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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人送黑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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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發人送黑發人

楊清聽笑了笑,不置可否,輕飄飄說了句:“那怎麽辦呢,我這人就愛作……”

段期年心頭忽然湧現出一股莫名的情緒,這情緒牽扯著思緒不由分說地控制著他的身體將楊清聽拉近了些,幾乎有些咬牙切齒地:“楊清聽——”

“哎,”楊清聽輕輕皺了下眉,掙紮了一下被緊抓著的手臂,“輕點,有點疼。”

段期年:“……”

“這時候知道疼了?”

他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松開手,卻在下一秒被楊清聽反手握住,後者灼灼的目光釘在他臉上,令他所有想要遮掩的表情都無所遁形,偏偏那人還笑吟吟地:

“怎麽,你擔心我啊?”

在醫院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毫不遮掩地拉拉扯扯簡直是過於不雅,在加上眼前這個人似笑非笑的欠揍笑容,段期年覺得自己是用盡了畢生的修養才沒有甩開楊清聽的手一走了之,而是維持著語氣道:“好好說話,這麽多人看著,你還要臉不要?”

聞言,楊清聽非但沒放開手,還將身子貼過來了一些,另一只手握住了墻上給病人扶著散步用的欄桿,這樣的姿勢將段期年整個人壓在了自己與墻的方寸之間,楊清聽垂下眼瞼看著他,眼眸含笑,像是在開一個漫不經心的玩笑:“剛剛是誰先動手的?還有,我不要臉。段總,看不出來,你這麽不茍言笑的一個人,竟然還關心合作夥伴啊。”

“……”段期年面無表情地:“每次見你不是低血糖就是發燒,不是暈倒就是胃痛,楊總對自己可真好啊。”

楊清聽無所謂地笑了兩聲,表示自己接受了段期年的“褒獎”,他的視線在段期年臉上停頓了好久,而後慢慢松開扶手,松開握著他的手,邁步走向開水間,從飲水機上用一次性塑料杯接了一杯溫水喝,“嗯,賤命一條,我能怎麽辦呢,說不定哪天你就見不到我了呢。”

“……”段期年下頜緊繃了一瞬,但馬上又松開,他就這麽註視著楊清聽一點一點把溫水喝完。

他知道那股莫名的情緒怎麽來的了,眼前這個對他談笑風生的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體,簡直把自己的命當作兒戲!

楊清聽在段期年逼人的目光下喝完水,剛放下杯子就被段期年拉走了,他順從地跟他走,剛想用段期年的話來指責一下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不對,但當他瞥見段期年沈郁著的臉色,忽然又說不出來了。

等他一路被拉著走到一處沒人的休息室裏被無情地甩到墻上時,他才反應過來,對著段期年的側臉露出一個討好般的笑容,說:“幹嘛呢,我說著玩的。”

段期年:“哦。”

“吃不吃飯。”

“吃,吃,我吃兩碗。”楊清聽連忙順從道。

十五分鐘過後,段期年重新去食堂打包了兩份飯和一杯子的紅豆湯回來,放到安分坐著的楊清聽面前,打開,一份餐盒裏裝著一飯四菜,段期年打了兩盒一模一樣的菜——清炒娃娃菜,麻婆豆腐,玉米燉排骨,糖醋裏脊肉,唯一不同的是兩份的飯量不一樣,有一份簡直是另一份的兩倍。

楊清聽心下盤算著,嘴上問:“你怎麽進去員工食堂的?”

段期年:“段氏和他們有合作,我算是醫院的一員。”

楊清聽:“唔……”

四目相對,楊清聽識相地把兩倍飯那一份端走了。

他難得乖巧地扒了兩口飯塞進嘴裏,光明正大地看段期年斯文的吃相,心想這些菜還不如美色來得下飯。

等段期年吃完了自己那盒飯,意外看見楊清聽手裏的飯吃完了將近一半,菜雖然只被翻攪了幾下,但他知道此人挑食得厲害,也沒打算讓他全吃完,扒拉幾口墊了肚子就算了,總不至於餓著一天。

段期年打開杯子,把紅豆湯倒出來給他:“把湯喝了。”

然而他話音剛落下,楊清聽驀地放下筷子抽了一張紙巾捂住嘴就開始幹嘔,嘔得太厲害以至於只幾下眼眶便完全通紅。

段期年被他嚇了一跳,站起來過去拍他的後背,疑惑這飯就這麽難吃嗎。

等稍微緩過來一些了,楊清聽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裏,脫力般往後倒在椅子上。

“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對段期年說。

“算了,喝點湯吧,”段期年重新把湯端過來,“也不知道誰慣的你這臭毛病。”

楊清聽哼笑一聲,就著他的手把紅豆湯喝完了,留下底部半碗紅豆不吃了,“自己作的唄,還能有誰。”

段期年把碗筷收拾好裝進塑料袋裏,聞言道:“少和我陰陽怪氣。”

“哪兒敢啊,”楊清聽拖長了語調,向後靠在椅子上,胃裏還在不斷翻騰,本來隨時間緩解了一些的疼痛在食物刺激下又來臨了,胃部收絞著,像是要把自己給擰斷,他閉起眼緩解著疼痛,嘴上還不停地同人說著話,“日理萬機的段老板,晚上回去還是在這守著?”

“回去算了,這裏我守著就好了,看你整天在哪裏閑下來一點就是拿手機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在這待一晚恐怕得浪費不少時間吧?”他接著說,“……其實在這裏也行,反正你——”

“少說兩句吧祖宗,”段期年看他疼得手都揪緊腹部衣服了,嘴上還有空說話,轉移註意力似的,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你之前吃的什麽藥,我去給你拿。”

他邊說著,邊要把楊清聽的椅子放下來,讓他躺著休息一下,然而手才碰到調節手柄就被楊清聽止住了,段期年感受到他蒼白的手心裏已經全是汗水,同時還帶著顫抖,“別動,躺著會舒服一點。”

“別,不用,我坐一會就好了,十分鐘。”

“藥呢?”

“不用那玩意。”

“……”段期年重新坐下來,坐在他身邊,抽了兩張紙巾替他拭去了額頭和鼻間的汗珠,然後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著對方半開玩笑的調侃,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次竟然沒有。

現在他確實是痛得說不出話來了,不斷喘著粗氣,雙腳蜷起踩著椅子下的橫欄處,雙臂壓著腹部借此減輕疼痛,但那只是徒勞。

兩人無言地坐了將近十幾分鐘,段期年從飲水機又接了一杯溫水回來遞給他,楊清聽接過來喝了,說:“好多了,回去吧。”

八月接近了尾聲,清晨有了秋風蕭瑟之感,蘇城已經到了晚上熬一熬可以不用開空調只需要電風扇的時候了。

徐樂樂第二天一早就送去火化了,徐媽媽捧著骨灰出來,形銷骨立的身形好似風一吹就要倒下,楊清聽拉著徐悅悅上前扶住她,輕聲道:“徐阿姨,節哀。”

徐媽媽的眼淚瞬間掉下來了,她將盒子捧在胸口,嘴唇顫抖著:“他還那麽小,老天爺對他……太不公了……!”

楊清聽知道此時此刻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都是不合適的,沒有用處的,他能做的只有將徐樂樂後事安排妥當,不再讓徐媽媽操心。

她沒什麽親戚,只有鄰裏幾個知道了這事早早趕過來安慰她、陪她,幾位阿姨平時經常見到徐樂樂東跑西跑地給他們送家裏做的菜,如今聽聞噩耗亦是悲傷不已。

等全部妥當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所有人到這時都沒有吃飯,楊清聽怕孩子和阿姨們吃不消,早早叫人備了飯在落腳之地,盡管飯菜可口,一行人卻都沒什麽胃口。

楊清聽在低頭坐在小板凳上一言不發的徐悅悅身前蹲下,柔聲道:“餓不餓?”

徐悅悅擡起頭看他,半晌點了點頭。

楊清聽將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說:“快去吃飯吧,吃完我送你回醫院去睡覺。”

徐悅悅一晚上熬著沒睡,手上還打著針,精神不太好,臉色也不太好看。

在她起身前,楊清聽又問她,“病治好了以後,還想不想讀書?”

徐悅悅先是沒說話,然而緩緩擡頭對上楊清聽的眼睛,說:“我想。”

楊清聽笑了笑,順手牽起她坐到飯桌前,挑了一份營養的兒童餐給她,“那就先乖乖把身體養好好不好,然後哥哥送你去讀書,把哥哥沒來得及學的內容一起學過來,好不好?”

面對親人的離去,小孩子的情緒到底沒有成年人那麽濃重,徐悅悅在外界一天一夜的幹擾下也已經恢覆過來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說:“我要好好學習,長大以後把壞人都抓進去!”

楊清聽沒有笑她的童言無忌,而是笑著回應她:“好。”

他本想讓徐媽媽和徐悅悅一起先在醫院裏住幾天,但徐媽媽不肯,她不再同意花楊清聽除女兒治療費用以外其他的錢,這一陣子她就像過季的花果一般迅速衰敗下去,夜裏一整夜不合眼地照顧著徐悅悅,早上五六點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回家不知道做什麽,七點左右又準時趕回來守在徐悅悅身邊,陪她說話。

楊清聽和段期年曾來看過她們好幾次,每一次都在勸說,每一次都無功而返,徐媽媽也沒有交通工具,他們甚至不知道徐媽媽是怎麽從家裏趕回醫院的,但問了也不說。

有一次,楊清聽甚至往狠裏放話了,他對徐媽媽說:“徐阿姨,您不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怎麽看悅悅長大成人呢?”

那時候徐媽媽只說了一句話,自那以後楊清聽沒再勸過她。

她說:“楊先生,我對不起悅悅,我現在只想多看一看她,多陪一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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