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子舞雩(三)

關燈
天子舞雩(三)

良霧之和少女同時喝止,奚曠和少年連忙收了靈力。

那柄瑩白的靈劍沒入少女的掌心,消失不見。

“一場誤會罷了。”少女定了心神,道:“方才是我受了驚嚇,靈劍護主才有了這遭誤會,實在抱歉。”

良霧之俯身作歉,“是在下思慮不周,情況緊急才不得已將姑娘拽入結界中,令姑娘受驚了,懇請姑娘不要介懷。”

“既然是誤會一場……”奚曠走近良霧之,卻見那少年也走近女子,側身將她護在了身後。奚曠心裏覺得有趣,繼續道:“明日我做東,請兩位小酌一杯,既是感謝二位今日舍身相助,也是為我兄弟的魯莽向姑娘賠罪,如何?”

少女道:“那就多謝公子盛情了。”

見少女承下了奚曠的邀請,少年便不再多言。他看向黑衣人,不悅道:“早知他是修行之人,我何苦跟他肉搏。”

黑衣人嗤笑,“若不是擔心動靜太大身份暴露,我又何必與你斡旋,早將你一掌拍死了事。”

“死鴨子嘴硬。”少年不屑一顧。

少女擡頭望著西沈的月色,“諸位既然無恙,天色已晚,便先告辭了。”話畢,便帶著少年離去了。

“還不知道姑娘住哪間?”奚曠問道。

“竹居。”

奚曠與少女攀談的功夫,良霧之已幫衛靈蘊和沐青桐化去了大半迷香。

“人都走遠啦,別看了。”沐青桐笑道。

奚曠白了她一眼,問良霧之道:“這小子最後放出結界‘咻’的一下流星一樣的,是什麽東西?”

良霧之道:“是傳回天界的信。”

奚曠不解:“他人被我們扣在這裏,沒有飛仙璧,就這‘咻’一下就能把消息傳回天界?”

“消息飛出結界後,傳信青鳥接住了信件,就能傳回天界了。”

“傳信青鳥?”奚曠想了想,好似的確飛過去一只鳥。他福至心靈,邪邪笑道:“那是不是意味著,即便沒有飛仙璧和銜天術,也有其它辦法進入天界?不然,這小小的青鳥如何能來去自如?”

良霧之搖頭道:“我不知。”

奚曠斜睨了他一眼,“哦?”

“我真不知。”良霧之無辜說道:“青鳥一族天生便有三界通行的本領,擅長瞬行穿界之法,據說是天地間無處不可去。”他看向奚曠,心裏自是知道他的小算盤,“不過我勸你最好別打青鳥一族的主意,這些小家夥記仇的很,哪一族傷了它,它再也不與之往來。不斬來使的規矩,你知道的。”

奚曠漫不經心:“知道了知道了。”他瞥了一眼黑衣人,一把扯下他的面罩,問道:“這小子怎麽處理?”

黑衣人冷笑,“你們抓了我也於事無補。不如放了我,結個善緣?”

沐青桐好久沒見過這樣厚顏無恥之人,嚇唬他道:“不如剮了你,斬草除根?”

見兩人鬥嘴,衛靈蘊無奈嘆了口氣。她看向黑衣人,摸了摸臉上的易容,驟然淩厲道:“殺了他,給靈蘊報仇。”說罷,她掌心化出一柄利刃,作勢就要了結了他。

“慢慢慢!”黑衣人連往後退,很有眼力地躲在良霧之的身後,沐青桐也虛攔在兩人之間。黑衣人道:“我可沒做過,你不要誣陷我!”

“即便你沒有殺她,可今夜卻想殺我,受死!”

黑衣人急急辯解:“這話從何說來?若是要殺你,方才摘的就不是你的面紗,而是你的人頭了!”

衛靈蘊道:“你這人巧言令色,說出來的話如何信得!依我看,就將他交給我主子,他有的是方法讓他實話實說。”

奚曠添油加醋道:“交給我也行。妖域有個毒窟,裏面的妖怪什麽都吃,像他這樣細皮嫩肉的小神君,最是可口。到時候收了他的靈魄丟在洗心水裏,所有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從他出生到現在的種種經歷,便都了然。”

“不是……等等!”黑衣人突然意識到:“你們還什麽都沒問呢!”

“是哦。”沐青桐點點頭。

“嗯!”黑衣人看向沐青桐,求生欲拉滿地狠狠點頭。

奚曠道:“先問個試試?要是他不老實,”奚曠嫌惡地上下打量他一眼,轉頭對衛靈蘊道,“先交給你主子,再交給我。”

衛靈蘊點頭,“那便先說說你來自何處,叫什麽名字,是誰授意你前來,來了又是要做什麽?”

“來自鈞天,叫秦易。談不上授意,只是組織安排我來這裏確認一件事而已,沒打算殺人。”

奚曠道:“還是丟妖窟吧。”

“別別別!”

“那你是要做什麽?”

“上頭交給我一幅畫像,讓我來確認你是不是畫上的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沒說,只叫我確認後便能回去了,還讓我別打草驚蛇。若不是那二人從中作梗,依我神機妙算怎麽會被你們擒住。”

“那你傳回去的信件上都寫了什麽?”

“就寫了你不是畫像上的那個人,還找了畫皮匠師易容。”

“畫像在哪裏?拿出來看看。”

“沒有,畫像看過之後便自焚了。”秦易反問她:“畫像上那個人多半就是你說的‘靈蘊’,她死了?”

衛靈蘊故作憤恨,咬牙切齒道:“是啊,你們得逞了。滿意了嗎?”

秦易無力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若是她沒死,我有一線生機可試試救她;若她不幸罹難,你們應該不至於拉我殉她吧?這冤有頭債有主,她的不幸我可一點沒參與!不如你們告訴我她葬在哪裏,我給她祭拜祭拜?再不然就給她守陵!守陵我也願意!咱們,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沐青桐道:“這小子巧舌如簧,咱們還是回去了再仔細盤問,叫他好好吃些苦頭。”

“我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啊!”

沐青桐並不理會他,任由良霧之將他打包扔在乾坤袋裏。她打著呵欠挽著衛靈蘊回房,“睡了睡了。”

翌日晌午,奚曠設宴,竹居的那對少年如約而至。

少女仍著那身冰湖藍的衣裙。她卸去了紫荊花環,日光下,更顯婉約嫻靜。

少年郎模樣十分俊俏,高鼻梁、丹鳳眼,薄唇朱紅,眼眸清澈澄明,亦是一身冰湖藍的衣裳。他身材修長挺立,束著高高的馬尾,頗有幾分桀驁在身上。

奚曠邀他們入座,問道:“還不曾請教姑娘芳名。”

“我叫安月嫌,這是我弟弟,寒淩夙。”見幾人面露疑惑,安月嫌解釋道:“我隨父姓,淩夙隨母姓。”

嫌,有嫌棄、厭惡之意。誰家的父母會給孩子起上這樣的名字?對她名字的每一聲呼喚,都無異於是將一把刀紮在她的心上。

可她現在能這樣平靜地說出自己的名字,恐怕早已麻木了。

衛靈蘊倒了杯茶給安月嫌遞過去,她想了想,試探著問道:“昨夜姑娘立於月下的身影,叫我驚為天人。所以,我想稱姑娘作‘明月’,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沐青桐心領神會,誇讚道:“是呢!姑娘就像天上的皎月一般讓人移不開眼,‘明月’與你很是相襯!”

安月嫌仔細盯著衛靈蘊和沐青桐兩人,見她們神情十分真摯,不由得心頭一顫,一股酸酸的暖流縈繞在鼻尖。她低著頭輕輕點了點,拿起衛靈蘊遞過來的茶水掩面慢飲,試圖把眼尾的紅暈憋回去。

奚曠見寒淩夙依舊冷著臉,像個炸毛的小老虎,猜測他還在介懷昨日兵刃相見的事。他心想這樣年輕氣盛的小夥子,打一頓便也服了。於是說道:“昨日我見淩夙公子英勇無雙,不知師承何處,可否討教一二?”

寒淩夙果然也是個好戰的,兩人一拍即合,“師承我自己!看招吧!”

他震劍出鞘,兩人頃刻在庭院中打了起來,安月嫌一臉擔憂。

一黑一藍兩道身影在空中打的有來有往,兩人漸漸沈浸在打鬥的快意裏,寒淩夙一掃臉上陰霾,意氣風發起來。

沐青桐給安月嫌碗裏添了菜,道:“姑娘不必擔心,切磋而已,咱們吃飯。這家廚子做菜可好吃了,你都嘗嘗!”

安月嫌幹巴巴吃了幾口,對沐青桐期待的目光報以淡淡一笑。

衛靈蘊問:“可是不合口味?姑娘是哪裏人氏,不然我去叫他們做些姑娘的家鄉菜來。”

安月嫌攔道:“不必如此興師動眾。我自出生便沒有五感,是以分辨不出味道,辜負諸位一片好意了。”

沐青桐一臉憐惜神色,“可請郎中瞧過?”

“打在娘胎時就損了根本,能活下來已是僥幸了。此番離家,也是為了尋醫治病。”

沐青桐看向良霧之,“霧之,你知不知道有什麽辦法能治這樣的病?”

良霧之先是搖頭,思忖後又道:“若是借劫雷淬體飛升,脫胎換骨,興許可能。”

安月嫌悻悻道:“以我殘軀怕是無緣飛升。”

良霧之道:“人族天生靈體,萬千道法皆可修得,姑娘不要輕言放棄。”

“是呀,”沐青桐鼓勵道,“昨日我見你靈劍入掌,我還從未見過這樣奇特的靈劍,姑娘你一定是有機緣的。”

見沐青桐提起,安月嫌便將靈劍召出,瑩白的劍橫浮在前,纖長雅致,通體銀白,“此劍名喚‘辰極’,是淩夙為我尋來的自保之器。它靈力強悍,我無甚修為也能催動,多次救我於危難。”

“這兵器,竟開了靈識?”良霧之震驚不已。

安月嫌點頭,“是故她常在我不備之際便已索敵進戰,護我性命。”

衛靈蘊不由得感嘆:“器物開啟靈智,少說也需千年,更莫說姑娘的辰極劍像是久經沙場的老將,更是難得了。”

“且不說我了,昨夜那位不速之客後來如何了?”

衛靈蘊道:“他巧舌如簧,還需再囚他幾日,好生盤問。”

安月嫌疑惑:“諸位與他有何過節?”

衛靈蘊道:“此事是因我而起,他也只不過是聽令行事。敵暗我明,所涉之人權尊勢重,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未免牽連姑娘,就不多言了。”

“難道是……”安月嫌緩緩指了指天穹。

衛靈蘊沈默,點了點頭。

“幾位是修行之人,可有辦法祛除體內濁氣?”

衛靈蘊疑惑:“濁氣是何物?”

良霧之道:“混沌開後便分清濁。清氣從善,濁氣從惡。姑娘可是沾染了濁氣?”

“不是我,是舍弟。他為了救我,不慎落入……汙濁之地,被濁氣侵染入骨,難以根除,發作之時痛不欲生。諸位見多識廣,可有根治之法?”

濁氣侵染入骨,並非一朝一夕就可形成的。何況良霧之世間行走多年,還不曾聽說過有這樣厲害的濁地。良霧之不禁好奇,這姐弟倆究竟什麽來歷,一個手握辰極劍,一個濁氣入骨?

正談著,奚曠和寒淩夙結束切磋,勾肩搭背地回來了。

見寒淩夙滿頭是汗,安月嫌貼心地將絹帕遞給他。

“阿姐,你們聊什麽呢?”

安月嫌往他碗裏添了菜,道:“我們正聊如何祛除濁氣。”

寒淩夙一楞,道:“這麽些年我都習慣了,不妨事的。”

“濁氣入骨,按理說早該入魔了,令弟如今看起來神思清明,想必是心智堅定過人之故。根治雖有些難,可用《清心訣》阻止濁氣蔓生,減輕痛苦。”說罷,良霧之喚小二取來紙筆,不多時將《清心訣》默下,交給安月嫌。

“多謝。”

《清心訣》乃是修行入門的心訣,可自己靜坐時修習,亦可對旁人施展,助人鞏固道心。

良霧之道:“姑娘可試一試,若有不明之處可以問我。《清心訣》對施展者的修為靈力並無門檻,於姑娘自身也是有益的。”

安月嫌拿著紙張,臉色略有些窘迫。寒淩夙見狀,正欲奪過《清心訣》,卻見安月嫌照著心訣運轉起靈力來。

“不錯,正是如此。”良霧之道:“此心訣需要心無雜念,姑娘放松些。”

安月嫌依言摒棄雜念,心中只想著山川廣闊,循心訣指引,漸漸得了竅門。

良霧之讚道:“姑娘聰穎,一點就通了。”

安月嫌運轉一遍心訣後睜眼,見寒淩夙關切地望著自己,便示其一個柔和的笑容,道:“這《清心訣》的確有效。”

衛靈蘊問道:“觀姑娘言談頗有林下風範,想必是出身名門。為何此次離家,竟連個仆從也沒有?”

“家道中落,已不覆往昔盛景。我姐弟二人身世覆雜,若是將來有機會,諸位自然會知道的。”

飯後小坐半晌,楚楚館便要開張了。

衛靈蘊獨自去楚楚館取貨。她摘了自己易容的面具,換上楚楚制好的美人皮,不由得驚異,這美人皮竟像是她自己原本的皮膚一樣,不僅生動,還輕薄如無物,簡直沒有半分破綻。

但她還是卸下了這副美人皮。既然已經抓到了秦易,且讓秦易通風報信了去,那麽,從她踏出楚楚館的時候起,她在天界那位幕後之人眼中,就成為了冒牌的“衛靈蘊”。

她的真容,在想要害她的人眼中,反而成了矯飾。

不管真真假假,她總算不用戴著易容度日了。

沐青桐等人在橋頭等她。

衛靈蘊掀開幕籬時,安月嫌先是疑惑地皺起眉頭,隨即便回過神來。她沒有多問,只心想著,反正是萍水相逢,往後若是還能遇見,再敘不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