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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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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雨

車子開在碎石鋪路的凹凸不平小路上,稍有些顛簸,這條路人很少,但由於雨水沖刷,再加上泥路濕滑剎車有些不好控制,所以車子也像散步一般慢悠悠地往前磨著。

到了墓園前,楊清聽走下車,向守園人問了聲好。

這位守園人年紀很大了,滿頭白發,行動不便,耳朵也不好,若是有人要問路總是要大聲吼上兩三遍他才能反應過來,有些人不耐煩也就走了,留他迷糊疑惑的想不明白。

他每日雷打不動坐在樹蔭底下乘涼,和藹地同來看望親人的人打招呼,若是下雨了便自己支起一把大傘,再搬一把小板凳坐在下頭搖著竹扇。

此刻看見楊清聽過來,老人笑著說:“你來了啊,怎麽不撐傘,阿爺這裏有一把傘,先給你拿著去。”

守園人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傘遞過去,卻被楊清聽拒絕了,“不用了阿爺,雨不大。”

他把手裏拿著的一袋面包放到幹燥的地上,說:“這一袋面包給您,晚上餓的時候吃。”

“什麽?”守園人腳步蹣跚地往前走幾步,試圖聽清楊清聽說的話。

楊清聽拉著他往傘裏走,稍微加大音量重覆了一遍他才聽清,說完,也不等守園人說什麽,徑直往園裏走。

園裏生態環境很好,種滿了花草樹木,一進去不像是進入了墓園,倒像是進入了誰家精心呵護的後花園。

楊清聽停在一處較為開闊的地盤,把手裏的薔薇花輕輕放到面前的墓碑上,也不管滿地雨水和泥土,直接側身坐到了墓碑的邊上。

他把墓碑前枯萎的花和飄上去的落葉仔細撿了,“爺爺,八十五大壽了,生日快樂。”

“我昨天晚上夢見你了,夢見你說想吃什麽,要我帶你去吃,”楊清聽笑了笑,“不過我沒聽你的,我非要親自下廚,結果把廚房燒了,夢裏也沒讓你省心啊。”

他曲起一條腿,把頭靠在墓碑上,仰望著朦朧的天空,雨水斷斷續續打進了他的眼睛裏,楊清聽不得不稍微瞇起一點。

“還好現實裏你可以省心一點,我現在過得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唔,不過一個人住實在有些沒意思,我還是想和你一起住,雖然你總讓我吃一些我不喜歡吃的東西。”

“小姨和姨父把公司管理得也挺好的,那些又覆雜又耗費時間的項目都是他們來做,前段時間還和段氏藥企合作了,我在分公司很清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比你離開時重了十幾斤,”說到這裏,天空劃過一道閃電,緊接著一記響亮的悶雷在上空炸開,楊清聽頓了頓,繞開了這個話題,“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找到奶奶?奶奶應該是找到了,不過我爸媽恐怕沒看到,你們四個一對葬在文城,一對非要要求葬在蘇城,也不知道什麽毛病。”

楊清聽說完沈默了一會,忽然道:“那我也和你葬在一起,就在蘇城,怎麽樣?”

他才剛說完,天邊又是一道極閃的閃電劃過,這次的雷聲比上一次要響上幾倍,楊清聽眼皮顫了顫,幹脆閉起眼:“好了,別劈雷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他是早上八點零六分到這裏的,正好對應的他爺爺的生日,在這坐著不知不覺就已經過去四個小時了,此時到了飯點,大家看望完親人紛紛下來出園回家,僻靜的墓園開始有了一些人聲。

楊清聽就這麽閉著眼,聆聽著雨聲和落葉被風吹起簌簌的聲音,竟忽然升起了一絲困意。小時候他睡不著,也是跑到他爺爺房間裏才睡著的,想著想著,楊清聽嘴角微微有一絲笑意,他放任自己墜入朦朧的狀態,意識漸漸模糊。

半夢半醒間,他聽見有人在叫他,但眼皮非常沈重,他也懶得睜開眼,直到那人直接上手搖晃了他幾下,楊清聽才反應過來那不是夢。

他緩緩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了一個意外的人——段期年。

段期年撐著傘在他跟前蹲下,兩條漆黑的眉不悅地擰起,“你在哪睡不好,在這裏睡?”

喉嚨有些幹澀,楊清聽只笑了一下,有氣無力的不想說話。

“笑什麽,還不快起來。”段期年看著他濕透的頭發與衣服,不知道在這睡多久了。

他轉頭一看旁邊墓碑上的字——楊萬榮之墓,段期年無聲嘆了口氣,試想若是他看到自己的孩子坐在他墓邊睡著了,還是個下雨天,肯定要氣得揭棺而起罵他一頓。

只可惜眼前這人臉皮厚的很,他也不好罵,只好將人先拉起來,結果那人死皮賴臉地坐在那和他較著勁,偏不起身,觸手之下皮膚還冰涼得嚇人,段期年只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忍了忍,“……你起不起來。”

“……你怎麽在這?”

“我來看我太奶奶。”

“哦,看完了就走吧,我再待一會。”

段期年冷笑一聲:“待這睡?”

他懷疑楊清聽腦子被雨淋得進水了。

楊清聽眨了眨沈重的眼皮,眉頭微微皺起,內心有些煩悶,不想說太多的話,只想讓打擾的人趕緊走開,“反正你……!!”

楊清聽瞪大了眼,他只感覺到自己手臂一用力,然後整個人就要向下倒去,結果下一秒就被段期年扯了過去,整個人毫無防備地撲到了他的懷裏。

傘被段期年扔在了一旁,他擡起手,用手背碰了碰楊清聽的額頭,道:“你已經發燒了,自己感覺得到嗎?”

“……”楊清聽楞了兩秒,隨後反應過來,“……沒發燒,是你自己手比較涼。”

段期年當他說了句廢話,“能走嗎?”

楊清聽腦子慢了半拍:“什麽?”

段期年不說話了,一步跨到楊清聽的面前去,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稍微蹲下一點,然後將楊清聽整個人背了起來!

楊清聽:“……”

“你……做什麽?”

段期年兩手抓著他的大腿往上顛了顛,說:“自己抓穩了,送你回家。”

楊清聽趴在他的背上,感受著他下坡穩健的步伐,腦子清明了起來,但頭卻重重的,他支撐不住,頭一歪,下巴靠在了段期年的肩膀上。

他實在沒什麽力氣,連支撐起眼皮都不足以,但還是問:“段期年,你還沒告訴我。”

“什麽?”

“你來這做什麽?”

“……”段期年無奈地笑了一聲,邁著大步子往下走,雨越下越大了,“來看我太奶奶。”

“哦……”

“哦”之後,便沒有了聲音,段期年背著他走到地下車庫,將人小心翼翼地放下來才知道,又睡著了。

這時他的體溫升得已經很高了,背在身上滾燙的溫度都能透過層層衣服穿過來,把人放下來之後身上被貼著的熱燙才在風中漸漸消散。

段期年把人放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又把座椅往下倒了,讓楊清聽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本來想把人送去醫院的,轉念一想他全身都濕透了,在醫院也沒有換洗的衣物,只好又送回了中心公寓。

楊清聽這一覺睡得很難受,夢中自己的意識能夠感知到外界的情況,可就是醒不過來,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了呼吸與心跳,有種瀕死的窒息感。

等他沾到了自己臥室的床才喘著氣驚醒過來,渾身發冷,止不住的顫抖。

他擡眼一看,段期年正站在自己的衣櫃前拿了幾件換洗的衣物,見他醒了,把衣服遞過去,“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換?”

楊清聽接過衣服,看了兩眼,都是自己平時沒穿過的,款式簡單,但布料摸著卻很舒服,他回道:“……我自己來吧。”

等換好了衣服,段期年推開臥室門,手裏拿著一杯水,等走進了楊清聽才聞到姜刺鼻的味道,他扭開頭,拒絕了段期年要餵他的動作。

段期年用手試了一下杯壁的溫度,已經不燙手了,又重新端過去:“先把姜茶喝了吧,你家裏沒有退燒藥了,我已經叫了外賣,還要等一會才到。”

“你先把姜茶放桌子上,一會我自己喝。”楊清聽擰著眉,“我家裏不是有退燒藥嗎?”

“有是有,但都過期一年了,”段期年信他才怪:“現在就喝了。”

“現在太燙了。”

兩人僵持不下,最終段期年放下杯子,重新走出去,片刻後拿了一根吸管回來,放到杯子裏,說:“這樣心理上會不會好喝一點?”

楊清聽偏過頭笑了一聲:“這有什麽區別。”

笑過後,他還是就著段期年的手,抿著吸管皺著眉將姜茶全喝了。

過了二十幾分鐘,外賣到了,段期年拆了幾粒退燒藥餵給楊清聽吃了後,讓他躺下來再睡一會,最好把汗捂出來。

被子被段期年拉到楊清聽的下巴以上,空調也不許他開,奈何現在受制於人,楊清聽也沒辦法。退燒藥有安眠成分,楊清聽強撐著眼皮盯了他一會,試探性道:“一會你走了記得把門帶上。”

段期年揚著眉看他:“你還知道擔心你的財產,自己一個人睡在荒郊野嶺怎麽不怕被人擄走呢?我不走了,在這陪著你,省得你這麽大人了還不省心。”

楊清聽的嘴角似乎是翹了一下,但還沒等段期年看清,他就閉起了眼,終於任睡意將他的識海淹沒,而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竟然升起了一個荒謬的想法,破天荒地認為自己這具破爛身體有時候還挺好的,至少可以偷得一個人的陪伴。

在楊清聽家裏也沒什麽事可以做,段期年就搬來把椅子放在床邊,用手機處理文件,大概才過了十幾分鐘,楊清聽衣服口袋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段期年動作迅速地先把手機調成了靜音,見楊清聽沒被吵醒才去看來電人。

然而這人的習慣不好,沒設置聯系人備註,他也不知道是誰,只能先接起來:“餵?”

“祖宗啊,你可終於接電話了,知道我打了幾個嗎!”

段期年用手指捂著揚聲器,降低電話那頭咆哮的音量,再次望向皺眉熟睡的楊清聽,似乎是被這噪音驚擾了,露在外面的手指動了動,他走過去把這雙手也塞進被子裏,道:“他在睡覺。”

“……啊?”那邊頓了很久:“……那你是?”

“段期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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