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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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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葉草

蘇城的白血病人人數位居全國前十,各個地方都有分布,但城南那一塊最集中,而段氏收集的白血病人有三分之一在各地醫院,還有三分之二分散在各種犄角旮旯的地方,大部分都是沒有錢買藥治病的,治療對於他們來說就好比一頓飽餐之於乞丐,吃一次可以吃得起,但要一直吃簡直是癡心妄想。

楊清聽穿著一身與這窮鄉僻壤格格不入的昂貴定制套裝,不慌不忙地跟在段期年身邊,邊走邊用用腳尖逗家養的雞鴨玩,他長這麽大還沒這麽近距離見過活的,只見過他們的最終下場——變成各種各樣色香味俱全的菜式躺在碗裏被端上來,於是分外好奇,惹得憋屈的動物們尖叫著蹬著腿跑遠,又被嚇得落下幾坨糞便,楊清聽才一臉震驚又嫌棄地收回腳。

然而他收回腳了,公雞卻不肯了,吃準了這人現在不敢靠近自己,撅著嘴跳起來要一雪前恥,但楊清聽忘不了剛才他這嘴啄過什麽地方,立刻從段期年的右手邊換到左手邊,和公雞玩起了繞梁游戲。

段期年走一步面前換一個,險些被繞暈了,他擡手一把抓住了楊清聽的手腕,伸出腳將戰鬥雞趕走,公雞見勢不對,啼了百轉千回的的一聲跑走了。

段期年無奈地放開他,“幫你報個幼兒園吧,農村小孩子都不會閑得沒事招惹雞。”

楊清聽:“這不給它們的雞生增加點樂趣嘛,鍛煉鍛煉。”

段期年又把他拉到右手邊,避免身後沖出來的一只雞沖撞到了這位心智不大年紀不小的百億資產,“就你閑。”

他們前幾天先去了醫院問了部分病人的意向,他們中有十幾歲的青少年,也有半截入土的老年人,雖然身在醫院,但多數也只是憑著廉價又作用輕微的藥物痛苦地吊著生命,大部分家庭仍是負擔不起持續治療的藥物。

所以甚至不需要多打聽段期年的名聲,一聽可以免費試藥哪怕是騙子都信了。

早上還有一點點陽光透過層層厚雲灑下來,到了下午雲層更厚了,天氣陰沈沈的,讓人的心情都壓抑起來。

段期年剛從一個家庭裏走出來,邊走邊把統計好的名單發送給助理,卻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

某人好像有點太安靜了。

段期年把手機放進口袋,問:“怎麽不說話了?”

楊清聽原本還沈默地跟在他身邊,聞言好笑道:“看不出來你喬裝打扮一下裝成窮人還挺受歡迎的,問一家招一家,都感激涕零的就差喊爹了,我不一樣,被當個另類看著,要是開口讓他們反悔了,你不就白幹了?”

七拐八彎的小路兩旁錯落地林立著低矮的古舊落地房,此時大概是吃飯的時候了,但天還亮著,不少人家將四角矮桌搬出來架在自家門前的水泥地上,手捧白米飯開始就著綠葉子吃,幾乎全是素的,讓人一眼望過去簡直要懷疑自己眼瞎了。

他們一路走來不時看見一片片開墾過的土地,或許這些菜也是自己種的。

吃飯的人連路過一只雞都要看兩眼,防止它跳起來吃碗裏本就珍貴的飯,何況是看起來就有錢的生臉。

段期年是專門打扮過的,於他們不知情的人而言不過是長得好看的窮人,但楊清聽不一樣,連葷菜都吃不起的人當然沒見過名牌,在他們看來一個人穿得平平整整的就是比他們有錢,楊清聽走過時不亞於一塊香餑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晃,恨不得眼珠子都粘上去。

他們去探訪的每一個家庭,所有人目光的最先落點都是在楊清聽身上,說明來意後才激動地和段期年哭訴艱難,這種情況下,楊清聽當然選擇沈默。

但這顯然不是主要的原因,段期年的目光落在楊清聽的臉上,把早上留下來的糯米飯團遞給楊清聽,“沒地方加熱了,你湊合著吃吧。”

楊清聽手都沒擡:“我不吃。別盯著我看,我還沒到少吃一頓飯就暈倒的程度。”

段期年想了想,也不勉強他,自己打開塑料袋咬了一口冷硬的飯團。

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們正沿著小路往外走,車太大了開不進來,只能徒步走出去。

腳下全是雞鴨留下來的排洩物,楊清聽不知道這些人在怪異的氣味裏怎麽吃得下去飯的。

段期年兩三口把飯團吃完了,把塑料袋綁起來塞進口袋,然後隨手從路邊摘了一朵三葉草,用手將根部帶上來的泥土拂去,露出一長條白嫩的根莖,遞給楊清聽:“吃過這個嗎?”

楊清聽捏過來,皺起眉:“想毒死我直說,這什麽東西還能吃?”

段期年笑了一聲,他就知道這上流社會的大少爺從小錦衣玉食,別人從小玩泥巴長大,他是玩錢長大的。

“這叫三葉草,根部咬一下會有酸澀的汁水流出來,可以喝的,”段期年說,“小時候背著我爸媽偷吃太辣的零食,總是在路邊拔三葉草來解辣,有時候味道太大,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也會拔一些來吃。”

“不洗嗎,”楊清聽將信將疑地將草放到嘴邊,淺淺用門牙咬了一口,一瞬間一點酸苦的水侵入舌尖,他被酸得一皺眉,但又有些超出味蕾的上頭,所以他沒拿出來,而是含在嘴裏,含糊地,“你是兔子麽,連草也嘗,這種東西怎麽會被你發現。”

段期年挑挑揀揀,又揀了兩朵大的,一朵給楊清聽,一朵自己放進嘴裏,繼續給沒有兒時回憶的金貴少爺科普:“還有一種叫四葉草,這上面長著四片葉子,小時候人們總說,要是能找到一朵四葉草,就代表著你這個人非常幸運。”

楊清聽瞇起眼,被酸得喉頭一梗,“那你找到過嗎?”

段期年搖頭:“沒有。”

楊清聽笑了一聲,蹲下來在草叢中仔仔細細地找起來,“其實我的的運氣一直挺不錯的。”

段期年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但沒說什麽,算是給了面子。

楊清聽以前怎麽樣他不清楚,但大學的時候他可一直從班裏女生的嘴裏聽說過他的事情:

吃飯吃出蒼蠅,讓食堂阿姨慌得連忙扯出監控自證清白;在人群擁擠的上課路上,偏偏他被自行車撞到;還有走在路上鳥屎到淋頭、走在樹下有毛蟲掉落什麽的,但這都不是最戲劇性的。

最難忘的是,別人一整個學年早八逃了半個學期都沒被抓到,他為了給別人送一朵鮮花忘記請假,好巧不巧這一天八百天見不到一面日理萬機的導員來巡查,點了人頭發現少了十幾個,立刻全部點了一遍名,幾個逃課常駐兵托了楊清聽的福,一起被拉到辦公室被罵得狗血淋頭,並領了一份一千字的檢討,而礙於身份,楊清聽本人卻沒被說什麽,再加上他的績點確實高,被導員單獨拉過來簡單說了兩句就好,檢討都不要。

這以後,熱議楊清聽黴運的人多了一批男生。

段期年不知道班裏女生為什麽會知道得如此事無巨細,他也不是刻意聽的,每次摘下耳機的時候總是能聽到一兩嘴。

等到腿都蹲麻了,楊清聽才放棄地站起來,拿出手機搜了一下四葉草長什麽樣,等圖片出來了才確認這民間傳說確實是真的,不是什麽噱頭。

“行了,別找了,能讓你這麽輕易找到,那它也不是幸運的化身了,走吧。”

面前草地一眼望去綠意盎然,蹲這找個三天三夜或許不一定能把四葉草找出來,但一定會把自己的眼睛看瞎。

“行吧。”

楊清聽調整一下心態,剛要走出這個與蘇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地方,身後忽然響起脆生幼稚的呼喚聲——

“大哥哥!大哥哥!”

楊清聽回頭一看,是個小男孩。

這個小男孩叫徐樂樂,他的妹妹是收集名單中年紀最小的白血病患者,年僅七歲。可能是因為從小家庭的原因,徐樂樂很聽話很懂事,他們說明來意後剛進家門,徐樂樂就從廚房用相對完整幹凈的碗端出兩碗水給他們,水一點也不清澈,表面漂浮著油漬,底下沈積著類似細沙的顆粒,碗邊也因為常年沒有更換而積了一層刷不掉的黑色沈著,但水卻意外的清甜。

此時徐樂樂手提著一大袋東西跌跌撞撞地朝他們跑過來,他的媽媽在後面追。徐樂樂將紅塑料袋遞給段期年,喘著氣道:“大哥哥,這個給你們!”

他的母親患有類風濕,關節長年疼痛,又沒錢醫治,久而久之變得有些畸形,走路都不順暢,好不容易趕上心急如焚的兒子,討好地對他們笑:“段老板,這是我們家自己種的胡蘿蔔,可甜了,就是長得有些不好看,今天早上樂樂也幫著我一起摘了,他一定要一起摘的送給你們,就收下吧,炒著菜可好吃了。”

段期年接過沈甸甸的袋子,隨意看了一眼,滿滿一大袋,胡蘿蔔上還沾著少許泥土。

“徐阿姨客氣了,蘿蔔長得很好看,比外面打藥水的要健康很多,謝謝。”

徐母一聽高興得直笑,這次是發自內心的,“欸,是啊是啊,自家種的吃得放心,那我們就不耽誤你們了,慢走啊——樂樂,快和哥哥們說再見!”

徐樂樂咧著嘴,露出一口沒長齊的牙,朝他們揮揮手:“哥哥們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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