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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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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第二天楊清聽直到中午才起床,他動了動,還是痛,但好歹沒像上次一樣散架了。

段期年已經去上班了,枕邊放了張紙條——鍋裏有熱牛奶和三明治,記得吃。

楊清聽看著紙上的字跡,笑了笑,“什麽時候了,留信息竟然還用紙條的形式。”

他洗漱完,吃完早午餐,在家裏閑逛了兩圈,沒發現什麽特別的,又想起昨晚段期年的話,決定露一手給他做一份吃的送過去。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下午茶也可以。

他開始打開冰箱搜刮食材,但思來想去,只切了幾份水果,並不能體現他的廚藝之精湛,於是他又在網上學了打奶油的方法,在水果上擠了一個大大的愛心,兩邊歪七扭八寫了他們兩個人名字的縮寫。

楊清聽非常滿意地打包起來,出發去段期年公司。

公司樓下,楊清聽將車停穩,提著精心制作的下午茶走出去,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甚至臉上的笑意都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就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賀府。

楊清聽只看了他一眼,慢慢收起微笑,像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從他身邊走過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手被拉住了。

楊清聽用力掙了掙,沒掙開,他也不回頭,語氣冷冷的:“放手。”

賀府沒放,反而抓得更用力了,“小聽……你——”

“我最後再說一次,”楊清聽回過頭,眼神冰冷,毫無過往的柔情,“——放手。”

賀府被他的眼神刺痛了,似乎是不相信這樣的眼神會出現在楊清聽看他的眼睛裏,他有些無措,但更多的是後悔與自責,他松開手:“抱歉,當年……是我不好,我不該不說一句就離開,你能聽我解釋嗎,小聽?”

楊清聽冷笑一聲,他不知道賀府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既然出現在了這裏,那就把一切都說開,以後天各一方,從此不再相交,“好啊,你說,我聽著。”

賀府眼睛一亮,以為還有機會,他伸手想再次拉住楊清聽的手,卻被他躲開了,“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被人看見了多不好。”

“對不起……”賀府蜷起五指,但他沒放棄,自己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了六年多,換誰都生氣,何況他們當時還是熱戀中的伴侶,是他做錯了,他只當楊清聽心裏還有氣,耐心地解釋給他聽,“當初我爸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是知道的,為此我和他發生了數不勝數的爭吵,最後一次,是在臨近畢業時,他讓我畢業後立刻出國,否則他手上所有的財產全部與我沒有半分瓜葛,我迫不得已只能接受,但我愛你,我是真的愛你,我不想和你分開,不想看你和其他人產生關系,我就想著,出國後再聯系,不讓我爸發現。”

“但我沒想到,我爸提前就布置好了一切,我一下飛機,手機電話卡全部被扔了,換了新的之後沒有任何人的聯系方式,他逼我和其他女子相親、結婚……我不喜歡他們,真的,小聽,我在國外一直想辦法想聯系你,想到你找不到我會慌張,會難受,我也是一樣的。”

最後,他說:“小聽,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們重新在一起,這次我一定加倍補償你,在國外,我就想,要是我回國,就換我追你,這一次不讓你受任何委屈。”

楊清聽靜靜地聽完,終於擡起眼看他,語氣毫無起伏:“你爸同意了?”

賀府嚴重瞬間亮起希望,“我會讓他同意的!”

“哦,那就是還沒同意,你能保證這種事情不會發生第二次嗎?”楊清聽直視著賀府的眼中的光芒,漠然道。

賀府想也沒想道:“小聽,相信我。”

楊清聽凝視他一會,半晌自嘲地笑了笑,擡腿就要走。

賀府立刻從身後抱住了他,“小聽,不要走……難道你忘記了我們之前在一起相處的日子了嗎?”

楊清聽皺起眉,用力將他推開,掙紮間,賀府看見他頸間鮮紅的吻痕和未及消退的牙印,瞳仁不住縮小,語氣顫抖,又帶著一絲害怕:“……你……你又交了新的男朋友……?”

楊清聽冷著臉一把拉起衣領,沒去扣被他拽下來的領口的第一顆扣子,“是。”

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賀府不敢置信,他不相信楊清聽就這樣把他忘了,和他斷絕了關系,他不死心地:“我們,我們還沒有分手不是嗎?我們……”

“夠了!”

“小聽……”

楊清聽漸漸往後退,一步步遠離他,“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我不管你有什麽理由,從你單方面不回信息,從畢業那一天起,從你在同學面前開始刻意遠離時,我們就已經沒有關系了。”

說著,他轉頭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開始跑起來——

而開完會看到信息就下樓的段期年在遠處看到這一幕,心臟猛地一緊!

因為楊清聽跑著跑著臉色越來越白,最後越來越慢,喘不過氣來似的開始劇烈咳嗽,直接倒了下去!

包裝盒砸在地上,蓋子被撞開,裏面的水果灑了出來,連同已經扭曲了的愛心。

段期年心驚肉跳地接住了楊清聽直挺挺往下倒的身體,作為總公司老板第一次冷靜盡失地對著旁邊路過不知所措的員工吼:“傻站著做什麽,打120!!”

救護車一路呼嘯到急診樓,段期年從醫生辦公室談話回來時,楊清聽已經醒了過來,正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被風吹動的樹葉,不知道在想什麽。臉上的氧氣罩被他擅自拿掉了,孤零零地擱在枕頭上。

段期年眉頭微微蹙起,走過去拿起氧氣罩動作輕柔地重新給他戴好,哄道:“我知道戴著會有些不舒服,但醫生說你現在身體有些危險,不能隨意摘掉,乖一點。”

於是楊清聽乖乖的仰著頭給佩戴氧氣罩,視線也從樹葉轉移到段期年身上來。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段期年在他身旁坐下,低頭看著他,“要不要起來坐會?”

楊清聽還是看著他,一眨不眨,烏黑的眼珠子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半晌後他搖搖頭,說:“我想抱一下。”

他的聲音虛弱又沙啞,被氧氣罩隔著更加輕微,但段期年的註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伸手將輸液管調整好位置,俯身將他擁入懷中。病服寬松,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整個人看著更加憔悴。

楊清聽雙手環住段期年的脖頸,頭緊緊靠在他的肩膀上,閉起了眼。

這個時候的氛圍真的很好,兩人緊緊相擁著,親密無間。

然而段期年還是忘不掉親眼看見他倒下去那一刻的害怕和慌張,救護車來的很快,搶救醫生及時給他供氧,上了呼吸和心率監護,場面一度很慌亂,因為就差一點,可能就那麽十幾秒,楊清聽就會因為呼吸困難或呼吸衰竭而死亡。

所以他一邊安撫地輕拍著楊清聽瘦削的後背,一邊問他:“跑什麽?”

“……”

“你的身體情況讓你連長時間的快走都做不到,更何況是全力奔跑。”

楊清聽仍舊閉著眼,他現在不想說話,靜靜聽著段期年責問他,這比親切的關懷要更讓他受用。

見他一直不開口說話,段期年以為是他喉嚨還難受,嘆了口氣,從被褥中抓起他冰涼的手,皺了皺眉,然後用力握緊,將他放在自己的胸前。

手心裏傳來胸腔內心臟有力跳動的感覺,楊清聽微微睜開了眼。

沈緩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段期年貼著他的臉頰,說:“下次不要這樣了,為了不重要不值得的人。”

“……”

“我真的很擔心你,很害怕失去你。”

楊清聽垂著的長睫顫了顫。

那你喜歡我嗎?有多喜歡我?

他很想問段期年,但話語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了下去,兩人安靜著,沈默著,直到段期年以為楊清聽睡著了,要抱著他躺回床上,楊清聽才終於有了點反應——他收緊了手臂,以示段期年要將他放回床上的抗議。

“累嗎?躺一會。”段期年察覺到他的動作神情一緩。

楊清聽搖了搖頭,“不要。”

於是段期年便抱著他。

楊清聽還是沒什麽力氣,可能輸液的成分帶了點鎮靜安眠的效果,讓他有點昏昏沈沈。

“你知道為什麽我房間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嗎?”他問,但沒等對方回答,他又說,“因為我想區別醫院。”

“小時候,我總是因為各種病被送到醫院住院,不管是發燒還是感冒,好像我的癥狀都會比別人要嚴重一些,每一次醒過來,我看到的都不是自己的房間,而是醫院的天花板,聞到的是醫院的消毒水味。幾乎每天晚上,外面總會響起救護車的聲音,也幾乎是每個星期,走廊上都會出現尖叫哭喊,出現患者家屬吵鬧的聲音,甚至某幾次,我看到了被送走的小孩屍體。”

段期年眉頭越皺越深,擁緊了懷中有些發抖的人。

“後來我被送到了國外治療,身邊沒有家屬陪伴,我父母走得早,爺爺在國內還有公司要管,但他還是為了我,每周都會到德國來看我。”

他說到這裏就沒了聲音,段期年也沒有說話,只是一手握住了他冰涼的五指,另一只手捂住滴管。

手指上傳來了溫暖,楊清聽看了眼,終於笑了聲,盡管他的眼底並沒有多少笑意,“小時候,我爺爺怕我手涼,也是像你這樣捂住滴管,但沒有什麽用的。”

段期年不管他,沒放手,“有用的,有沒有溫暖一點?”

楊清聽感受了下,可能有那麽一點。

他盯著段期年的手,又說:“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每一次醒來都能看見自己家裏的天花板,每一次生日願望都是這個,是不是好沒志氣。”

“胡說,”段期年吻了吻他的額頭,語氣是從沒有過的溫柔,“我已經聯系了公司裏的專業人員,你會慢慢變好的。”

說著,他從懷裏拿出來一個瓶子,是楊清聽的那瓶糖。

“這個,是我從你家裏拿來的,醫生說你用藥很不規律,心情好就吃心情不好就不吃,所以這個根本不是什麽糖,是你的藥,是嗎?”

被發現了,楊清聽大大方方地承認:“嗯。”

段期年要是醫生,一定得逮著楊清聽罵一頓,這種不遵醫囑的患者最讓醫生頭疼了,但同時他又非常心疼,非常後悔,他明明是見過楊清聽吃這藥的,當時竟然沒有發現,甚至有一次他們在楊清聽吃完這藥後接吻,明明沒有任何甜味的“糖”,他竟然臆想出了甜味。

“對不起……”

段期年怔了怔,隨即把昏沈得全身都像洩了氣的氣球一般綿軟無力的人抱起來放回床上,蓋好被子,“是該反省一下,懲罰你躺回床上,好好睡覺。”

他蒙住楊清聽的眼睛,直到慢慢聽見了均勻的呼吸聲才放開,夜晚比較冷,他從住院部樓下的超市裏買了四個熱水袋上來,分別放在楊清聽的雙手雙腳邊上,讓他的四肢不至於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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