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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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四)

這片陰雲越來越厚,甚至遮蔽了流火的紅光。電芒閃閃爍爍,此消彼現,很像萬劫之陣,但卻不是。它肅殺威赫,伴著轟轟雷鳴,像是行刑的神鞭在笞打天地。

狂風呼嘯,陰雲下的氣息灼熱又兇煞。好在,黑壓壓的濃雲下,卿霭果然在這裏。

他手裏捧著一碗冰酥酪,正坐在一方青石上慢悠悠地品嘗。不遠處忽然多了個人影,卿霭放眼望去,只震驚了一瞬,旋即眼睛彎成月牙,毫不掩飾心裏的歡喜,道:“你來找我了。”

此地寥無人煙,也不知道卿霭是怎麽摸到這裏來的。靈蘊飛身過去,很是氣惱,“你呆在這裏幹什麽?這雷雲不祥,快跟我走!”

她起了傳送陣,卻發現自己使不出靈力。

正困惑,卿霭卻道:“沒用的。這雷雲有禁制,使不出靈力。”

她這才註意到卿霭手裏的冰酥酪。他素來不吃冷飲,何況是這寒冬臘月的時節。卿霭今日十分反常,靈蘊心中不安愈盛。她迫切想離開這裏,“那咱們跑起來,跑出去就是!”

靈蘊抓起卿霭就往外跑,那碗酥酪險些從卿霭手裏滑脫。可無論跑了多遠,跑了多快,這片陰雲始終陰魂不散地盤桓在二人頭頂。

“怎麽會有這樣雷雲?帝君劫雷都沒這樣霸道。”

卿霭笑道:“因為這是‘天罰’啊。”

這是天道對他的懲罰。懲罰他在不滅冥靈禍害郢章那夜,驟解二十七道封印,由一介凡人瞬間飛升成帝君之境,連劫雷都沒渡過,駭得天道以為它圈養的天地裏生出了孽胎。

那次,他跑得夠快,又被雒淺逍抓入冥界,僥幸逃過一劫。這次,沒那麽走運。

靈蘊不信邪,倔強地拉著他前行,可是卿霭卻僵在原地。

一道無形的枷鎖困住了他。

他跑不掉,他動不了,腳上仿佛有千鈞重,連靈蘊也拽不動他。

她召出傘中劍,去劈去砍,動靜很大,火星四溢,卻劍過無痕,毫發未損。

她使出全身力氣,可那道枷鎖輕輕一顫,不止將靈蘊震開,連她手中的劍都被震飛數丈。

靈蘊擡頭望著那片愈來愈肅殺洶湧的雲團,她也愈發想不明白,既然“天道”有感知,它為何要讓世人遭此滅世之劫?難道眾生還不夠“順服”、還不夠“承顏候色”嗎?

卿霭平靜地估摸著自己的死期:“大約還有一刻。”

看著靈蘊猝爾閃過的驚惶,卿霭有些後悔了,心裏覺得,要是靈蘊沒有恢覆記憶就好了。這樣的話,她是不是就沒那麽難過。

見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不作掙紮,不作抵抗,靈蘊氣不打一處來,罵道:“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我試過了,試過很多方法……”卿霭在心底回答著。

可越是嘗試,他就越絕望。他也像困獸似的發瘋,但是沒有作用,瘋過以後,他反而冷靜了。

更何況,要是他不冷靜些,靈蘊要怎麽辦呢?

望著死水一樣的卿霭,她哭了出來。丟盔棄甲般地,她無助地垂下頭,手抓著卿霭的雙臂,整個人也仿佛沒了抵抗的力氣,要頹不頹地倚在卿霭身上。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不知道怎樣才能從天罰之下搶回卿霭。

狂風獵獵,揚沙漫天。兩個人衣袍、黑發迎風亂舞,不分彼此地糾纏在了一起。

“卿霭,”靈蘊擡起頭來,目光堅定熾烈,“我陪你。是死是活,我都陪你。”

她想著,若是留不下卿霭,那就同他一起死,反正他們也無數次許下過“生死與共”的誓言。

卿霭張口想說什麽,卻被靈蘊瞪了回去。他想了很多勸靈蘊看開的話,眼下卻不敢再說。

“我方才見到片奇景,很想帶你去看看。可惜……”卿霭無奈地看著足邊的禁錮,而後擡起頭,像是跟那團雷雲商量似的:“我不跑,能不能解了腳鐐?”

話音一落,那腳鐐竟真的解開了。他樂了,大膽地同靈蘊打趣道:“你瞧,它還挺通人性。”

靈蘊被他逗笑,任由他牽著自己往高處走。

翻過小土坡,靈蘊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被流火炙烤得龜裂的土地上,從蛛網似的裂隙裏,竟長出了漫山遍野的極紅曇花。

它們生生不息,一浪一浪地起伏,像一片紅色的火海。砸落的流火碎成一粒一粒的,散成滿天星辰點綴在花海裏,熾熱的內核還未冷卻,呼吸似的閃閃發著光。

卿霭對自己的新發現頗有幾分得意:“一株極紅曇花都難得,這樣的奇景更是世所罕見。”

“是啊,真好看。我此生,也不會忘。”

卿霭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他低著頭,攪弄著那碗涼手的冰酥酪,擓了一小勺餵進靈蘊嘴裏。

“怎麽樣,好吃嗎?”

靈蘊快要瘋了,但她竭力隱藏著,不想叫卿霭看出來。

她覺得自己離崩潰只有一步之遙。

她學著卿霭,用相似的平靜語氣,故作輕松地回答道:“比小時候的味道豐富了許多,也還不賴。是誰家的?”

“就在城東李記,他們都跑去避災了。我看沒有人,就自己去後廚拿了一碗。”

靈蘊奇怪道:“咱們剛回北河時,你還帶我去他家吃過,怎麽跟這個味道不像。”

卿霭臉色有些窘:“我自己又添了不少料。”

靈蘊不客氣地嘲笑他:“做廚子,最忌諱靈機一動。”

笑鬧過後,是長久的沈默。

卿霭放下空碗,召了空枝劍,就近擷了一朵花送至靈蘊面前。

“好景不常有。送你。”

靈蘊接過極紅曇花,目光卻盯著空枝劍久久不放。

卿霭覺得她的眼神過於危險,連忙將空枝劍收回乾坤戒裏。他松了食指上的乾坤戒,但未將它取出,只是捏著它反覆摩挲。

摩挲十遍,恰好是十息。

虛空忽然裂出一道鬼門,雒淺逍從裏面探出腦袋。看他倆哀哀戚戚,雒淺逍表示不理解:“哭啥呢?”

他壓低聲音,生怕洩露天機似的:“傻了嗎,你有渡魂術,不會死透的。頂多是痛一些。”

“是啊……”兩個人豁然開悟。

“太好了……”卿霭情不自禁擁緊了靈蘊,“我還以為我竟這樣命薄,不能與你廝守。”

得了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靈蘊破涕為笑,覺得整個人又活過來了,眼睛亮瑩瑩的,感慨道:“天無絕人之路。”

“嘖,肉麻死了。”雒淺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弟妹你先離開片刻,待會兒把你誤傷就麻煩了。”

卿霭幫靈蘊抹掉眼淚,“那你先回天柱城去,待我脫險,自會去尋你。”

“好,那你別讓我久等。”靈蘊歡喜地跑出雷雲。

驀地,身後雷霆閃爍,照得天地發白。

靈蘊呼吸一滯。

她回過頭,雷雲下空空蕩蕩,連一縷輕煙都沒有,他就這樣幹幹凈凈地消失了,像是不曾出現過。

神魂俱滅,祂將卿霭徹底抹殺了……

電閃雷鳴中,靈蘊不管不顧地沖了進去,對著卿霭站過的地方又哭又叫:“你騙我,你騙我!既然你願意為我一再赴死,又為何不肯讓我隨你而去!”

那餘溫無法回答她,更不能寬慰她。在這方寸焦土上,一枚銀白的指環孤寂寂地臥在劫火中。靈蘊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乾坤戒捧在心口,唯恐它也像卿霭一樣散作飛灰,離她而去。

絕望之中,她的情緒徹底崩塌,也不再敬畏什麽鬼神,指著青冥罵道:“老天爺,卿霭他做錯了什麽,你竟要他屍骨不存、魂飛魄散!我既無路可退,那便與你魚死網破!”

雒淺逍從鬼門躍出,用長繩將靈蘊箍住,一把將她拽出雷雲。

他驚慌叫道:“弟妹!慎言啊!”

“歲暮寒聲!”靈蘊一把掙脫雒淺逍,她恨窮發極,召了卿霭的空枝劍直奔九霄而去!

“天罰”本已結束,那團雷雲也漸歸平靜。可忽見天邊龍吟鳳嘯,霎時雪虐風饕,寒霜將這團漸消的雷雲凍結,緊接著冷光一閃,伴著細密的玉裂之聲,這團凝結的雷雲碎作一片浩浩泱泱的細雪寒霧,紛揚地傾瀉至半空就消散了。

再之後,靈蘊心中無比空洞。她握著空枝劍,悵然地立在半空。

雒淺逍趕忙貼近,他長舒一口氣,“哎喲喲,嚇死了。還好天罰結束了,不然你也得遭天打雷劈不可。”

靈蘊麻木地應道:“劈死我才好呢。”

無邊孤寂中,她割下一縷頭發,在掌中燃盡,權當自己隨他去了。

***

良霧之他們徑直去了長留山。

木紫仰著頭,天上有一個提著銀槍的身影,他左飛右閃,不停地迎向流火,將之打個稀碎,好像不知疲倦似的。

可是流火那麽多,打不完,根本打不完。

沐青桐火急火燎跑到木紫跟前,問道:“姐姐!姐姐!你知不知道怎麽用那棵神樹開啟抵禦流火的結界!”

木紫一頭霧水,“神樹只是流轉靈力用的,怎麽能抵禦流火呢?”她往天上指了指,“想抵禦流火,只能用這種笨辦法,將之攔截、打碎,不讓它落到地上來。”

沐青桐道:“這……流火這麽多,也不知道它會下多久,這樣一顆一顆去攔,騾子都累死了!”

“可不,而且這種事情不是誰都可以,修為至少得……三個你,才不會被流火砸成肉泥。”木紫指著林棠妝。

林棠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奚曠奇怪道:“你怎麽這樣淡定?”

木紫:“無非就是一死,有什麽大不了的。”

奚曠豎起拇指,“你清高。”

林棠妝跟道:“你大義。”

沐青桐:“你了不起。”

木紫給了他們仨一人一個腦瓜崩。

良霧之道:“木紫姑娘,天界的神樹就可以……”

木紫思索片刻,“天域本就是為抵禦流火而生,是主力和前線,自然有許多法陣可以抵禦流火。我想,是大劫過後他們索性將神樹和抵禦流火的法陣融合,才會讓你覺得神樹能開啟抵禦流火的結界。而且,戡天族若是守信履諾,他們攔下了流火,那麽流火自然不會禍及凡間。”

“可是……神族好像自身難保啊。”

“神族?”木紫輕蔑一笑,道:“當今神族不過是一群‘偽神’罷了,就連幾位‘神皇’,也只是因功勳卓著,而被後人封為‘神’。真正有飛升記述的,只有諦棄一人。可以說,他才是飛升的真神,具有真正的‘神力’。”

幾人心裏不免猜測:若能飛升真神,是不是能力挽狂瀾?

林棠妝問:“那要如何才能飛升?”

木紫搖了搖頭,“不知。”

沐青桐問道:“這萬年來,竟無人能飛升真神的?”

聞言,木紫眼睛一亮,“你別說,我懷疑有。千年前梁安投河的成德世子,他投河那日雖然本就雷鳴電閃、暴雨疾風,但他落水之後,便有紫電紅霞、瑞氣祥雲籠罩橋頭,這異象可跟戡天族弄出來的‘飛升劫雷’截然不同,我猜想……”

木紫神秘兮兮,“他是真的飛升了。”

良霧之難以置信:“……不能吧?”

以莊成德的身份死後,良霧之當即魂歸九野,沒有異象追他而來。

木紫聳聳肩,“一個猜想罷了。萬一是真的,趁著流火還沒砸毀世子廟,去求一求他,說不定能幫天下蒼生渡過難關呢。”

良霧之頗為無奈,“木紫姑娘,別打趣了,莊成德正是在下凡間歷劫時的一個化身。”

木紫驚訝得上下掃了良霧之好幾眼,見他確實平平無奇,沒有半點仙氣神光,掩著嘴小聲嘀咕道:“啊……你把真正的飛升劫雷給躲了?”

***

神樹開不了結界,幾人無功而返。沐青桐心緒雜亂,擡眼看向良霧之,只見他也魂不守舍。

短短兩日,凡間已成煉獄一般。天上地下,所有修為足夠的人加在一起,輪番上陣,也只能護得住一隅。

更何況,來一個打一個,終有彈盡糧絕之日,不是長久之計。

而在彈盡糧絕之前,有一個更殘酷的問題:修為上乘的強者認為自己沒有義務去保護那些素不相識的“廢物點心”,他們流水似的,來了避難所,然後又走了。

這種時候,浪費力氣救人在他們看來是十分愚蠢的,明哲保身才是正確的選擇。沒有劫掠避難所,已經算是他們仁慈。

良霧之回了梁安郡。

天界自身難保,所以選擇對人間袖手旁觀;奚曠那邊自顧不暇,因此只能勉強護住貢湍一帶;魔族瑟縮在魔域不出,流火對他們反而影響不大。

靈蘊雖在凡間,但她能護住的地方十分有限,而且,她毫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像是要趕緊把自己耗盡一樣。

凡人在絕望的時候往往會求神拜佛,良霧之也不例外。

山火肆虐,處處是劫火殘灰。他看著世子廟自己的金像,下定決心,轉而朝著廟外的天地拜了下去。

他不確定有沒有用,但若不試一試,一定沒有用。

“天神地祇,河漢無極。弟子莊成德,躬身自省,誠心自懺;懇求憐憫,再賜機緣。”

說罷,良霧之重重將頭叩在黃土上。

無事發生。

“天神地祇,河漢無極。弟子莊成德,躬身自省,誠心自懺;懇求憐憫,再賜機緣!”

“天神地祇,河漢無極。弟子莊成德,躬身自省,誠心自懺;懇求憐憫,再賜機緣!”

良霧之接連祈願,額頭都磕出一片猩紅的血點。忽而狂風掃過,世子廟上空聚了一團烏雲。天色驟然黑暗了下來,濃雲滾滾,狂風陣陣,而他們頭頂的那團雲朵卻變成晚霞一般緋紅,鑲著月暈似的七彩光華,一股縹緲氤氳的紫氣籠罩在良霧之身上。

“紫電紅霞、瑞氣祥雲……”沐青桐替他高興,“太好了霧之!祂聽到了,聽到你的祈求了!”

紫電降下,良霧之只覺得刺目,眼前一白。在這片不見邊際的、白茫茫的虛無中,似有兩個虛影在爭鬥。他看不真切,因為他的腦海裏閃過成千上萬的畫面,從古到今、從今到後,屬於他的不屬於他的,統統像海嘯一樣湧進他的腦子裏。

他覺得頭皮酥酥麻麻,神思無比通暢,整個人好像輕飄飄的,像是一片羽毛,身不由己地在怒海狂濤裏翻卷浮沈。

許久許久,風平浪靜了。

他睜開眼,自己不在世子廟,眼前的光景不停變幻,他穿梭在“時間”,閱覽著“所有”。

突然,一股力量將他拽了出來。

滿目青翠。

天青山碧,瀑布飛泉,流水淙淙,鶯啼婉轉。他在一處不大的山谷懸崖前。

回身看去,只見一棵郁郁蔥蔥的老樹下,一個穿著鉛灰色衣衫的年輕男子,正閉目盤坐在一方山石上,右手還拈著一朵火紅的花。

而他的左手邊,放著一柄青色的劍。

——孤鴻劍。

諦棄緩緩睜開眼,他問道:“你有沒有看見‘他們’?”

良霧之想到了方才在白茫中看到的虛影,“‘他們’,就是‘天道’嗎?”

那棵鳳凰樹突然斷落了一根樹幹,它像青煙似的裊裊消失了。

諦棄答道:“不,‘他們’是‘花匠’。”

良霧之不解其意。

諦棄沒有解答,而是說道:“我從來沒有在‘此時’見過你,也沒有在‘彼時’見過大劫重現。但‘他們’出現了,大劫出現了,你也出現了。我知道你是為何而來。”

良霧之聽得雲裏霧裏,但聽到最後一句,他連忙拱手:“請前輩賜教!”

諦棄指尖一動,手裏的落花便輕輕地朝良霧之飄蕩去。

“我得到了‘時間’,也失去了‘時間’,被困在了‘時間’。希望你比我幸運。”

說罷,諦棄又緩緩閉上了眼,口中喃喃念道:“未來之未來,自有未來。”

良霧之接到落花,霎時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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