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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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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三)

司鏡從道場出來,趁著沒人註意,他溜回了貫索城,牽了條黑犬便火速下界了。

他的腦子裏沒有其他念頭,只有“砍了神樹、砍了神樹”而已。淵神已授他秘法,只要砍了神樹,靈蘊卿霭之流就再無翻身的機會,一切就還能徐徐圖之。

他的夢才剛剛開始,怎麽可能輕易放棄!

他著魔似的,咬牙切齒地不停碎碎念:“殺吧,殺吧,最好你們這群帝君神尊們相互都殺個幹凈,省得以後還要我親自動手。”

司鏡將姬鴦夫人的手絹給黑犬嗅了嗅,黑犬便搖著尾巴帶他往西邊飛馳而去。

彼時,妖王宮中,姬鴦夫人坐臥不安,生怕靈蘊他們出什麽意外,隔幾息就要撩起衣袖,去看靈蘊留下的平安契,但仍覺得不安心,索性去到中庭,對著那棵小小的“神樹”祈福。她也不知自己在拜誰,明明自己就是所謂的“神”。但是這樣想的話,顯然又十分僭越,於是虔誠地磕了個頭,請求神靈勿怪。

幾聲犬吠驚擾了她。擡眼一看,只見一條黑犬闖了進來,隨即,一襲黑色的錦袍映入眼簾。

“神樹果然在這裏!”司鏡手裏握著隕斧,兩眼發紅發狠,像餓了幾天的虎豹一樣。

“司鏡?”姬鴦夫人蹙眉,“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司鏡將手中絹帕一扔,“從夫人府中翻出些衣物不難。”

“你……無恥!”

見司鏡的目光像纏人的野鬼似的,盯著自己久久不放,姬鴦心裏發毛,不由自主就擡手撫上了軒轅骨。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本想自我安慰一番,卻越想越不對勁:司鏡的修為也不過是尊者境,同自己不相上下,可他平時的氣場卻遠遠沒有今日這樣駭人。

難不成,他突破了?

司鏡一眼就看出姬鴦夫人心中生怯,他玩味一笑,收回了目光,轉而打量起眼前金光熠熠的神樹。他皺起眉頭,有些疑惑:“凡間的神樹,為何這樣矮小?”

但他很快就想出了答案,“也是,凡間靈力稀薄,自然比不上九野。”

司鏡掂了掂手中隕斧,隨即高舉它蓄力劈了下去。

身體的反應快過腦袋。當姬鴦意識到時,已經擋在了神樹前面,朝著司鏡打出一掌。

她本該置之不理的,本該跑掉的。姬鴦暗暗嘆了口氣,也不知道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司鏡避得很快,但他的心情顯然有些不快:“夫人想尋死,司鏡當然樂意成全。還請夫人稍候片刻,待我砍了神樹,就送夫人歸西。”

說罷,他提起隕斧繼續朝神樹揮去。豈料有人破窗而出,再度壞事。

定睛一看,竟是慎獷之女,慎雲。

司鏡氣急,將將張口,卻被慎雲搶先罵出來:“王八蛋,原來你早就跟淵神勾結,誆騙栽贓我爹!縱曲枉直,你枉為貫索城之主!”

聽到“縱曲枉直”四字,司鏡登時漲紅了臉,狠厲的目光也弱去四分,爭辯道:“我沒有!”

“你沒有?”慎雲叉著腰,只顧著輸出,全然不曉得害怕,“那你手裏拿的是什麽!是偷的還是搶的,還是淵神他們賄賂你的!”

司鏡面紅耳赤地為自己辯解:“不是,都不是!丫頭片子,你含著金湯匙出生,仗著你爹是鈞天君,作威作福,無視天規法紀,你知道什麽叫‘忍辱負重’,你什麽都不懂!”

“我不懂?”慎雲一聲嗤笑,“可我不會像你似的,與惡人同流合汙,是非不分,一錯再錯!”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

“有沒有錯,你自己心知肚明!”

“啊——!你找死!”被人這般唾棄,司鏡羞惱難當,氣得青筋暴起,擡手就將慎雲一掌打了出去。

姬鴦夫人一直緊盯著他們二人,心裏暗暗為慎雲捏了把汗。見司鏡有所動作,她連忙出手幫慎雲招架,可司鏡顯然用了十足的力氣,縱然姬鴦化去七成,仍有三成打在慎雲身上,將她擊飛三丈遠。慎雲整個人都撞在了屋梁上,墻倒屋塌,慎雲一聲痛呼,隨即嗆出一大口鮮血,直接暈了過去,被埋在磚瓦下。

姬鴦夫人正想去撈起慎雲,卻見司鏡轉頭攻向了自己。

他招招磅礴,式式澎湃,氣吞千裏,路數不像貫索城,有種說不出的雄渾壯闊。明明與他是同一修為境界,姬鴦夫人卻覺得十分吃力,直到他竟一刃劈碎了自己的三重平安契,連庭中的神樹也被一並劈斷,姬鴦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這是淵神教你的?”

神樹已倒,司鏡心中終於舒坦,瞧著姬鴦也順眼許多。但他目光仍舊貪婪,似是在看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

他“自謙”道:“一些舊時古法罷了,定然比不上夫人軒轅骨上的秘法高深。”

姬鴦夫人毛骨悚然,整個人霎時繃了起來。心想著靈蘊他們此時定然也在鏖戰,根本來不及回援,黑壓壓的恐懼很快就將她包裹。

她不能認輸,不想怯戰,她想活下去,想堅持到靈蘊回來!

可是,時間是那樣漫長,她愈戰愈弱,愈戰愈絕望,司鏡卻愈發張狂,愈發狠辣,最後將手一探,像是貫索城慣用的掏人心肝的酷刑一般,斧刃輕輕一劃,他無比嫻熟地將姬鴦的軒轅骨血淋淋地剖了出來。

姬鴦夫人霎時痙攣力竭,倒在了地上。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的死法。

在她的計劃裏,若是有朝一日天界逼得她不得不剖出軒轅骨,她要像壯闊恢宏的史詩一樣落幕,要死在一場盛大的晚霞裏。她定要召集所有人,站在天界最高的撫星臺上,當著他們的面壯烈地剖出軒轅骨,讓全天下都看清楚,她的軒轅骨上沒有什麽秘籍,甚至沒有半個銘文,它幹幹凈凈的,像是一塊淡粉色的玉髓,和他們所有人的軒轅骨長得沒有什麽不同!

然後,她要告訴他們一切只是古神的一個玩笑、一個騙局,而這,卻引得這些自詡清醒通透的神君們趨之若鶩,是多麽可笑。她要在一息尚存時看清他們失落的面目,看著他們像麻木的蟻群似的四散而去,然後感慨沒有一個人憐惜她的生命就這樣無意義地死去。

而現實處處是缺憾,她死在陌生的妖王宮,像是雕零在血泊裏的霞紅色芙蓉花,胸口一處血淋淋的窟窿,還伴著微微的呼吸在起伏。

她也沒能當著天界浩浩群神的面痛斥他們的虛偽,她只看見了一個人失望困惑的眼神——司鏡拿著她的染血的軒轅骨,翻來覆去地擦拭上面的血跡,見上面什麽都沒有,他又不懈地對著日光照看裏面有沒有隱藏的銘文。

她覺得司鏡滑稽得可笑,於是打算趁著最後一口氣,好生戲弄他一番。

就像修顓那樣,充滿惡趣味。

是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來著?

正冥思苦想,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支海。

他穿著繡楓雪衣,身影輕飄飄地穿過司鏡,周身鍍著一層神聖的、彩虹似的暈華。姬鴦忽然就不覺得冷,也不覺得害怕了,恍恍惚惚,她又看見了她的阿娘、阿父,叔叔嬸嬸、弟弟妹妹們。他們平靜慈和地望著自己,笑盈盈地張開懷抱。

她愛的人來接她回家了!

支海溫暖地笑著,他伏在她耳邊,一字一句教她說道:

“司鏡,你取骨的方法錯了,這下銘文轉移到了你的軒轅骨上,你應該……”

她話沒說完,眼眸便徹底灰暗。不知是故意的留白,還是沒能堅持到講完。

臨到死,她都沒能證明自己的無辜和清白。

不過這次,該輪到別人道心崩壞、內耗抓狂了。

***

察覺姬鴦有難,靈蘊立時回了妖王宮,只見一片斷壁殘垣裏,月季小妖正將昏死過去的慎雲從碎磚爛瓦裏拖出來,而姬鴦倒在汙糟的雪地裏,胸前一片血紅。

察覺有人來,滿臉淚花的月季小妖驚懼地回頭,見是靈蘊,霎時哭出聲來:“有個穿黑衣的男的,他帶著條大黑狗,拿著把藍色的斧頭就闖了進來。他打傷了慎姑娘,殺了夫人,還……還把夫人的神骨挖了出來!我……我害怕,我打不過他……我化作原形躲在屋裏,不敢出來……你……你別怪我,別怪我……”

見慎雲傷得不重,靈蘊直接飛撲到姬鴦跟前,不管不顧地替她療愈起來。可無論她如何努力,都於事無補;無論她如何呼喚,都沒有回音。

她無可奈何,只能輕輕放下了姬鴦。

“司鏡。”靈蘊咬牙切齒。她問月季小妖道:“那人去了什麽方向?”

月季小妖指向東面,叮囑道:“那人跟瘋了似的,你要不等等妖主他們……”

沒有等她說完,靈蘊召出月海升炎便火速追了上去。

***

天上烏泱泱飛滿了人,地上也是人如潮湧,一浪一浪地往天柱城趕來。各處鳳驛掎裳連袂,他們擠破腦袋搶破頭,甚至是殺出血路,只為盡快傳送至天柱城尋求庇護。

然而流火像雨點一樣砸了下來,像無數燃著火的熱蠟滴落在遷徙的蟻群裏,焦糊味兒鋪天蓋地,哭嚎聲不絕於耳,林焚屋燒,神焦鬼爛。

靈蘊拿著隕斧回來時,卿霭已照著九野神樹的布局,仿了個陣紋繪在天柱城,借此抵禦流火。雖遠遠不如神樹之威,但若城中眾人齊心協力用靈力支援,也能撐些時候。

再不濟,他們還能躲到地陵裏去。

見靈蘊怏怏不樂,卿霭不知該如何安慰,便將她抱在懷裏,輕輕拍撫她的後背。天穹有一團黑雲緩緩飄來,像是要刮風下雨的樣子。良久,卿霭才訕訕說道:“抱歉靈蘊,我不能留在這裏。”

靈蘊不解:“為何?”

卿霭想了想,道:“璨音還在家裏關著呢,我得把她接過來。總不能真的不管她了。”

靈蘊本就心緒不佳,聽他提起璨音,靈蘊心中更是不快,便撒了手,“那你早去早回。”

卿霭沒有生氣,“嗯”一聲應下了。

剛踏出結界外,卿霭又不舍地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問道:“靈蘊,若是我們熬不過這場大劫了,怎麽辦?”

靈蘊有些喪氣,“我還不想死。”擡眼瞥見卿霭玩笑中帶著一絲正經,遂補充道:“倘若一定要死在這場浩劫,那咱倆得埋在一個隕石坑裏。唉,實在不行,那就等來世,也不知這流火會不會灼人魂魄,叫人魂飛魄散不得往生啊……”

卿霭“撲哧”一聲,笑彎了腰。趁著靈蘊還沒發火,連忙溜了。

流火紛紛,哀嚎不斷。靈蘊等了許久也不見卿霭回來,只看見璨音孤身出現在傳送陣裏。她呆呆楞楞的,靈蘊一把將她拽了過來,問道:“卿霭呢?”

璨音癡癡的,沒有回答。細一查探,原是被封了神識。

靈蘊心裏生出不好的感覺。她撩起衣袖,卿霭的平安契不知何時悄然消散,自己留在卿霭身上的那枚,也被解除。天邊風起雲湧,有些似曾相識。她的心臟突突直跳,不安的感覺也愈發強烈。她將璨音托付給陸邇,自己則朝著那片陰雲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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