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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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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者安息

段期年趕到醫院時,只看見楊清聽支著頭坐在搶救室門口,旁邊是哭得一抽一抽的徐悅悅。

他走過去在楊清聽身邊坐下,神情嚴肅:“怎麽回事?”

“徐棟找到醫院裏來了,他走到病房時徐樂樂正在給徐悅悅削蘋果,徐棟就把刀搶過來在徐樂樂身上捅了好幾刀,位置很危險,當場人就沒呼吸了,徐媽媽受刺激太大,暈過去了,現在還在裏面搶救。”楊清聽安靜地說。

段期年聽著慢慢皺起了眉:“醫院安保人員呢?旁邊沒有一個人上來拉住他嗎?”

楊清聽搖了搖頭,“誰拉砍誰,病房的患者沒有人願意上前,醫護人員上來拉住他的時候也挨了幾刀。”

他嘆了口氣,眉心微蹙,“他們在醫院的消息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道,徐棟為什麽會找到這裏來?”

“徐媽媽有告訴他嗎?”段期年問。

楊清聽搖了搖頭,肯定道:“不會,我和她說過,而且她也想要一個安全的環境給徐悅悅養病。”

“也怪我太大意了,以為把他們安置在醫院徐棟就不會找過來……”

“不是你的錯,別自責了,”段期年把他攥著西裝的五指掰開,解救出了被攥得亂七八糟的昂貴衣料,“也別虐待衣服了。徐媽媽進去了多久?”

“快一個小時了。”

搶救室門口不只有他們三個,但他們實在太過搶眼——兩個大男人,一個還掛著吊瓶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身上還全都是血。

徐悅悅並沒有受傷,在徐樂樂倒地後她直接嚇呆了,等醫生護士全部沖進來時她才反應過來,可那時哥哥徐樂樂心跳呼吸都停了,腹部一股股往外淌著血,徐媽媽哭著尖叫著抱著兒子還尚有溫度卻軟綿綿的身體,而她卻哭也哭不出來,那一瞬間她像是失去了說話的功能,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爬下去,想要追過去看一看被醫生帶走的哥哥,然而四肢綿軟地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下床便倒在了血泊中。

徐悅悅的腦海中一直回放著這一段記憶,從哥哥在邊給她削蘋果邊講故事,到爸爸忽然推門進來,再到哥哥被刀刺入、媽媽暈倒,一切都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實,就連門被打開看到是爸爸後,她都提前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慌與害怕,就好像要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一樣,但一切發生得都太快了,快到她連喊一聲都來不及。

如果這真的是個夢就好了,醒過來哥哥還在身邊陪她,教她認字,與她玩耍。

事發之後護士姐姐給她檢查身體有沒有受傷,又簡單擦了一下她的手和腳,讓她回病房好好休息不要害怕,但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個讓她害怕的房間。

護士都很忙,特別是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但徐悅悅是醫院受囑托特別關註的病人,這一層的護士都知道這個病人,所以也知道她要找的是誰。

事情發生在上午七點四十四分,楊清聽接到徐悅悅的電話後立刻便趕了過來。

徐悅悅的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來,她伸手抓住楊清聽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問:“楊哥哥,媽媽怎麽還沒出來,哥哥……護士姐姐說哥哥走了,他真的離開我了嗎?”

楊清聽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本來應該信手拈來的話語在此刻卻像被糊住了一般如何也說不出來,他只能輕拍徐悅悅的頭,盡可能轉移她的註意力,不讓她一直陷在裏面出不來,“馬上就出來了,悅悅,你當時怎麽想到找我的?”

徐悅悅擦掉不停掉下來的眼淚,抽噎著:“媽媽說過,你是我們的大恩人,給我支付住院費和醫療費,還讓爸爸找不到我們。我一個人很害怕,就找護士姐姐打給你了。”

楊清聽苦笑了一下,算什麽大恩人,人還不是沒有保護好。

正想著,搶救室門被打開了,徐媽媽被推著出來,人已經醒過來了,她一見到徐悅悅就要哭,塞著氧氣罩也硬要說話,含含糊糊地:“是我不好,都怪我,非要把刀帶進來,媽媽對不起你啊樂樂……”

醫生阻止不了她說話,也只能隨她去了,他讓其餘護士推著徐媽媽到病房去,留下楊清聽和段期年兩個人才說:“病人情況很不好,她遭受的打擊太大,再加上之前身上遺留的傷和病,隨時有可能會出現危急情況,要密切觀察。”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楊清聽目送著醫生離開,長長呼出一口氣,“徐棟被帶走了,這次是再也出不來了……我上次去找徐樂樂時,就看見這畜生在打徐樂樂,後來知道他是因為沒錢喝酒打賭了,找徐悅悅出氣,被徐樂樂攔住了,可憐這孩子,這麽小,還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就這樣走了。”

段期年低頭註視著他顫動的睫毛,良久才開口:“你就去了那一次?”

“嗯,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忽然發現某人嘴裏也沒幾句實話。”

“在這明涵誰呢,我可真只去了這一次,也沒做什麽對不起你的事,”楊清聽失笑道,也沒多想,“早上確實來得太急了,沒來得及通知你,現在如果你忙的話就先回去吧。”

段期年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和他一起走向病房,“早上一個人確實挺忙的,現在不忙了,和你一起在這陪著吧。”

“一個人?”楊清聽看向他,“我不是讓小黃和你一起去嗎?”

段期年:“我沒讓她跟著,她什麽都不懂,去了反而還麻煩。”

搶救室門口燈光很暗,這下走到住院部走廊上段期年才看清楊清聽鼻尖上、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臉色也有些不正常地發白。

嚇到了?

段期年默不作聲地想著,他們這種貴公子應該沒有經歷過這些,會害怕也正常,但楊清聽是例外,就憑他面對一個發了瘋失去理智家暴的人敢上去正面硬抗來說,那他和普通公子哥混為一談簡直是低估了他。

難不成……

這不省心的小子又沒吃飯!

段期年額角青筋不易察覺地抽了抽,他暫時不準備拆穿,先讓人自作自受夠了先。

楊清聽給徐悅悅和徐媽媽申請的是高級病房,費用昂貴,單人單間,洗手間、電視、小陽臺很齊全,現在因為徐悅悅受了驚嚇不願意一個人待在自己的病房裏,醫院臨時又沒有空出來的雙人病房,只能在徐媽媽這裏多加了一張床,兩人同住一間。

徐媽媽打了鎮靜針已經睡了,徐悅悅也被護士換了一身衣服,在自己的病床上縮成一團掛著水,床頭還放著一本有拼音的故事書。

徐媽媽床頭的血壓實時監測儀上顯示的數字很高,“滴滴——”的預警聲每隔幾分鐘就響一次。

段期年先走進了病房,楊清聽又去走廊上護士臺那裏說了什麽,段期年想他肯定是胃痛得受不了了去拿胃藥,然而楊清聽回來時,他手上竟意外地拿著個兩熱水袋。

楊清聽把熱水袋分別放在徐媽媽和徐悅悅掛水的手下面,然後坐在徐悅悅那邊,把小家夥手邊的故事書拿過來,笑著問:“悅悅,要不要聽故事?”

徐悅悅眼睛一直望著媽媽那邊,眉心一撇一捺死死皺著,搖了搖頭,眼眶又有些紅了,“我好想哥哥,我也想媽媽醒過來,楊哥哥,我好害怕……”

徐悅悅年紀太小,又是親眼看見第一現場的人,醫生囑咐過這二十四小時內盡量不要讓孩子睡著,以免形成心理創傷,醒著的時候也不要重覆和徐悅悅提起徐樂樂被殺這件事,就算她提起來也要避重就輕模糊過去。

至於徐媽媽,她一時半會可能也在這個悲劇中出不來,很難開導孩子,甚至會加重孩子的負面情緒,人醒著的時候一直念叨著要見徐樂樂,哭喊著講告訴她實話的醫生趕走,又推又罵,一時間人更加滄桑了。醫生本來也不願將兩人安排在同一間房,但徐悅悅的親人就剩下這一個了,也實在沒辦法。

楊清聽壓低著聲音:“悅悅,兇手已經被抓走了,不用害怕了,他不會再來了。哥哥只是暫時離開你們了,他一定會在天上陪著你長大的,他那麽聽話,在天上也會過得很好的。”

“哥哥……哥哥他一直在保護我,爸爸要打我的時候都是他擋著爸爸,有好的東西也都給我,他對我最好了,他那麽聽話,爸爸為什麽要這麽對他,我討厭爸爸!”

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哪裏會懂那麽多,楊清聽沈默了會,只道:“悅悅,他不是你的爸爸,他不配。”

站在一旁的段期年見他氣都喘不勻了還要安慰孩子,實在看不下去,他拿過楊清聽放在膝上的童話故事書,道:“悅悅,你現在最大的任務就是好好治病,替你的哥哥活下去,長大後照顧好媽媽,這也是你哥哥的心願。”

徐悅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把話聽進去了多少,只一個勁地點頭,拿著被哭濕的紙巾一個勁地往眼睛那堵,好像這樣眼淚就不會掉下來一樣。

楊清聽忍不住嘆了口氣,身體前傾,重新抽了兩張紙巾過來,遞給她:“擦擦鼻涕,要掛下來變成小花貓了。”

他們二人在這充當家屬坐了一下午,時不時叫徐悅悅一句,問她要不要吃什麽喝什麽,生怕她一個不註意睡過去。二人默契地輪換著,楊清聽閉著眼壓著肚子靠在一邊,段期年則在手機上處理文件,還時不時瞄他一眼,怕他真把自己疼昏過去還一聲不吭地逞強。

不知不覺到了放飯的時間,有阿姨來登記,楊清聽掃了一眼菜單,竟然一聲不吭在上面動筆勾了幾個菜,醫院的菜肯定好吃不到哪裏去,畢竟是給病人吃的,不全是水煮就夠了,但楊清聽竟沒有絲毫抱怨地點完了菜就把菜單推給段期年了。

接過來後簡單在幾個菜後面打了勾,又在上面楊清聽點的菜後面加了一些肉類和湯才還給護士,心裏還納悶這麽挑食的人竟然一改過去乖乖點菜了,以為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才變性的。

然而結果是他真的想多了,楊清聽雖然點了菜,但沒有一個是給他自己的,全是給徐媽媽和徐悅悅點的,菜上來之後,徐媽媽和徐悅悅低頭不語地吃著自己的飯,而他自己則是出了病房。

段期年放下筷子,叮囑了徐媽媽幾句話,也跟著走了出去。

楊清聽現在應該是緩過來了,蒼白的唇有了些血色,正在電梯那等著慢吞吞的電梯一層樓一層樓地爬上去再爬下來,門口已經擠了很多家屬。

段期年走到他身邊,明知故問:“菜不合胃口?”

楊清聽拿著手機劃拉著今天的新聞,聞言應了聲:“還不餓。”

看來還是痛得不夠厲害,段期年想。

楊清聽見早上的新聞沒傳出什麽負面信息,他隨意看了幾分鐘就退出來了,轉身走出人擠人吵吵嚷嚷的電梯間,“我出去轉轉,你去吃吧。”

段期年二話不說也跟過去,“你今天是不是還沒吃飯。”

是個陳述句,不是問。

楊清聽回過頭看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吃了啊,我好好的餓自己做什麽。”

又在撒謊。

段期年看他絲毫沒有欺騙他人的覺悟,冷笑了一聲,“那你剛才捂著肚子做什麽,胃不痛了?”

楊清聽:“我吃了也痛,這能看出來什麽?”

他的胃雖然長在他身上,但根本與他就不是統一戰線上的,吃飯痛,不吃飯痛,好好伺候著也要時不時抽風一下彰顯存在感,楊清聽已經妥協甚至隨便了,該喝喝該吃吃,反正也不要命。

楊清聽今天穿了件寬松的休閑衣,略大的版型並不非常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卻很好看,段期年的視線落在他被休閑衣遮住更顯單薄的身板上,出言刻薄道:“自己作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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