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萬乘無濟別如雨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五十九章 萬乘無濟別如雨
禦案之後，康熙執筆揮毫，畫寫之餘，又耐心，給韋小寶解釋起，他在其中的考慮，眉目含笑，“等你回來，朕，打算封你為巡按禦史。表面上，它是奉旨，前往全國各地，訪察民生疾苦，核驗徭役賦稅，監督地方官員，是否勤政愛民。不過，這些事，朕，自然有別人去做，不必你勞心，這樣，你既可以，留在朕的身邊，又不用太過勞累，不時，還能出宮走上一走，游山玩水，消解煩悶，你看好不好？”
韋小寶身在一旁，卻顯得心事重重，半天，才回話道：“不管什麽事，皇上，都考慮得很周全，這次南下的路線，皇上，也費了不少心思，托皇上，和老皇上的洪福，奴才，又有幾位大師隨行護送，想必這次，一定會順順利利，手到擒來。”
“嗯。”康熙點了點頭，又從眼中，透出幾分關切，“小桂子，昨天，你就沒來見朕，今天，又沒精打采的，是生病了麽？還是，身上的傷，沒好利索？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不如，再多休息幾日，下個月，再啟程吧。”
“啊……不用了，多謝皇上記掛！奴才每天，吃得好，睡得也好，身體沒事的。”韋小寶趕緊，向後退了一步，生怕康熙，看出他有什麽異樣。
“那你，到底是怎麽了？是不是，舍不得走啊？”不等韋小寶回答，康熙又接著道：“又不是一去，就不回來了，舍不得，可要記得，早點兒回來啊，別在外面玩兒野了。”
那人的話語，註滿溫情，可在他聽來，卻比任何刀槍利劍，都更加，令他肝腸寸斷。
腦海，蘇荃對他的勸誡，反反覆覆，不絕不休，躊躇幾許，韋小寶，才終於狠下心腸，向康熙說道：“皇上，奴才，護送老皇上，到空雲寺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
“你……你說什麽？”康熙驟然，緊了下眉頭，輕輕退下一步，錯諤不已，圓目難收。
韋小寶，只是靜靜站著，卻不說話。
目光昏晦，面如土色，康熙望了下旁邊，緩緩道：“如今，神龍教餘孽，已被全殲，桑結這個逆賊，也已伏誅，父王，得以安然無恙。你在其中，功不可沒，朕，還未及封賞，你卻和朕說，你要走，為什麽？留在朕身邊，不好麽？還是說，你覺得，朕對你不好？”委屈滿腹，欲語還休，自和小寶，在嵩山重逢以來，他一直希望，時間的流淌，能夠稍慢一些，因為，他很怕，很怕終有一天，小寶，還會離他而去，此間，他也曾無數次，試圖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這一劫，終究難逃。
“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皇上，賜給我的，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奴才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韋小寶低聲說著，雙眸，充溢疚愧，深情。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離朕而去？！我們一起，就像從前那樣，不好麽？”康熙，依在盡力挽留，語聲，卻再難靜如止水，那人離開的三年，他所受過的傷，承過的痛，他都清楚記得。
“皇上，我，我再叫你一聲小玄子，行嗎？”韋小寶這樣說著，眼裏，寫滿了，對過去的懷念。
“嗯。”康熙，見他這樣去說，知他心中，還顧念著舊情，認真，點了下頭。
“其實，我也很想，回到從前的日子啊，只不過，十三年前的那個傍晚，小玄子，當你在這兒，撞倒身後，那座屏風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回不到從前了。”目光，是呆呆的，韋小寶，望著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想起了很多，很多。
康熙微微一怔，抿起嘴來，眉心微攏，臉上的愕然，又多了幾分。他一直以為，是天地會的出現，才讓他們，有了莫大分歧，才讓小寶，離開了自己，卻始終不知，原來，在小寶心中，在他皇帝的身份，揭曉的那一刻，他們二人，就已經註定了，今天的結局。
他嘆了口氣，沈下了頭，傷感道：“或許，在我們相識那天，當我們告訴彼此，自己，是小桂子，和小玄子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錯了。”
“海大富曾對我說，皇上以後說跟你交朋友，你千萬不能當真！否則你人頭落地，就追悔莫及了！”
聞聽此話，康熙，驀地握緊了雙拳，這一句，可謂字字誅心，讓他五內迸裂，血湧無竭，“朕一直，都是真心待你的！鰲拜，三藩，臺灣，羅剎，朝上朝下，宮廷內外，朕何時？對你有過絲毫隱瞞！你一次次欺騙朕，抗旨不遵，陽奉陰違，朕都沒有追究！小桂子，你後悔了，是不是？！”想起，這一件件往事，他頓然，感到自己的一切，就在這一瞬，仿佛，都已不在。
“可能，我們是錯了，不過，卻很值得！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小玄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們，更是君臣。是因為，我們都長大了，小玄子，他成了皇帝，而小桂子呢，也已經不再是那個，能一直在他身邊，和他談天說笑，打拳摔跤，教他說粗話，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陪著他，在荷花池旁，直到天亮的小太監，我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麽，去跟小玄子相處……”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幾年前，在他決意，離開京城之時，就已將這其中看透，只是，直到今天，才真正，能夠面對。
“小桂子……”話已至此，兩人的眼睛，都濕潤了。康熙何嘗不知，他心中所想，命中所求，從來不是一個，在他身邊，對他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奴才。曾經的威逼利誘，後來的遍尋天下，如今的竭力挽留，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能夠留住，他們之間的，這份情誼！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不同，你說不知道，怎麽跟朕相處，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很好麽？你急著離開，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要去做，小桂子，你想做什麽？你想要什麽？不妨說出來，告訴小玄子，小玄子幫你一起。”康熙抿了下唇，萬緒愁思之中，又驟然，看到了一線曙光，他想著，小寶心中，一定，還有未了的心願，如果自己，能夠替他辦到，或許……可此言一出，心下，卻又不禁惴惴，只怕方才那瞬，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之間，幻出的漚珠槿艷，水月鏡花。
“我想求的，是平靜，還有自由。十三年前的一天，我被一個，叫海大富的老太監，抓進了皇宮，為了自保，我毒瞎了他的眼睛，偽裝成他身邊的太監，小桂子，伺機逃走。中間，海大富，派我去跟溫氏兄弟賭錢，那天傍晚，我在宮裏迷了路，在練功房，偷吃東西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他說，他叫小玄子，我們不打不相識，成了好朋友。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他竟然是皇上，我本來，想一走了之，可我不忍心，他被鰲拜欺負，就留了下來，幫他鏟除了鰲拜。在那之後，我找到機會，又想離開，可我，又陰差陽錯，得知太後，是殺死他親娘的兇手，我怕小玄子，會被太後傷害……前前後後，我游走在朝廷，和江湖之間，各處逢源，出生入死，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好多年，我講的，是義氣！那年，我到揚州，去建忠烈祠，他突然傳旨，叫我馬上回京，可剛一回來，就撞見歸辛樹一家，打算入宮行刺。再見到他的那天，看見他安然無恙，我開心地哭了，可沒過多久，就有人悄悄告訴他，我加入了天地會，他一下子，兇得要命，想要殺我。我好怕！我不想死，就跑了出去。再後來，天地會，抓了我的老婆，孩子，要我帶他們去找寶藏，我散盡家財，想要蒙混過關，小玄子，卻以為我背叛了他，帶兵來抓我，我想跟他解釋，山洞，卻被大炮轟塌，我們一起，被困在了洞裏。爭吵之中，我打了他，也救了他，我不怪小玄子，可我，真的想回家了，就詐死，藏了起來。我本來想，就這麽在揚州，躲一輩子的，可小玄子，還是來找我了，我很想見他，但我又怕，怕見了他，他會逼我回京城。宮裏的規則束縛，我覺得好累，我不想再這樣了，就只好又跑了，帶著幾個老婆，孩子，一邊游山玩水，一邊往雲南去了，直到……直到我娘，突然去世，我才和雙兒，蘇荃商量，回到揚州，為我娘守孝。可剛回來不久，家裏，就又出了事，神龍教的人，盯上了我，而且，我也發現小玄子，又派人來了揚州，所以，我一把火，燒了宅子，假死逃走。不過，我怎麽也放心不下，怕那些家夥，還有什麽陰謀，就和雙兒，斷斷續續，一路追查，來了河南。卻想不到，雙兒在嵩山，被打下了懸崖，我也一樣，受了重傷。可能，是天意吧，小玄子，找到了我，神龍教的人，也追了過來，生死之間，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他答應我，會幫我擺平神龍教，於是，我就跟他，回了京城。有一天晚上，我喝得有些醉了，被沐王府的人，騙著進了宮，才發現原來，他們想要逼我帶他們，去殺小玄子，我不肯，他們就不停地折磨我，我好不容易，才裝死逃了出來，可這夥人裏，有我的老婆方怡，我找到了她，她卻怎麽，也不肯跟我走，執意要害小玄子，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她殺了……我不敢讓小玄子知道，就想說個謊瞞過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小玄子，卻以為我要包庇欽犯，那天，他對我說……”
“我……”韋小寶說不下去了，他忍著心痛，咽了咽淚意，才又道：“我又逃出了宮，想到運莊，去接我的幾個老婆，卻發現，她們都失蹤了。我開始到處，尋找她們的下落，結果，到了駝梁山，我又發現，桑結，竟想要帶人，抓小玄子的爹，還有，還有神龍教的人，陰魂不散。我又和他們，周旋起來……現在，危害江山的禍根，都已經清除，只不過，駝梁山裏，我不知道小玄子，早就做了好多部署，是我，凈給他添亂了。小玄子，是個好皇帝，鳥生魚湯，而我，無才無德，又不識字，我想，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更何況，雙兒死後，我心裏，真的好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心一意，我怕我，又會做錯什麽事，所以，小玄子，你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小桂子……你……你又要逃走了……是麽？”康熙哽咽著，這樣問道，目光，移向一邊，可任他，再怎樣努力克制，極欲自持，也終是徒勞，兩池熱淚，似乎，只再一瞬，便要沖出視野，自眼畔傾落。
他趕忙側過身去，踱出幾步，強凝心神，可這空蕩孤寂的大殿，只有他們兩人，彼此，又僅距數尺，韋小寶，又怎能？無所察覺。
他是皇帝，至高無上，坐擁天下。六合宇內，八荒四海，一切，無不歸他所有，任他驅策，可他，給得了那人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卻始終，給不了，他想要的平靜，自由。
他八面玲瓏，滿口謊言，江湖朝野，三教九流，位高權重亦好，兇神惡煞也罷，有幾人？不被他欺騙，不由他愚弄。他可以，為了小玄子舍生忘死，奮不顧身，卻也明白，自己恐怕，真的給不了，他想要的一心一意。
“小玄子，對不起！對不起！！”這一刻，他什麽，也不顧上了，只想，走到小玄子身邊，好好陪伴他，好好安慰他，因為，他從沒見過，也不願見到那人，如此時，這樣傷心，如此刻，這般湧淚……
康熙，忍著燃在心口的劇痛，驀地回過身來，一把，將小寶拉近，死死，抱在雙臂之間。他是那樣委屈，那樣不舍，卻又那樣平靜，那樣努力，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臂膀，將那人，融進骨血，好像，只要他，一松開了手，他們二人，今生，便再相聚無緣。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放縱一次吧，就只這一次！
韋小寶，被壓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了，胸前的舊傷，亦疼痛難耐，可他，卻始終默然，只呆呆，站在原地，支臂抱還，靜靜享受著，這個從未有過的擁抱。他知道，小玄子舍不得他，而他，也離不開小玄子，他依舊奢望，自己，能夠一直，陪在他身邊，一生一世，只可惜，天意弄人。
很久，很久，康熙，才輕輕，將他放開，似是終於，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他明白，自己終究，留不住他。那人，就像是一只，向往著自由的小鳥，又怎會？甘心被囚禁在，這座瑰麗雄偉，卻毫無生機的籠中。縱然，他可以有一千種，一萬種理由，把小寶，強留身邊，也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這臭小子，再敢有逃跑的念頭，自己，就把他關起來，可情誼，從來，不可強求。這樣的宮禁，絕非棠棣同馨，塤篪相須，所留所得，不過行屍走肉，檻花籠鶴，既知如此，那又何必？相互折磨。
小寶，離開了這座牢籠，他卻不行，這是“愛新覺羅”這個姓氏，賦予他的責任，更是一道魔咒，一副枷鎖。
然而，就算明知如此，他也不願，便這樣魚沈雁杳，再失去，那人的消息，於是，他頓了頓，向他問道：“小桂子，你將來，有什麽打算？”
“小玄子，剛才，你問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做？其實，我想開一家店。”韋小寶這樣說道，面帶難色，顯是欲有所求。
本以為小寶，會接了妻兒，再回揚州，這個答案，著實，是令他，有些意外，“是賭坊，還是妓院？”
見康熙這樣去問，韋小寶，有些臉紅，輕聲回道：“是一間茶莊。”
聽到這裏，心中疑惑，又添了幾分，康熙心想：“這小子什麽時候，喜歡茶葉了？”於是，他繼續問道：“怎麽會突然，想起開茶莊呢？”
“這是雙兒生前，最後的願望。雙兒，為了救我而死，我希望，能替她完成這個心願。”一提起雙兒的死，韋小寶心裏，突然更加難受了。
“嗯，我懂了，如果可以，就把它開在京城吧，可有想好名字？”
韋小寶搖了搖頭，“好，不過，還是請皇上賜名吧。”
見他應允，高懸心中的大石，終輕輕落下，此店落址京城，迎來送往，談商饗客，自不可少，那他二人……想到這裏，康熙邁開步子，回身禦案之前，提筆，寫下三個大字，問道：“如何？”
“哇！皇上的字，還是這麽漂亮！”韋小寶眼前一亮，雖然不懂，但見這筆法蒼健遒勁，好似神龍飛騰，足見筆者，功力之深。
康熙知他不識，微笑著道：“朕早就叫你有空的時候念念書，這第一個字，是珍寶的寶字，當然，就是你嘍，第二個字呢，是茗，是指茶葉，而第三個字，是軒，本來，是指有窗的小屋，用在這裏，說的，自然是你的店。”
“寶茗軒，好名字，好名字！多謝皇上，禦筆題名！”韋小寶連聲道謝。
“等你開業那天，朕會差人，做好匾額，給你送去！其它的事，朕也盡量，幫你張羅張羅。”看韋小寶，面露幾分欣喜，康熙心下，也稍稍釋然，又道：“對了小桂子，有樣東西，朕還一直，都沒還給你呢。”
韋小寶，有些不明所以，跟著康熙，來到了一間上鎖的偏殿。步進其中，只見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躺在許許多多的大箱裏，靜臥於地，“皇上，這……”
“怎麽，不認識了？這可是，你的‘韋氏寶藏’啊。”康熙，看著小寶訝異的神情，話語，有些惋惜，“本來，朕是想著，你回到京城，見了妻兒，一家團聚之後，會繼續在朝中為官，可是……”
韋小寶哪能不識呢？只是一時間，說不出話。原來，當年在鹿鼎山，皇上，把自己散盡家財，弄的假寶藏，帶回了宮，卻沒有充繳國庫，反而一直，留到現在，分毫未動。想必，是感念自己，當年的有情有義，他激動之下，不禁熱淚盈眶，從身上，尋出一個信封，遞給康熙，小聲道：“小玄子，我也有樣東西，想送給你。”
康熙把信收下，卻不拆開，只叮囑道：“朕會派人，把這些，給你送去府上。到空雲寺，安頓好了一切，記得托人，給朕捎個信兒來，別讓小玄子擔心你。”他心知時候，已經不早，小寶，也差不多該離開了，離別的傷感，驟然，漫上心間。
韋小寶認認真真，點了點頭，轉身，向著大門而去，可就在，他即將邁出殿外的一刻，腳步，卻驀地停了下來。
“小桂子！”康熙忽然，喚出一聲，韋小寶，也正在此時，轉過了身，兩人，就這樣，對面而立，相顧無言。
“小玄子，保重！”縱使心中，萬般不舍，韋小寶，也只語似嗚咽，跟他，說了聲保重，他最後最後，朝康熙，望上一眼，知道再不動身，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於是，他轉回身子，踏出殿門，漸漸遠去，只是這一次，他不知今昔一別，此行南往，究竟生死幾何？
殘陽如血，映在雲上，染紅了天。康熙快步輕踏，追出殿外，落寞地望著，望著那人的背影，漸漸融化在，那一抹縹緲如幻的，餘暉之中……
打開信箋，裏面，是一幅畫，畫中人，身形微顯富態，圓臉闊鼻，棕發成辮，身著蒙古長袍，正是葛爾丹，而畫紙右側，歪歪扭扭，寫著“小心”二字。
“小桂子……”康熙輕輕，喚了一聲，落回雙手。再眼望去，但見遠方，殿宇巍峨，夕陽如舊，只是那人，卻已不在，好像從來，都沒有來過一般……
“塤篪夢綺寒香遠，長恨留心畔。
瓊閣不籠桂枝榮，卻引紛紛暮雪落玄宮。
殘陽映透金鑾裏，唯去昔人跡。
寶軒歸燕駕空雲，應系錦書在羽覆春心。”
情摯聲聲，自語低吟，好似一場夢醒，鼻息，縈著清冽塵香，心底，卻飄起朔雪，空餘，一片慘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禦案之後，康熙執筆揮毫，畫寫之餘，又耐心，給韋小寶解釋起，他在其中的考慮，眉目含笑，“等你回來，朕，打算封你為巡按禦史。表面上，它是奉旨，前往全國各地，訪察民生疾苦，核驗徭役賦稅，監督地方官員，是否勤政愛民。不過，這些事，朕，自然有別人去做，不必你勞心，這樣，你既可以，留在朕的身邊，又不用太過勞累，不時，還能出宮走上一走，游山玩水，消解煩悶，你看好不好？”
韋小寶身在一旁，卻顯得心事重重，半天，才回話道：“不管什麽事，皇上，都考慮得很周全，這次南下的路線，皇上，也費了不少心思，托皇上，和老皇上的洪福，奴才，又有幾位大師隨行護送，想必這次，一定會順順利利，手到擒來。”
“嗯。”康熙點了點頭，又從眼中，透出幾分關切，“小桂子，昨天，你就沒來見朕，今天，又沒精打采的，是生病了麽？還是，身上的傷，沒好利索？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不如，再多休息幾日，下個月，再啟程吧。”
“啊……不用了，多謝皇上記掛！奴才每天，吃得好，睡得也好，身體沒事的。”韋小寶趕緊，向後退了一步，生怕康熙，看出他有什麽異樣。
“那你，到底是怎麽了？是不是，舍不得走啊？”不等韋小寶回答，康熙又接著道：“又不是一去，就不回來了，舍不得，可要記得，早點兒回來啊，別在外面玩兒野了。”
那人的話語，註滿溫情，可在他聽來，卻比任何刀槍利劍，都更加，令他肝腸寸斷。
腦海，蘇荃對他的勸誡，反反覆覆，不絕不休，躊躇幾許，韋小寶，才終於狠下心腸，向康熙說道：“皇上，奴才，護送老皇上，到空雲寺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
“你……你說什麽？”康熙驟然，緊了下眉頭，輕輕退下一步，錯諤不已，圓目難收。
韋小寶，只是靜靜站著，卻不說話。
目光昏晦，面如土色，康熙望了下旁邊，緩緩道：“如今，神龍教餘孽，已被全殲，桑結這個逆賊，也已伏誅，父王，得以安然無恙。你在其中，功不可沒，朕，還未及封賞，你卻和朕說，你要走，為什麽？留在朕身邊，不好麽？還是說，你覺得，朕對你不好？”委屈滿腹，欲語還休，自和小寶，在嵩山重逢以來，他一直希望，時間的流淌，能夠稍慢一些，因為，他很怕，很怕終有一天，小寶，還會離他而去，此間，他也曾無數次，試圖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這一劫，終究難逃。
“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皇上，賜給我的，皇上，待我恩重如山，奴才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韋小寶低聲說著，雙眸，充溢疚愧，深情。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離朕而去？！我們一起，就像從前那樣，不好麽？”康熙，依在盡力挽留，語聲，卻再難靜如止水，那人離開的三年，他所受過的傷，承過的痛，他都清楚記得。
“皇上，我，我再叫你一聲小玄子，行嗎？”韋小寶這樣說著，眼裏，寫滿了，對過去的懷念。
“嗯。”康熙，見他這樣去說，知他心中，還顧念著舊情，認真，點了下頭。
“其實，我也很想，回到從前的日子啊，只不過，十三年前的那個傍晚，小玄子，當你在這兒，撞倒身後，那座屏風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回不到從前了。”目光，是呆呆的，韋小寶，望著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想起了很多，很多。
康熙微微一怔，抿起嘴來，眉心微攏，臉上的愕然，又多了幾分。他一直以為，是天地會的出現，才讓他們，有了莫大分歧，才讓小寶，離開了自己，卻始終不知，原來，在小寶心中，在他皇帝的身份，揭曉的那一刻，他們二人，就已經註定了，今天的結局。
他嘆了口氣，沈下了頭，傷感道：“或許，在我們相識那天，當我們告訴彼此，自己，是小桂子，和小玄子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錯了。”
“海大富曾對我說，皇上以後說跟你交朋友，你千萬不能當真！否則你人頭落地，就追悔莫及了！”
聞聽此話，康熙，驀地握緊了雙拳，這一句，可謂字字誅心，讓他五內迸裂，血湧無竭，“朕一直，都是真心待你的！鰲拜，三藩，臺灣，羅剎，朝上朝下，宮廷內外，朕何時？對你有過絲毫隱瞞！你一次次欺騙朕，抗旨不遵，陽奉陰違，朕都沒有追究！小桂子，你後悔了，是不是？！”想起，這一件件往事，他頓然，感到自己的一切，就在這一瞬，仿佛，都已不在。
“可能，我們是錯了，不過，卻很值得！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小玄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們，更是君臣。是因為，我們都長大了，小玄子，他成了皇帝，而小桂子呢，也已經不再是那個，能一直在他身邊，和他談天說笑，打拳摔跤，教他說粗話，在他傷心，難過的時候，陪著他，在荷花池旁，直到天亮的小太監，我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了。可是，我也不知道，現在，該怎麽，去跟小玄子相處……”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幾年前，在他決意，離開京城之時，就已將這其中看透，只是，直到今天，才真正，能夠面對。
“小桂子……”話已至此，兩人的眼睛，都濕潤了。康熙何嘗不知，他心中所想，命中所求，從來不是一個，在他身邊，對他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奴才。曾經的威逼利誘，後來的遍尋天下，如今的竭力挽留，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希望，能夠留住，他們之間的，這份情誼！
“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不同，你說不知道，怎麽跟朕相處，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很好麽？你急著離開，是不是，有什麽事？想要去做，小桂子，你想做什麽？你想要什麽？不妨說出來，告訴小玄子，小玄子幫你一起。”康熙抿了下唇，萬緒愁思之中，又驟然，看到了一線曙光，他想著，小寶心中，一定，還有未了的心願，如果自己，能夠替他辦到，或許……可此言一出，心下，卻又不禁惴惴，只怕方才那瞬，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之間，幻出的漚珠槿艷，水月鏡花。
“我想求的，是平靜，還有自由。十三年前的一天，我被一個，叫海大富的老太監，抓進了皇宮，為了自保，我毒瞎了他的眼睛，偽裝成他身邊的太監，小桂子，伺機逃走。中間，海大富，派我去跟溫氏兄弟賭錢，那天傍晚，我在宮裏迷了路，在練功房，偷吃東西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少年，他說，他叫小玄子，我們不打不相識，成了好朋友。後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他竟然是皇上，我本來，想一走了之，可我不忍心，他被鰲拜欺負，就留了下來，幫他鏟除了鰲拜。在那之後，我找到機會，又想離開，可我，又陰差陽錯，得知太後，是殺死他親娘的兇手，我怕小玄子，會被太後傷害……前前後後，我游走在朝廷，和江湖之間，各處逢源，出生入死，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好多年，我講的，是義氣！那年，我到揚州，去建忠烈祠，他突然傳旨，叫我馬上回京，可剛一回來，就撞見歸辛樹一家，打算入宮行刺。再見到他的那天，看見他安然無恙，我開心地哭了，可沒過多久，就有人悄悄告訴他，我加入了天地會，他一下子，兇得要命，想要殺我。我好怕！我不想死，就跑了出去。再後來，天地會，抓了我的老婆，孩子，要我帶他們去找寶藏，我散盡家財，想要蒙混過關，小玄子，卻以為我背叛了他，帶兵來抓我，我想跟他解釋，山洞，卻被大炮轟塌，我們一起，被困在了洞裏。爭吵之中，我打了他，也救了他，我不怪小玄子，可我，真的想回家了，就詐死，藏了起來。我本來想，就這麽在揚州，躲一輩子的，可小玄子，還是來找我了，我很想見他，但我又怕，怕見了他，他會逼我回京城。宮裏的規則束縛，我覺得好累，我不想再這樣了，就只好又跑了，帶著幾個老婆，孩子，一邊游山玩水，一邊往雲南去了，直到……直到我娘，突然去世，我才和雙兒，蘇荃商量，回到揚州，為我娘守孝。可剛回來不久，家裏，就又出了事，神龍教的人，盯上了我，而且，我也發現小玄子，又派人來了揚州，所以，我一把火，燒了宅子，假死逃走。不過，我怎麽也放心不下，怕那些家夥，還有什麽陰謀，就和雙兒，斷斷續續，一路追查，來了河南。卻想不到，雙兒在嵩山，被打下了懸崖，我也一樣，受了重傷。可能，是天意吧，小玄子，找到了我，神龍教的人，也追了過來，生死之間，他救了我，我也救了他，他答應我，會幫我擺平神龍教，於是，我就跟他，回了京城。有一天晚上，我喝得有些醉了，被沐王府的人，騙著進了宮，才發現原來，他們想要逼我帶他們，去殺小玄子，我不肯，他們就不停地折磨我，我好不容易，才裝死逃了出來，可這夥人裏，有我的老婆方怡，我找到了她，她卻怎麽，也不肯跟我走，執意要害小玄子，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她殺了……我不敢讓小玄子知道，就想說個謊瞞過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麽了，小玄子，卻以為我要包庇欽犯，那天，他對我說……”
“我……”韋小寶說不下去了，他忍著心痛，咽了咽淚意，才又道：“我又逃出了宮，想到運莊，去接我的幾個老婆，卻發現，她們都失蹤了。我開始到處，尋找她們的下落，結果，到了駝梁山，我又發現，桑結，竟想要帶人，抓小玄子的爹，還有，還有神龍教的人，陰魂不散。我又和他們，周旋起來……現在，危害江山的禍根，都已經清除，只不過，駝梁山裏，我不知道小玄子，早就做了好多部署，是我，凈給他添亂了。小玄子，是個好皇帝，鳥生魚湯，而我，無才無德，又不識字，我想，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更何況，雙兒死後，我心裏，真的好亂，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心一意，我怕我，又會做錯什麽事，所以，小玄子，你讓我，再好好想想吧……”
“小桂子……你……你又要逃走了……是麽？”康熙哽咽著，這樣問道，目光，移向一邊，可任他，再怎樣努力克制，極欲自持，也終是徒勞，兩池熱淚，似乎，只再一瞬，便要沖出視野，自眼畔傾落。
他趕忙側過身去，踱出幾步，強凝心神，可這空蕩孤寂的大殿，只有他們兩人，彼此，又僅距數尺，韋小寶，又怎能？無所察覺。
他是皇帝，至高無上，坐擁天下。六合宇內，八荒四海，一切，無不歸他所有，任他驅策，可他，給得了那人高官厚祿，榮華富貴，卻始終，給不了，他想要的平靜，自由。
他八面玲瓏，滿口謊言，江湖朝野，三教九流，位高權重亦好，兇神惡煞也罷，有幾人？不被他欺騙，不由他愚弄。他可以，為了小玄子舍生忘死，奮不顧身，卻也明白，自己恐怕，真的給不了，他想要的一心一意。
“小玄子，對不起！對不起！！”這一刻，他什麽，也不顧上了，只想，走到小玄子身邊，好好陪伴他，好好安慰他，因為，他從沒見過，也不願見到那人，如此時，這樣傷心，如此刻，這般湧淚……
康熙，忍著燃在心口的劇痛，驀地回過身來，一把，將小寶拉近，死死，抱在雙臂之間。他是那樣委屈，那樣不舍，卻又那樣平靜，那樣努力，仿佛，是要用自己的臂膀，將那人，融進骨血，好像，只要他，一松開了手，他們二人，今生，便再相聚無緣。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放縱一次吧，就只這一次！
韋小寶，被壓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了，胸前的舊傷，亦疼痛難耐，可他，卻始終默然，只呆呆，站在原地，支臂抱還，靜靜享受著，這個從未有過的擁抱。他知道，小玄子舍不得他，而他，也離不開小玄子，他依舊奢望，自己，能夠一直，陪在他身邊，一生一世，只可惜，天意弄人。
很久，很久，康熙，才輕輕，將他放開，似是終於，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他明白，自己終究，留不住他。那人，就像是一只，向往著自由的小鳥，又怎會？甘心被囚禁在，這座瑰麗雄偉，卻毫無生機的籠中。縱然，他可以有一千種，一萬種理由，把小寶，強留身邊，也曾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這臭小子，再敢有逃跑的念頭，自己，就把他關起來，可情誼，從來，不可強求。這樣的宮禁，絕非棠棣同馨，塤篪相須，所留所得，不過行屍走肉，檻花籠鶴，既知如此，那又何必？相互折磨。
小寶，離開了這座牢籠，他卻不行，這是“愛新覺羅”這個姓氏，賦予他的責任，更是一道魔咒，一副枷鎖。
然而，就算明知如此，他也不願，便這樣魚沈雁杳，再失去，那人的消息，於是，他頓了頓，向他問道：“小桂子，你將來，有什麽打算？”
“小玄子，剛才，你問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想做？其實，我想開一家店。”韋小寶這樣說道，面帶難色，顯是欲有所求。
本以為小寶，會接了妻兒，再回揚州，這個答案，著實，是令他，有些意外，“是賭坊，還是妓院？”
見康熙這樣去問，韋小寶，有些臉紅，輕聲回道：“是一間茶莊。”
聽到這裏，心中疑惑，又添了幾分，康熙心想：“這小子什麽時候，喜歡茶葉了？”於是，他繼續問道：“怎麽會突然，想起開茶莊呢？”
“這是雙兒生前，最後的願望。雙兒，為了救我而死，我希望，能替她完成這個心願。”一提起雙兒的死，韋小寶心裏，突然更加難受了。
“嗯，我懂了，如果可以，就把它開在京城吧，可有想好名字？”
韋小寶搖了搖頭，“好，不過，還是請皇上賜名吧。”
見他應允，高懸心中的大石，終輕輕落下，此店落址京城，迎來送往，談商饗客，自不可少，那他二人……想到這裏，康熙邁開步子，回身禦案之前，提筆，寫下三個大字，問道：“如何？”
“哇！皇上的字，還是這麽漂亮！”韋小寶眼前一亮，雖然不懂，但見這筆法蒼健遒勁，好似神龍飛騰，足見筆者，功力之深。
康熙知他不識，微笑著道：“朕早就叫你有空的時候念念書，這第一個字，是珍寶的寶字，當然，就是你嘍，第二個字呢，是茗，是指茶葉，而第三個字，是軒，本來，是指有窗的小屋，用在這裏，說的，自然是你的店。”
“寶茗軒，好名字，好名字！多謝皇上，禦筆題名！”韋小寶連聲道謝。
“等你開業那天，朕會差人，做好匾額，給你送去！其它的事，朕也盡量，幫你張羅張羅。”看韋小寶，面露幾分欣喜，康熙心下，也稍稍釋然，又道：“對了小桂子，有樣東西，朕還一直，都沒還給你呢。”
韋小寶，有些不明所以，跟著康熙，來到了一間上鎖的偏殿。步進其中，只見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躺在許許多多的大箱裏，靜臥於地，“皇上，這……”
“怎麽，不認識了？這可是，你的‘韋氏寶藏’啊。”康熙，看著小寶訝異的神情，話語，有些惋惜，“本來，朕是想著，你回到京城，見了妻兒，一家團聚之後，會繼續在朝中為官，可是……”
韋小寶哪能不識呢？只是一時間，說不出話。原來，當年在鹿鼎山，皇上，把自己散盡家財，弄的假寶藏，帶回了宮，卻沒有充繳國庫，反而一直，留到現在，分毫未動。想必，是感念自己，當年的有情有義，他激動之下，不禁熱淚盈眶，從身上，尋出一個信封，遞給康熙，小聲道：“小玄子，我也有樣東西，想送給你。”
康熙把信收下，卻不拆開，只叮囑道：“朕會派人，把這些，給你送去府上。到空雲寺，安頓好了一切，記得托人，給朕捎個信兒來，別讓小玄子擔心你。”他心知時候，已經不早，小寶，也差不多該離開了，離別的傷感，驟然，漫上心間。
韋小寶認認真真，點了點頭，轉身，向著大門而去，可就在，他即將邁出殿外的一刻，腳步，卻驀地停了下來。
“小桂子！”康熙忽然，喚出一聲，韋小寶，也正在此時，轉過了身，兩人，就這樣，對面而立，相顧無言。
“小玄子，保重！”縱使心中，萬般不舍，韋小寶，也只語似嗚咽，跟他，說了聲保重，他最後最後，朝康熙，望上一眼，知道再不動身，自己，就真的走不了了。於是，他轉回身子，踏出殿門，漸漸遠去，只是這一次，他不知今昔一別，此行南往，究竟生死幾何？
殘陽如血，映在雲上，染紅了天。康熙快步輕踏，追出殿外，落寞地望著，望著那人的背影，漸漸融化在，那一抹縹緲如幻的，餘暉之中……
打開信箋，裏面，是一幅畫，畫中人，身形微顯富態，圓臉闊鼻，棕發成辮，身著蒙古長袍，正是葛爾丹，而畫紙右側，歪歪扭扭，寫著“小心”二字。
“小桂子……”康熙輕輕，喚了一聲，落回雙手。再眼望去，但見遠方，殿宇巍峨，夕陽如舊，只是那人，卻已不在，好像從來，都沒有來過一般……
“塤篪夢綺寒香遠，長恨留心畔。
瓊閣不籠桂枝榮，卻引紛紛暮雪落玄宮。
殘陽映透金鑾裏，唯去昔人跡。
寶軒歸燕駕空雲，應系錦書在羽覆春心。”
情摯聲聲，自語低吟，好似一場夢醒，鼻息，縈著清冽塵香，心底，卻飄起朔雪，空餘，一片慘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