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縱橫蹄鐵飛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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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縱橫蹄鐵飛神兵
“啊……”桑結臉上，一片混亂，本以為，自己率眾，悄悄來到漢地，再故技重施，命師弟扮成自己，閉關西藏，便可神不知鬼不覺，成就一番大事。卻萬不曾想到，竟會又一次，被韋小寶撞見，經書之事，他早已想好借口，可今晚……
他在西藏，身居活佛之位，向來呼風喚雨，說一不二，哪會需要編織什麽謊言？此下事已臨頭，又哪裏容他潛心思量？將一切遮掩。
桑結只得哈哈一笑，跟韋小寶，拉起了家常，過得許久才道：“三弟，你有所不知，上次相見，石室裏，幾方人馬，鬥在一處，紛亂如麻，事後，大哥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的安危。所以，大哥沒有回西藏去，而是率人，日夜追尋陳天的下落，誓要將你，從龍潭虎穴中救出來，而我搜尋經書，也是事出有因。近些年來，青廟黃廟之爭，愈演愈烈，我幾經周折，才終於在暗中查到，挑動事端的，是桑巴這個妖僧！當年，皇上封我為西藏活佛，桑巴，身為密宗僧侶，又是我的師弟，做出這樣的事，真是師門不幸！我在其中，也自然難辭其咎。我素來，知皇上宅心仁厚，心向佛法，不願見佛門子弟，再起爭端，而此事，一旦叫皇上得知，定會觸怒龍顏，所以，我才決意喬裝東往，伺機清理門戶。可取他性命容易，平息禪密之爭，卻有萬般艱難。多年以前，我就聽人提過，《四十二章經》中，藏有秘密，只是當時，我修為尚淺，才會以為書中，藏的是金銀珠寶，這些俗不可耐的身外之物，現在想起，真覺羞愧難當！還好上天有眼，讓我參透師父，留下的手劄，才知千年以前，毗盧遮那佛，早已洞徹後世，禪密之災，並將破解救世之法，書於《四十二章經》中，只待有緣人，能夠參悟個中玄機，渡災化劫，以至四海升平，佛法，天下大同。”
桑結，講得全情投入，又補充道：“我雖久居藏地，甚少踏足中原，卻也對行癡大師佛法高深，早有耳聞，只嘆自己福緣甚淺，未曾得見，更無緣跟大師，一同參研佛法，今日，恰逢三弟你，奉皇上之命，請行癡大師回宮，小僧，實在三生有幸！”說罷，便以密宗手勢，向行癡見禮。
韋小寶，聽了桑結之言，又見行癡還禮，不禁竊笑，“想不到桑結，竟會順著老子的謊話往下編，還千年以前，真是笑死老子了……”
“今天，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不過三弟，你現在平安無事，妖僧桑巴，也已伏誅，大哥，也就放心了。”說罷，他見圖宇和雙兒等人，依死死盯著陣形，忙左手揮出，命手下眾人退開。
韋小寶轉動著一雙眼睛，游目，掃過身旁。見圖宇，向他遞來一個刻滿危機的眼神，再看桑結所攜手下，似是退散開來，卻十幾成群，錯落有致，心下，頓明亮如雪，“這些家夥，只是把陣排得松了一些，而實際上，只要桑結一聲令下，他們就又會像天羅地網一樣，把我們活活困死在裏面。”
他想起自己，在通吃島的那些年，於海邊崖上，垂釣時的情形。海空之中，大大小小的海鳥，成群結隊，盤旋翻飛，緊緊盯著水中，肥美，又狡黠的魚兒，時而翺翔高空，令其放松警惕，時而俯沖直下，擊起朵朵浪花。魚群受驚，便會不顧一切，躍出水面，此時，那些翔在低空的同伴，便會乘此良機，讓那些慌不擇路的魚兒，葬身其腹，而如今，桑結，與他手下一眾，所言所行，反覆思之，竟同那些協作捕魚的鷗鳥，毫無二致。
“大哥，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不信小弟的話麽？”韋小寶也不客氣，嗔怪不悅之態，盡書臉上。
桑結見狀，陡然一驚，神色立轉恭謹，知韋小寶，是真生氣了，心緒，霎時紛亂，“他們二十來人，就敢與我二百手下為敵，不……不可能，韋小寶，絕不會如此不知死活，莫非身後，真有皇上撐腰？”他不敢造次，想及方才，韋小寶說到皇上，對他的懷疑，又即毛骨悚然。
當年受封以後，他便覺皇帝，定有心腹，潛伏在他身旁，此後數年之中，他苦思費盡，寧枉勿縱，將可疑之人，一一殘害，卻仍是無以為安。今夜，見韋小寶這般行事，臉上，又現狡獪之色，心道：“中原人陰險奸詐，擅使詭計，此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哼！這恐怕，是韋小寶，跟皇帝設下的陷阱，想探我的底細，請我入甕，沒那麽容易！！”
“三弟這麽說，可是誤會了，大哥，只是擔心今晚之事，還有聖上那邊……”
韋小寶清淺一笑，回道：“今夜，小弟奉旨，請行癡大師回宮，不料在駝梁山中，遭遇山匪襲擊，小弟一行，寡不敵眾，眼看性命不保，幸得桑結大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才能夠化險為夷，不辱使命。桑結大哥，為求禪密兩宗，佛法大同，來到中原，對皇上忠心不二，天地可鑒！更迫切請命，希望有朝一日，為皇上，鏟除逆賊葛爾丹，保我大清國土，開萬裏之疆！！”
“不錯！韋大人所說，句句屬實，都是我親眼所見！！”圖宇便即振臂喊道。
“句句屬實！都是我親眼所見！！”韋小寶身旁，身後二十餘人，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哈哈哈……那，就有勞三弟了。”桑結仰天長笑，跟著，左手雙指擊響，陣中，便忽地開出一條路來。
韋小寶，向桑結抱拳作別，“既然如此，小弟就在這裏，跟大哥先行別過。等小弟將行癡大師，交給下一隊等候接應的人，再回來，跟大哥相聚詳談。”跟著，便轉身依路而行。
“且慢！”眼看一行人，就要脫離大陣控制，桑結又一聲喊出，叫住了韋小寶。
“大哥，還有什麽事啊？”
桑結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追上前去，輕言道：“三弟，上次一別，大哥一直，在找尋陳天的下落，可惜至今，依然毫無頭緒，三弟既然，把昔日陳天的手下帶在身邊，想必，一定知道他在哪裏吧。”
韋小寶，向桑結看上一眼，心裏想道：“原來他已經從那聲‘舵主’，識破圖宇他們的身份了。”他探頭探腦，故作神秘地，看向周圍，附在桑結耳邊，悄悄說道：“大哥好眼力，圖宇，雖然是聖龍門陳天手下的舵主，可上次在總壇裏，你也看到了，他跟陳天，已經因‘豹胎易筋丸’的事鬧翻了，我逃出陳天的魔掌之後，在趕來駝梁山的路上，碰見了他，現在，他之所以跟在我身邊，是因為我騙他說，洪安通還活著，命我為新一任的白龍使，召集舊部，繼續搜尋《四十二章經》，裏面……裏面藏著長生不老的秘密。嘿嘿，當然啦，半真半假，這樣的謊話，才有人信的嘛。”他這樣說著，眼中，閃出的鬼黠之光，煞是勾人。
“長生不老？此話當真？！”雙眸之中，光華閃耀，桑結咽了咽口水，勾起嘴角，又低下聲來，激動問道。
“大哥，南邊好像有異動。”還不等韋小寶回答，手下之中，忽有一人走上前來，拱手說道。
“還不帶人過去看看？！”桑結一臉的不耐煩，沒好氣地將他打發了，又轉頸環視，才低聲道：“相傳《四十二章經》中，匿有寶藏，我以為，就是毗盧遮那佛，所留下的……難道？”
韋小寶抿了抿嘴，接過了話，“大哥，小弟才疏識淺，佛祖的事，我不懂，不過當年洪教主，坐鎮遼東神龍島，又得羅剎國大員的賞識，怎麽說，也算是一方霸主，他都想要的經書，我想，這裏面的秘密，應該不止佛法這麽簡單吧，你說是不是？”說著，即用肩膀，撞了撞桑結，看桑結，似乎對經書大為覬覦，心想，不如順水推舟，使一出調虎離山之計，叫他跟當年的陳天一樣，去覓那不老長春之術，而自己，也恰可乘此良機，護著老皇上，平安返京。
“啊……說的是，說的是……”桑結聽言，頷首頻頻，若有所思。
韋小寶，擺出憂心忡忡之貌，一只手攏在嘴邊，又小聲道：“還不止這些啊，據說經書裏，還藏著武功秘籍呢，要不陳天，怎麽也想得到它呢？幸好他的經書，不知道被什麽人偷走了，不然，讓他練成了絕世神功，再來找我，跟大哥的麻煩，那就糟了！”
見桑結目光渙散，似已神出，韋小寶，又趕忙提議道：“哎，不如這樣吧，小弟，先回去覆命，一路上，就幫大哥留意著陳天，和經書的下落，只是，大哥將來得了經書，可得想著小弟啊。”韋小寶說到這裏，拖長了音，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
怎料桑結忽然笑道：“三弟，大哥想著你，你可有想著大哥嗎？”
韋小寶，循著桑結的目光，雙眸暗垂，向懷中瞥上，登時雙瞳劇震，心中大叫不妙。原來方才，歷經一番顛簸逃遁，本暗攜在懷的正黃旗經書，如今，已於胸前，露出了一角，又不知何時，竟被桑結瞧了去。
“哼哼……”桑結獰笑聲出，右手鋼爪，猛然提了上來。他本想欲擒故縱，假意放韋小寶等人離開，再派人悄悄跟上，探明他言中虛實，再從長計議。殊不料自己所失經書，竟會在他手中，瞬篤疑其所述種種，皆彌天大謊，遂即業火沖霄，誓要將這小賊擒下，遍施毒刑，一洩心頭大恨之外，更要將京城，蒙古，神龍教幾方真相審出，再謀大事。
本已散開的大陣，又轟然，築成一道高墻，“完了完了，這下真是插翅難飛了，不粉身碎骨才怪！”韋小寶，嚇得兩股戰戰，圖宇和雙兒，雖不明所以，但還是護著他，向後退去。
“皇上！！”韋小寶一聲大喊，驟然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盯向桑結身後，滿面驚恐之色。
桑結見狀，一副不可置信之貌，游目轉首之際，韋小寶，卻急步沖上了前，抓起他腦後的發辮，用力一撚，一團紫火，霎時升騰而起，“啊！啊！！”烈焰飛竄，桑結立時失了分寸，張皇地大叫起來，他扯下假辮，扔在地上，反弄巧成拙。幹葉落枝，遇火驟燃，倏地燒上了他的衣褲，“啊！啊！！”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身份，一邊嚎叫，一邊胡亂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向林間滾去，竟連經書也不要了，可不知為何，越是拍打，火焰，便燒得越旺。
今宵此夜，韋小寶，見桑結，雖作漢裝打扮，頭上辮子，卻假得出奇，在身後扭來扭去，就不知從哪裏，冒出一股邪火，得意笑道：“哈哈……你師弟的‘蒼梟火羽’，差點兒把老子熏死在山洞裏，老子就讓你嘗嘗‘火燒藤甲兵’的滋味兒！！”
寒光乍閃，桑結手下眾人，見勢不妙，持刀沖上。韋小寶心中焦急，本想著點起火來，情勢一亂，“般涅陣法”，當不攻自破，不想自己這一鬧，卻惹得群敵，自陣中分出人手，猛攻上來。墻高，雖不過兩丈餘，運輕功突破，原並非難事，但這陣墻，卻遠非尋常磚瓦，而是由活生生的人群築成，若縱身強登，便不給敵人亂刀砍死，也會被擒住手足，任人宰割，如此一來，欲借輕功脫身，實癡人說夢。
北面林中，突現光芒萬丈，亮如極晝。三團紫色焰球，一字排開，裹著勁風，直沖雲霄。熾浪排空，疾速逼上，更躍至樹梢，飄行四處，整個夜空，都被染上了一層，似真似幻的色彩，直似天神降罪，要將這世間一切，焚盡吞噬。山中枯木，又在這般景致的映襯下，扭曲跳動，宛如只只妖手魔爪，轉瞬之間，眼前，已成煉獄。
那二百餘人，怎敢死守陣法，抵命相拼？只一眨眼，便四散奔逃而開，生怕這滅世魔焰，就要將自己，化作灰燼。
“快走！”圖宇高聲大喝，攜著韋小寶，雙兒等二十餘人，拼力向南奔命。
忽聞蹄似驚雷，震徹乾坤，神駿數十，奔騰如虎，自南面死寂林中，疾馳而出。禦馬之人，皆黑衣蒙面，個個健碩精壯，向韋小寶等人橫沖而來，眾人倉皇避讓，只覺旋風大至，自身旁，呼嘯而過。
飆塵飛揚，風煙四舉，卷得眾人，閉了雙眼。韋小寶大驚之下，依稀，感到身旁一空，待強撐起眼皮，卻見行癡，已被人捉於馬上，群騎分頭，向東西兩側奔去，“站住！！”他一聲疾喝，怒將“神行百變”，運足十成，急騰身而起，飛足追出。
韋小寶，頂著漫天塵土，沖過滾滾濃煙，追身上去，於群馬馳奔，刀影相織之間，左騰右閃，奮力縱橫，借勢一沖，終於躍上了馬背，匕首，自頸上一橫，向身前黑衣大漢抹去，將他擲於馬下。
“駕！駕！！”他顧不得自己，根本不會騎馬，只學著身前左右，眾黑衣人的樣子，操著韁繩，向前沖刺。
“嘿，哈！”銀光幾下閃爍，左右兩人，忽縱馬夾攻，揮刀橫砍，韋小寶雙腳脫鐙，急急上竄，卻仍是躲閃不及，被左邊一人，傷了手臂。他撫了下傷處，忍著疼痛，直立鞍上，一覽群騎，終於看見，行癡，正在身前五丈遠外，身上，似被人，以柔索相縛。
“刷刷”，又是兩刀斜出，韋小寶再無心思，與這二人糾纏，當下雙足發力，踏上馬首，飄身向前，宛若輕鴻淩虛。數步點出，已追到行癡身後。不料禦馬之人，早有察覺，回臂一記重拳，直沖在他心口，韋小寶，立時感到一股熱浪，席卷周身，氣血翻湧，手腳，都被震得麻木難當，再不聽使喚，身子，向斜後方疾速飛去。
腹內江河翻倒，有如鼎沸，肩膀四肢，痛甚筋骨齊斷，韋小寶，嘔了幾大口血，連牙齒都要咬碎了，才勉強站起身來。他拾上匕首，橫眉厲目，死死，盯著那群黑衣之人，逃去的方向，“啊！！！”右手猛地一擺，將刀刃，刺在身旁樹幹之中，嚎喊之聲，咆哮之怒，頗具山崩地坼之勢……可縱有萬般不甘，此刻，也已無力回天。
只聽“嗖嗖”聲響，四十幾道白光，自東西兩面林中，騰空而起，直似顆顆絢麗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彗尾，劃破天際。韋小寶昂起了頭，圓目，望向夜空，好不驚詫。過得片刻，八聲巨爆，響徹雲寰，振聾發聵，與那齊天的烈焰，彼此交融。聲勢之大，石破天驚，遠非怒潮滔天，海沸山搖可及，直破靈霄，踏碎乾坤，無可言喻。
熾焰熊熊，大地悲吼，鳥獸，皆自惶鳴，腳下一切，無不為之震顫，為之折服。
“小寶！小寶！！”正自愕然之時，雙兒，已追到身邊。
韋小寶拔下匕首，回過頭來，卻將雙兒，真真嚇了一跳。
“小寶！你……”
易容改裝之時，所戴的面具，已脫落無蹤，他臉色慘白，細看，竟無半點血色，口鼻，喘出的粗氣，裹著濃烈的腥味，雙唇兩邊，左臂受傷之處，還在淌血。
“呃……噗……”韋小寶，突覺一團烈火，自胸膛迸出，沖破唇齒，噴濺在臉上，衣上，緊接著，他身子一軟，昏倒在地，意識，滑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小寶！小寶！！”
三更時分。
朦朦朧朧，半夢半醒之間，四下，唯有無盡的幽冥，豎耳聆聽，天地之間，卻是萬籟俱寂。韋小寶，勉強動了動手指，卻始終，沒有力氣，坐起身來。可是，他卻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蓋著的棉被，正如一灣暖流，將他緊緊包圍，就像，是他最愛的女子，將他擁在懷中。
不，這種感受，是那樣溫暖，幸福，與甜蜜，更像兩月前的那晚，自己彌留之時，在練功房裏，被小玄子，摟在胸膛之畔，臂彎之間。
眨了眨眼，伸出手，艱難，探向左臂，手指，觸到綁帶的一剎，他微微，牽揚了嘴角，心中知道，一定，是有人救了他……會是誰呢？是小玄子麽？
這個念頭，就如一道長長的閃電，從他眼前打過，驟然，將他的心底，照得四野通明，卻又轉瞬即逝，只留下，如先前一般，噬骨的黑暗。
他清楚地覺到，左臂之上，那綁帶的打結手法，與自己，在嵩山醒來之時，全然不同……更何況……更何況那人如今，怎還會救他？念及於此，淚水，已沖上了眼眶。
“是雙兒吧，一定是雙兒！”他努力，在腦海中找尋著，找尋著他昏倒前，最後的記憶，“還是雙兒，對我最好。”他吸了下鼻子，抿起了唇，眼中潮來浪湧，心內，苦澀淒寒。
“對了，雙兒……雙兒呢？我……我這是在哪兒？”韋小寶躺在榻上，於心中叩問，他想象著，和雙兒一起，找到荃姐姐她們，一家人，能夠再團聚時的情形。
思緒，在冥冥中游走，他看到自己，和七位如花似玉的嬌妻，圍坐在桌旁，三名女子懷中，抱著他可愛的兒女。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盤子，裏面，所盛的美味佳肴，煎炒烹炸，蒸煮燒燴，不一而足，他大多，叫不上名字。
推杯換盞，大飽口福之間，身旁一位美人，含羞帶笑，悄悄，向他送來一縷秋波。他笑著，接過那人，敬來的酒，正要飲下，卻見杯中倒影，忽地變了模樣，滿臉刀痕，血肉模糊。
“啊！”韋小寶，倒抽了一口涼氣，從幻象中，回過了神，他想起了那晚……那晚自己，殺方怡的時候。
縷縷寒意，爬上周身，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不知不覺間，他在心中，這樣寬慰著自己，“方怡這個賊婆娘！爛賤人！！一定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管怎樣，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依舊，在心間蔓延。他學著少林僧人的樣子，閉上眼睛，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只盼方怡，不要化作冤魂厲鬼，來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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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桑結臉上，一片混亂，本以為，自己率眾，悄悄來到漢地，再故技重施，命師弟扮成自己，閉關西藏，便可神不知鬼不覺，成就一番大事。卻萬不曾想到，竟會又一次，被韋小寶撞見，經書之事，他早已想好借口，可今晚……
他在西藏，身居活佛之位，向來呼風喚雨，說一不二，哪會需要編織什麽謊言？此下事已臨頭，又哪裏容他潛心思量？將一切遮掩。
桑結只得哈哈一笑，跟韋小寶，拉起了家常，過得許久才道：“三弟，你有所不知，上次相見，石室裏，幾方人馬，鬥在一處，紛亂如麻，事後，大哥每每想起，都夜不能寐，無時無刻，不在擔心你的安危。所以，大哥沒有回西藏去，而是率人，日夜追尋陳天的下落，誓要將你，從龍潭虎穴中救出來，而我搜尋經書，也是事出有因。近些年來，青廟黃廟之爭，愈演愈烈，我幾經周折，才終於在暗中查到，挑動事端的，是桑巴這個妖僧！當年，皇上封我為西藏活佛，桑巴，身為密宗僧侶，又是我的師弟，做出這樣的事，真是師門不幸！我在其中，也自然難辭其咎。我素來，知皇上宅心仁厚，心向佛法，不願見佛門子弟，再起爭端，而此事，一旦叫皇上得知，定會觸怒龍顏，所以，我才決意喬裝東往，伺機清理門戶。可取他性命容易，平息禪密之爭，卻有萬般艱難。多年以前，我就聽人提過，《四十二章經》中，藏有秘密，只是當時，我修為尚淺，才會以為書中，藏的是金銀珠寶，這些俗不可耐的身外之物，現在想起，真覺羞愧難當！還好上天有眼，讓我參透師父，留下的手劄，才知千年以前，毗盧遮那佛，早已洞徹後世，禪密之災，並將破解救世之法，書於《四十二章經》中，只待有緣人，能夠參悟個中玄機，渡災化劫，以至四海升平，佛法，天下大同。”
桑結，講得全情投入，又補充道：“我雖久居藏地，甚少踏足中原，卻也對行癡大師佛法高深，早有耳聞，只嘆自己福緣甚淺，未曾得見，更無緣跟大師，一同參研佛法，今日，恰逢三弟你，奉皇上之命，請行癡大師回宮，小僧，實在三生有幸！”說罷，便以密宗手勢，向行癡見禮。
韋小寶，聽了桑結之言，又見行癡還禮，不禁竊笑，“想不到桑結，竟會順著老子的謊話往下編，還千年以前，真是笑死老子了……”
“今天，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不過三弟，你現在平安無事，妖僧桑巴，也已伏誅，大哥，也就放心了。”說罷，他見圖宇和雙兒等人，依死死盯著陣形，忙左手揮出，命手下眾人退開。
韋小寶轉動著一雙眼睛，游目，掃過身旁。見圖宇，向他遞來一個刻滿危機的眼神，再看桑結所攜手下，似是退散開來，卻十幾成群，錯落有致，心下，頓明亮如雪，“這些家夥，只是把陣排得松了一些，而實際上，只要桑結一聲令下，他們就又會像天羅地網一樣，把我們活活困死在裏面。”
他想起自己，在通吃島的那些年，於海邊崖上，垂釣時的情形。海空之中，大大小小的海鳥，成群結隊，盤旋翻飛，緊緊盯著水中，肥美，又狡黠的魚兒，時而翺翔高空，令其放松警惕，時而俯沖直下，擊起朵朵浪花。魚群受驚，便會不顧一切，躍出水面，此時，那些翔在低空的同伴，便會乘此良機，讓那些慌不擇路的魚兒，葬身其腹，而如今，桑結，與他手下一眾，所言所行，反覆思之，竟同那些協作捕魚的鷗鳥，毫無二致。
“大哥，這是什麽意思？莫非，是不信小弟的話麽？”韋小寶也不客氣，嗔怪不悅之態，盡書臉上。
桑結見狀，陡然一驚，神色立轉恭謹，知韋小寶，是真生氣了，心緒，霎時紛亂，“他們二十來人，就敢與我二百手下為敵，不……不可能，韋小寶，絕不會如此不知死活，莫非身後，真有皇上撐腰？”他不敢造次，想及方才，韋小寶說到皇上，對他的懷疑，又即毛骨悚然。
當年受封以後，他便覺皇帝，定有心腹，潛伏在他身旁，此後數年之中，他苦思費盡，寧枉勿縱，將可疑之人，一一殘害，卻仍是無以為安。今夜，見韋小寶這般行事，臉上，又現狡獪之色，心道：“中原人陰險奸詐，擅使詭計，此中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哼！這恐怕，是韋小寶，跟皇帝設下的陷阱，想探我的底細，請我入甕，沒那麽容易！！”
“三弟這麽說，可是誤會了，大哥，只是擔心今晚之事，還有聖上那邊……”
韋小寶清淺一笑，回道：“今夜，小弟奉旨，請行癡大師回宮，不料在駝梁山中，遭遇山匪襲擊，小弟一行，寡不敵眾，眼看性命不保，幸得桑結大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才能夠化險為夷，不辱使命。桑結大哥，為求禪密兩宗，佛法大同，來到中原，對皇上忠心不二，天地可鑒！更迫切請命，希望有朝一日，為皇上，鏟除逆賊葛爾丹，保我大清國土，開萬裏之疆！！”
“不錯！韋大人所說，句句屬實，都是我親眼所見！！”圖宇便即振臂喊道。
“句句屬實！都是我親眼所見！！”韋小寶身旁，身後二十餘人，也都跟著附和起來。
“哈哈哈……那，就有勞三弟了。”桑結仰天長笑，跟著，左手雙指擊響，陣中，便忽地開出一條路來。
韋小寶，向桑結抱拳作別，“既然如此，小弟就在這裏，跟大哥先行別過。等小弟將行癡大師，交給下一隊等候接應的人，再回來，跟大哥相聚詳談。”跟著，便轉身依路而行。
“且慢！”眼看一行人，就要脫離大陣控制，桑結又一聲喊出，叫住了韋小寶。
“大哥，還有什麽事啊？”
桑結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追上前去，輕言道：“三弟，上次一別，大哥一直，在找尋陳天的下落，可惜至今，依然毫無頭緒，三弟既然，把昔日陳天的手下帶在身邊，想必，一定知道他在哪裏吧。”
韋小寶，向桑結看上一眼，心裏想道：“原來他已經從那聲‘舵主’，識破圖宇他們的身份了。”他探頭探腦，故作神秘地，看向周圍，附在桑結耳邊，悄悄說道：“大哥好眼力，圖宇，雖然是聖龍門陳天手下的舵主，可上次在總壇裏，你也看到了，他跟陳天，已經因‘豹胎易筋丸’的事鬧翻了，我逃出陳天的魔掌之後，在趕來駝梁山的路上，碰見了他，現在，他之所以跟在我身邊，是因為我騙他說，洪安通還活著，命我為新一任的白龍使，召集舊部，繼續搜尋《四十二章經》，裏面……裏面藏著長生不老的秘密。嘿嘿，當然啦，半真半假，這樣的謊話，才有人信的嘛。”他這樣說著，眼中，閃出的鬼黠之光，煞是勾人。
“長生不老？此話當真？！”雙眸之中，光華閃耀，桑結咽了咽口水，勾起嘴角，又低下聲來，激動問道。
“大哥，南邊好像有異動。”還不等韋小寶回答，手下之中，忽有一人走上前來，拱手說道。
“還不帶人過去看看？！”桑結一臉的不耐煩，沒好氣地將他打發了，又轉頸環視，才低聲道：“相傳《四十二章經》中，匿有寶藏，我以為，就是毗盧遮那佛，所留下的……難道？”
韋小寶抿了抿嘴，接過了話，“大哥，小弟才疏識淺，佛祖的事，我不懂，不過當年洪教主，坐鎮遼東神龍島，又得羅剎國大員的賞識，怎麽說，也算是一方霸主，他都想要的經書，我想，這裏面的秘密，應該不止佛法這麽簡單吧，你說是不是？”說著，即用肩膀，撞了撞桑結，看桑結，似乎對經書大為覬覦，心想，不如順水推舟，使一出調虎離山之計，叫他跟當年的陳天一樣，去覓那不老長春之術，而自己，也恰可乘此良機，護著老皇上，平安返京。
“啊……說的是，說的是……”桑結聽言，頷首頻頻，若有所思。
韋小寶，擺出憂心忡忡之貌，一只手攏在嘴邊，又小聲道：“還不止這些啊，據說經書裏，還藏著武功秘籍呢，要不陳天，怎麽也想得到它呢？幸好他的經書，不知道被什麽人偷走了，不然，讓他練成了絕世神功，再來找我，跟大哥的麻煩，那就糟了！”
見桑結目光渙散，似已神出，韋小寶，又趕忙提議道：“哎，不如這樣吧，小弟，先回去覆命，一路上，就幫大哥留意著陳天，和經書的下落，只是，大哥將來得了經書，可得想著小弟啊。”韋小寶說到這裏，拖長了音，露出一個邪魅的笑容。
怎料桑結忽然笑道：“三弟，大哥想著你，你可有想著大哥嗎？”
韋小寶，循著桑結的目光，雙眸暗垂，向懷中瞥上，登時雙瞳劇震，心中大叫不妙。原來方才，歷經一番顛簸逃遁，本暗攜在懷的正黃旗經書，如今，已於胸前，露出了一角，又不知何時，竟被桑結瞧了去。
“哼哼……”桑結獰笑聲出，右手鋼爪，猛然提了上來。他本想欲擒故縱，假意放韋小寶等人離開，再派人悄悄跟上，探明他言中虛實，再從長計議。殊不料自己所失經書，竟會在他手中，瞬篤疑其所述種種，皆彌天大謊，遂即業火沖霄，誓要將這小賊擒下，遍施毒刑，一洩心頭大恨之外，更要將京城，蒙古，神龍教幾方真相審出，再謀大事。
本已散開的大陣，又轟然，築成一道高墻，“完了完了，這下真是插翅難飛了，不粉身碎骨才怪！”韋小寶，嚇得兩股戰戰，圖宇和雙兒，雖不明所以，但還是護著他，向後退去。
“皇上！！”韋小寶一聲大喊，驟然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盯向桑結身後，滿面驚恐之色。
桑結見狀，一副不可置信之貌，游目轉首之際，韋小寶，卻急步沖上了前，抓起他腦後的發辮，用力一撚，一團紫火，霎時升騰而起，“啊！啊！！”烈焰飛竄，桑結立時失了分寸，張皇地大叫起來，他扯下假辮，扔在地上，反弄巧成拙。幹葉落枝，遇火驟燃，倏地燒上了他的衣褲，“啊！啊！！”他再也顧不上什麽身份，一邊嚎叫，一邊胡亂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向林間滾去，竟連經書也不要了，可不知為何，越是拍打，火焰，便燒得越旺。
今宵此夜，韋小寶，見桑結，雖作漢裝打扮，頭上辮子，卻假得出奇，在身後扭來扭去，就不知從哪裏，冒出一股邪火，得意笑道：“哈哈……你師弟的‘蒼梟火羽’，差點兒把老子熏死在山洞裏，老子就讓你嘗嘗‘火燒藤甲兵’的滋味兒！！”
寒光乍閃，桑結手下眾人，見勢不妙，持刀沖上。韋小寶心中焦急，本想著點起火來，情勢一亂，“般涅陣法”，當不攻自破，不想自己這一鬧，卻惹得群敵，自陣中分出人手，猛攻上來。墻高，雖不過兩丈餘，運輕功突破，原並非難事，但這陣墻，卻遠非尋常磚瓦，而是由活生生的人群築成，若縱身強登，便不給敵人亂刀砍死，也會被擒住手足，任人宰割，如此一來，欲借輕功脫身，實癡人說夢。
北面林中，突現光芒萬丈，亮如極晝。三團紫色焰球，一字排開，裹著勁風，直沖雲霄。熾浪排空，疾速逼上，更躍至樹梢，飄行四處，整個夜空，都被染上了一層，似真似幻的色彩，直似天神降罪，要將這世間一切，焚盡吞噬。山中枯木，又在這般景致的映襯下，扭曲跳動，宛如只只妖手魔爪，轉瞬之間，眼前，已成煉獄。
那二百餘人，怎敢死守陣法，抵命相拼？只一眨眼，便四散奔逃而開，生怕這滅世魔焰，就要將自己，化作灰燼。
“快走！”圖宇高聲大喝，攜著韋小寶，雙兒等二十餘人，拼力向南奔命。
忽聞蹄似驚雷，震徹乾坤，神駿數十，奔騰如虎，自南面死寂林中，疾馳而出。禦馬之人，皆黑衣蒙面，個個健碩精壯，向韋小寶等人橫沖而來，眾人倉皇避讓，只覺旋風大至，自身旁，呼嘯而過。
飆塵飛揚，風煙四舉，卷得眾人，閉了雙眼。韋小寶大驚之下，依稀，感到身旁一空，待強撐起眼皮，卻見行癡，已被人捉於馬上，群騎分頭，向東西兩側奔去，“站住！！”他一聲疾喝，怒將“神行百變”，運足十成，急騰身而起，飛足追出。
韋小寶，頂著漫天塵土，沖過滾滾濃煙，追身上去，於群馬馳奔，刀影相織之間，左騰右閃，奮力縱橫，借勢一沖，終於躍上了馬背，匕首，自頸上一橫，向身前黑衣大漢抹去，將他擲於馬下。
“駕！駕！！”他顧不得自己，根本不會騎馬，只學著身前左右，眾黑衣人的樣子，操著韁繩，向前沖刺。
“嘿，哈！”銀光幾下閃爍，左右兩人，忽縱馬夾攻，揮刀橫砍，韋小寶雙腳脫鐙，急急上竄，卻仍是躲閃不及，被左邊一人，傷了手臂。他撫了下傷處，忍著疼痛，直立鞍上，一覽群騎，終於看見，行癡，正在身前五丈遠外，身上，似被人，以柔索相縛。
“刷刷”，又是兩刀斜出，韋小寶再無心思，與這二人糾纏，當下雙足發力，踏上馬首，飄身向前，宛若輕鴻淩虛。數步點出，已追到行癡身後。不料禦馬之人，早有察覺，回臂一記重拳，直沖在他心口，韋小寶，立時感到一股熱浪，席卷周身，氣血翻湧，手腳，都被震得麻木難當，再不聽使喚，身子，向斜後方疾速飛去。
腹內江河翻倒，有如鼎沸，肩膀四肢，痛甚筋骨齊斷，韋小寶，嘔了幾大口血，連牙齒都要咬碎了，才勉強站起身來。他拾上匕首，橫眉厲目，死死，盯著那群黑衣之人，逃去的方向，“啊！！！”右手猛地一擺，將刀刃，刺在身旁樹幹之中，嚎喊之聲，咆哮之怒，頗具山崩地坼之勢……可縱有萬般不甘，此刻，也已無力回天。
只聽“嗖嗖”聲響，四十幾道白光，自東西兩面林中，騰空而起，直似顆顆絢麗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彗尾，劃破天際。韋小寶昂起了頭，圓目，望向夜空，好不驚詫。過得片刻，八聲巨爆，響徹雲寰，振聾發聵，與那齊天的烈焰，彼此交融。聲勢之大，石破天驚，遠非怒潮滔天，海沸山搖可及，直破靈霄，踏碎乾坤，無可言喻。
熾焰熊熊，大地悲吼，鳥獸，皆自惶鳴，腳下一切，無不為之震顫，為之折服。
“小寶！小寶！！”正自愕然之時，雙兒，已追到身邊。
韋小寶拔下匕首，回過頭來，卻將雙兒，真真嚇了一跳。
“小寶！你……”
易容改裝之時，所戴的面具，已脫落無蹤，他臉色慘白，細看，竟無半點血色，口鼻，喘出的粗氣，裹著濃烈的腥味，雙唇兩邊，左臂受傷之處，還在淌血。
“呃……噗……”韋小寶，突覺一團烈火，自胸膛迸出，沖破唇齒，噴濺在臉上，衣上，緊接著，他身子一軟，昏倒在地，意識，滑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小寶！小寶！！”
三更時分。
朦朦朧朧，半夢半醒之間，四下，唯有無盡的幽冥，豎耳聆聽，天地之間，卻是萬籟俱寂。韋小寶，勉強動了動手指，卻始終，沒有力氣，坐起身來。可是，他卻能感受到，自己身上，蓋著的棉被，正如一灣暖流，將他緊緊包圍，就像，是他最愛的女子，將他擁在懷中。
不，這種感受，是那樣溫暖，幸福，與甜蜜，更像兩月前的那晚，自己彌留之時，在練功房裏，被小玄子，摟在胸膛之畔，臂彎之間。
眨了眨眼，伸出手，艱難，探向左臂，手指，觸到綁帶的一剎，他微微，牽揚了嘴角，心中知道，一定，是有人救了他……會是誰呢？是小玄子麽？
這個念頭，就如一道長長的閃電，從他眼前打過，驟然，將他的心底，照得四野通明，卻又轉瞬即逝，只留下，如先前一般，噬骨的黑暗。
他清楚地覺到，左臂之上，那綁帶的打結手法，與自己，在嵩山醒來之時，全然不同……更何況……更何況那人如今，怎還會救他？念及於此，淚水，已沖上了眼眶。
“是雙兒吧，一定是雙兒！”他努力，在腦海中找尋著，找尋著他昏倒前，最後的記憶，“還是雙兒，對我最好。”他吸了下鼻子，抿起了唇，眼中潮來浪湧，心內，苦澀淒寒。
“對了，雙兒……雙兒呢？我……我這是在哪兒？”韋小寶躺在榻上，於心中叩問，他想象著，和雙兒一起，找到荃姐姐她們，一家人，能夠再團聚時的情形。
思緒，在冥冥中游走，他看到自己，和七位如花似玉的嬌妻，圍坐在桌旁，三名女子懷中，抱著他可愛的兒女。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盤子，裏面，所盛的美味佳肴，煎炒烹炸，蒸煮燒燴，不一而足，他大多，叫不上名字。
推杯換盞，大飽口福之間，身旁一位美人，含羞帶笑，悄悄，向他送來一縷秋波。他笑著，接過那人，敬來的酒，正要飲下，卻見杯中倒影，忽地變了模樣，滿臉刀痕，血肉模糊。
“啊！”韋小寶，倒抽了一口涼氣，從幻象中，回過了神，他想起了那晚……那晚自己，殺方怡的時候。
縷縷寒意，爬上周身，他平生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不知不覺間，他在心中，這樣寬慰著自己，“方怡這個賊婆娘！爛賤人！！一定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管怎樣，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依舊，在心間蔓延。他學著少林僧人的樣子，閉上眼睛，一遍遍，在心中默念，只盼方怡，不要化作冤魂厲鬼，來找他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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