波堤,船身當場就斷裂了,我……我親眼看著上校閣下和其他幾個隊員被卷進了旋渦。我當時也跟著跳下去了,但是沒能把上校閣下拉起來。

“後來也是我運氣好,在退潮的時候被卷到了聯邦南部一個沿海的漁村,之後才想辦法回到了北境。封閉調查期結束之後,我聽說了您任職的消息,就想著來見您一面。”

沈唯的臉色蒼白:“可是……搜索?你們當時在找什麽?那個小隊執行的不是突擊任務嗎?還有,我記得安德烈並不是一線的軍官,他為什麽會加入那個突擊先遣小隊?”

索加擡頭看向他,沒有馬上開口,眼神慢慢變得悲哀起來:“上校閣下……知道了您主動前往亞特蘭群島的事,也知道了您主動聯系揚·托洛,那幾個月都待在托洛身邊。”

沈唯猛地怔住了:“如果我沒記錯,這行動的機密等級是最高,甚至連廖夫曼總統都不清楚最終情報的來源,他是怎麽知道的?”

“托洛主動聯系了上校閣下。”

沈唯瞳孔猛地縮緊了:“什麽時候?”

“就在‘曙光’計劃的特別行動小隊準備出海之前。原本按照計劃,沈追先生率領分隊下海放置炸彈,上校閣下率領空中分隊隨時準備支援,但是在行動之前,上校閣下接到了托洛的一封通訊。我不知道那個通訊裏的內容,只是當天計劃就臨時更改了,上校閣下直接從航空學院調了一個空軍小分隊去支援,之後他向總統閣下提出申請,加入圍攻亞特蘭軍隊在衛城據點的行動隊。等到第一階段的圍攻結束,準備登船的時候,上校閣下給分隊成員下了命令,尋找被亞特蘭軍隊挾持的人質,那個人質——指的就是您。

“我猜測大概是托洛在通訊裏說了一些關於您的事,他應該是利用您的安全威脅了上校閣下,讓上校閣下認為您被關在衛城艦隊的某一艘船上。當時上校閣下聯系不上您,也就無法確認托洛的話有幾分真假,但是他不敢冒險,所以……”

索加垂下了眼睛。

“可是我那個時候……”沈唯低聲喃喃。

索加臉上露出一個苦笑:“我也是後來才明白,上校閣下當時可能是被托洛擺了一道。托洛也許一直記恨綠光城的事,所以故意給了上校閣下一個假情報。但是那個時候我們無法核實,連沈追先生也聯系不上您。上校閣下更不敢用這個來賭,所以……”

沈唯的手死死掐住了沙發邊緣,只覺得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他不是坐在天鵝堡的官邸裏,而是回到了聯邦邊境的雲嶺,天高地遠,安德烈湊近他身前,對他說:“就算是籌碼,真心也是真心。”

“……今晚來找您,其實是為了轉交一個東西。”索加說著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遞給沈唯。

沈唯機械地伸手接過,沒有說話。

“這是我們行動出發前上校閣下留下來的,他當時告訴我,如果在衛城發生了什麽意外,一定要優先確保您的安全,把您安全帶出來,然後把這個東西交給您。”索加的聲音很輕。

……

沈唯不記得索加是怎麽離開的了,意識裏唯一存在的東西只剩下手裏那個半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他就那麽直楞楞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什麽,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手指下意識打開了側面的卡扣。

隨著“嘀”的一聲輕響,盒蓋彈開,一束藍白的電子光束往前投出,在茶幾上映出了一個熟悉身影。

這個視像應該是用了特殊的技術,人像的還原度很逼真。畫面裏的男人穿著筆挺的制服,對著另一端沈唯的方向露出了一個笑容。

“咳,沈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看到這個消息,有些話好像一直來不及當面說,剛好索加送來了這個存儲器,就當做是我送給你的一封信吧。”

沈唯脊背挺直了一些,原本抿緊的唇角放松下來,不由自主也露出一個笑。

“這場戰爭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有一段時間沒見,突然覺得不太適應了。你還記不記得當時在飛機上,我告訴過你這種感覺對我而言很陌生,我想搞清楚到底是為什麽?其實後來在綠光城的時候我就已經大概知道了。當時我聽索加說你被托洛帶走了,我的第一反應是後悔,後悔為什麽要放你回聯邦,那個時候我就應該像沈追一樣,不管什麽尊重不尊重,哪怕用一切手段,把你留下來就行了,這樣起碼能保證你的安全。

“幸好我把你救回來了。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不到一天,但是在那一天裏,我覺得好像重新看到了你。你已經不是飛機上的那個沈唯了,幸好當時我沒有把你圈在北境,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過的安吉拉鷹嗎?你才是真正像鷹的那一個,堅韌,勇敢,不管在什麽地方都能展翅翺翔。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沒想過我會這麽在意一個人。如果說最開始在北境巡游,一路從天鵝堡走到德庫,再到涅拉平原,只是因為伊戈爾先生的托付,那麽在看粒子風暴、參加極夜節的時候,我已經無法把你當成一個單純的同伴了。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是不是剛好在最壞的時候相遇了。如果換一個時間,或者哪怕這場戰爭晚一點到來,我起碼還能有更多的時間去了解你,去……愛你。我想帶你去看一看春天的涅拉平原,極夜結束、雪還沒化盡的時候,白樺河邊可以看到最漂亮的霧凇,你一定會想把那幅場景畫下來。還有凍港以北的冰暴,還有你說過的、你以前去過的那些地方,翡翠城的極光,黑水城的夜市,還有更多的你沒去過的、我也沒去過的地方。

“如果說這場戰爭、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錯誤,那麽我希望——至少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會讓你在回想起來的時候覺得愉快。

“按照我的設想,這個存儲器最好不要送到你的手上,上面這些話,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當面跟你說。但是在戰場上,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明天。如果你看見了,那麽大概也就說明我回不來了。

“按照你的性格,也許會為我難過吧?不過也不要難過太長時間,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最好遠離政治,做你喜歡的事,畫畫也好、其他什麽也好,時間長了把我忘記了也沒關系。

“如果看見安吉拉鷹飛過,那就是我想你了。

“我愛你,沈唯。”

說完上面這些話,男人停頓了一瞬,目光直直朝著鏡頭的這一端看過來,眼神中仿佛帶了無數無法言說的情緒,有傷感,有無奈,有不舍,最後都化為了一個淡淡的笑。他擡了擡手,似乎是想觸摸什麽,最後輕輕地放下了。

沈唯下意識往前傾身,伸手想去抓他的手,然而不等他的指尖觸碰到那一片數字視像,藍白的光點已經消散了。客廳重回一片昏暗寂靜。

……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唯慢慢弓下身,把臉埋進了掌心,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沈悶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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