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 平凡溫暖

關燈
第 65 章平凡溫暖

日子像被按下快進鍵,又像陷在黏稠的泥沼裏,緩慢得讓人窒息。

傑的肢體抽搐越來越頻繁,從最初的指尖輕顫,變成了不受控的肢體扭動,有時端著水杯都會突然脫手,文件也常被筆尖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

他開始刻意避開同事的視線,執勤時盡量站在陰影裏,可那越來越頻繁的震顫,終究會有藏不住的時候。

比他更煎熬的是葵。

亨廷頓舞蹈癥的惡化速度遠超預期,妹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蹦蹦跳跳講學校趣事的小姑娘了。

晚期的病變累及全腦,她的運動功能徹底衰退,雙腿完全無法支撐身體,只能終日躺在床上。

吞咽功能也有些受損,稍微粗糙一點的食物都難以下咽,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胳膊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眼窩深陷,臉色是常年不散的蠟黃。

這天清晨,傑像往常一樣給葵餵流食,剛餵了兩口,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呼吸變得急促,臉色瞬間憋得青紫。

傑嚇得手都抖了,慌忙抱起她往醫院跑,懷裏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壓得他心口發沈。

檢查結果出來時,醫生的語氣帶著凝重:“是嚴重的並發感染,引發了腎膿腫,必須在48小時內手術,否則感染擴散會有生命危險。”

傑攥著診斷書,指節泛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手術費……需要多少?”

“手術加上術前檢查,大概五十多萬日元。”葵的主治醫生輕聲說道。

他是看著兄妹倆一路走到今天的,對他們的經濟困境再清楚不過。

他連忙補充到:“不過你放心,這病屬於疑難遺傳病,醫保能報一部分,再加上專項補助,最後自費差不多二十多萬,應該能減輕些負擔。”

二十多萬日元,是傑目前所有的積蓄。

他沒半點猶豫,當天就去銀行取了錢,毫不猶豫地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

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唉,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手術只針對感染,對亨廷頓舞蹈癥本身沒有任何治療作用,她的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病情還會繼續發展。”

傑點點頭,喉嚨像被堵住一樣,說不出一個字。

他知道這是事實,卻還是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如今這點希望也被徹底擊碎。

手術前一天晚上,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著病床上昏睡的妹妹,伸手想幫她理一理額前的碎發,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差點碰到她的臉。

他猛地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掌心,無意間擡眼望向窗外,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兩鬢竟冒出了好幾根刺眼的白發,像是一夜之間被風霜染透。

手術當天,中村和松本特意抽了空趕來醫院。

他們都清楚這病的殘酷,沒人提“會好起來”這種無用的話,只是陪著他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靜靜坐著,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化不開的沈重。

“手術費的事你別著急,我們也幫你琢磨琢磨辦法。”中村先開了口,語氣沈穩。

松本也跟著點頭:“是啊傑哥,真不夠的話我們一起想轍。”

傑心裏一暖,卻忍不住暗忖:他們倆也都是普通工薪族,哪裏有多餘的錢能幫襯?

他搖搖頭,輕聲道:“多謝你們,手術的錢我已經付了,不用麻煩你們。”

松本聞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傑哥,不管是錢的事,還是別的什麽,只要有能讓我做的,你千萬別客氣,一定叫我。”

中村也擡手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上,意有所指地說:“多顧好自己,別妹妹還沒好,你也躺進去了。”

那一眼,像看穿了所有刻意的掩飾。

傑的心猛地一沈。

他怎麽會不懂?

中村是有著幾十年經驗的老警察,觀察力何等敏銳,他這些日子藏不住的異常抽搐、執勤時的刻意躲閃,哪裏逃得過對方的眼睛。

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發現這病。

雖說明知按規定,會優先調崗而非免職,大概率是去內勤文職,但一線的各項薪資福利,可比內勤高出不少,那都是給葵治病買藥、維持生計的關鍵。

可中村看出來了,卻沒點破半句,這份不動聲色的默契與體諒,讓他很是感激。他喉嚨發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最終也只是低頭抿緊了唇,默默點了點頭。

中村和松本還有工作要忙,沒多停留,很快便匆匆離開了醫院。

手術室的燈亮著,“術中”幾個字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生死。

傑坐在長椅上,雙手交握,指尖的抽搐越來越頻繁,連帶著肩膀都開始輕微扭動。

儀器的滴滴答答聲透過門縫傳出來,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太清楚了,這病根本無法根治。

妹妹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而他自己,也在親身感受著身體的失控,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嚴重。

他想做點什麽,卻什麽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很心疼葵。如果這種該死的遺傳病只讓他一個人得就好了,為什麽要讓那麽可愛的妹妹承受這些?她還那麽年輕,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就要被病痛折磨,走向生命的終點。

傑從來不相信神明,可此刻,他卻在心裏一遍遍祈禱。

如果真的有神明能聽見,希望能保佑妹妹手術平安。

如果死亡終究無法避免,他願意替妹妹承擔所有的痛苦,願意現在就去死,只要能讓葵多活一天,哪怕一天也好。

“你!”腦海中突然響起夏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震驚,“怎麽可能?這是伊藤傑的吧?你居然會......?不可能的!”

“痛苦、迷茫……這些負面情緒是每一個人都會有的。”小花的聲音溫和卻包容,“感情誕生於靈魂,不僅僅局限於伊藤的身體,所以這是傑的情緒。”

“哈哈哈哈哈……”夏油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裏滿是荒謬與諷刺,“真是可笑,我的靈魂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哈哈哈。”

傑根本沒心情搭理他們的胡言亂語。

亨廷頓舞蹈癥不僅損傷運動功能,也會影響認知和精神狀態,最近他總覺得腦子昏沈,所以他懷疑,夏油和小花的存在,根本就是自己病發後的幻想。

“你身上已經誕生了四級咒靈。”小花主動解釋道,語氣帶著一絲凝重,“它在持續汲取你身上的負面情感,再這樣下去,它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傑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

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咒靈也好,幻想也罷,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了。他唯一在乎的,是手術室內的妹妹能平安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手術很成功,感染控制住了。”

傑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雙腿一軟,差點從長椅上滑下去。

可醫生接下來的話,又讓他剛放松的神經緊繃起來:“不過術後需要住院觀察兩周左右,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容易引發二次感染。每天的住院費大概3到5萬日元,加上後續的護理和藥物,總費用最少也得42萬日元。”

42萬日元。傑的積蓄已經全部花在了手術費上,如今別說42萬,就連4萬他都拿不出來。

他看著醫生忙碌的背影,又望向被護士推出來的妹妹,葵還在昏睡,臉色依舊蒼白。

他知道,住院是必須的,可這筆錢,他該去哪裏湊?

作為一個見識有限的普通人,他能想到的短期內籌到大額資金的方法,無非是借高利貸,或者做些法律不允許的事情。

可他是警察,穿著這身制服,肩上扛著責任。如果真的走了那條路,以後還怎麽面對自己的職業操守和良心?怎麽面對葵醒來後純真的笑臉?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上冰冷的燈光,兩鬢的白發顯得愈發刺眼。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妹妹,因為沒錢治療而再次陷入危險嗎?

錢錢錢,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有錢?

就在他快要被絕望壓垮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中村和松本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捧著一個厚厚的大信封。

“傑,這是警署所有人的一點心意。”松本把信封遞到他面前,語氣誠懇,“大家聽說了葵的事,都主動湊了錢,能幫多少是多少。”

傑還沒來得及回應,葵的主治醫生也匆匆走了過來,手裏同樣拿著一個信封:“伊藤,我以個人名義牽頭,跟科室的醫護同事、醫院志願部都提了葵的情況,大家也都想幫孩子一把,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中村補充道:“還有,我聯系了你們之前住的孤兒院,院長說孤兒院也能提供一些援助金,已經打過來了。”

傑顫抖著接過兩個信封,指尖觸到厚厚的紙幣,心裏一陣滾燙。

他粗略一算,警署的心意、醫院的捐款再加上孤兒院的援助金,完全足夠支付葵後續的住院費了。

積壓在心底的情緒瞬間爆發,他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他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哽咽。

在他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是並肩作戰的同事、心懷善意的醫護人員,還有曾給予他溫暖的孤兒院,用凡人的微光與赤誠,為他和葵撐起了一片天。

他攥著信封,指尖的抽搐漸漸平緩了些。或許,這世界上真的沒有神明,但這些藏在人間的溫暖與善意,早已勝過了所有虛無的祈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