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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舞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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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舞雩(二)

進了客棧,衛靈蘊取出一枚青玉腰牌,遞給掌櫃。掌櫃見了玉牌,尤為恭敬,“幾位貴客稍待片刻。”只見他從櫃臺中取出一壺酒,將玉牌放在碟中以酒澆淋,青玉竟變為白玉,酒澆透後,玉牌上顯現“重明”二字。掌櫃點了點頭,將酒拭去,玉牌即刻就覆原回原本的青白色。

掌櫃將玉牌濯洗幹凈,擦拭後歸還給衛靈蘊,道:“貴客請收好。”他對小二吩咐:“四間天字號客房。”

衛靈蘊接過玉牌:“有勞掌櫃。”

客棧小二領著四人穿過前廳往內院走去。他介紹道:“四位貴客的廂房在東側的風居、雅居。風居、雅居各有廂房兩間,院中都引了溫泉,貴客可隨心沐湯祛乏。不知貴客們飲食上可有什麽忌口?若是忌口或者愛吃的菜肴,可告知我等,我等一定盡力讓客人們滿意。”

不多時就到了風居,小二作禮辭別道:“再往前那戶便是雅居,小的先告退了,若有吩咐小的隨叫隨到。客人們早些休息,好夢。”

沐青桐、衛靈蘊住在風居,奚曠、良霧之住在隔壁的雅居。幾人愜意地泡在溫泉中,煞是安逸。

貢湍的晚上比白日更加熱鬧。

那些妖族開的鋪子,大多是夜裏才營業。是以入夜後,鶯歌燕舞、燈紅酒綠,一副“不夜城”的景象。

他們第二日白天只逛了一個時辰,便回了客棧休息。

入夜,四人便再次出動。

奚曠道:“我已命人查探了,最好的畫皮匠師就在南邊一裏的‘楚楚館’。”

到了楚楚館前,賓客的隊伍竟排成長龍似的。

沐青桐訝異,“這商鋪名字聽著平平無奇,沒想到生意竟這般好。”

“走吧,進去吧。”

“不排隊?”沐青桐還是懂禮貌的。

奚曠冷笑一聲,得意道:“我什麽身份。”

進了楚楚館便有小二迎了上來,“君上,匠師已恭候多時,請隨小的來。”

店小二模樣十分標致,衛靈蘊不禁好奇,這般模樣難道也是畫上去的?

進了後堂的作坊,明亮的屋子裏四壁陳列滿人面樣稿。好在地方敞亮,這些“人面”看起來非但不驚悚詭異,反而像是一幅幅精致優美的藝術品,讓人不由自主就想品評一番,全然忘記這些栩栩如生的面皮只是一個死物。

再往裏,越過簾幕,只見一個身材寡瘦、個子不高的女子低著頭,對著窗全神貫註地描畫手中的“美人皮”。

店小二喚了她好幾次,她才回過神來。

“噢,”她有些手忙腳亂地收拾起桌子,起身轉了過來,“見過君上。”

靛青色的襜衣染了五顏六色的塗料,她並不白皙,看起來有些笨拙,很難想象她那粗糲的雙手繪出了這樣一張張各具特色的美麗面龐。

沐青桐向前一步,微微側躬身子,正好能看到女子瑟縮的臉。她語氣輕柔,生怕嚇到了她:“楚楚老板,久仰大名。”

“不敢當……”楚楚小心翼翼,“客人有什麽要求,我一定盡力辦到。”

“老板不必如此緊張,”衛靈蘊掀開幕籬,露出自己易容後的臉,“請為我繪一張普通的人皮面具就好。”

楚楚看向衛靈蘊打量片刻,皺起了眉頭。

她奇怪:“這是姑娘自己的面容嗎?”

“不是。”

楚楚豁然開朗一般,讓衛靈蘊坐在窗口的椅子上,自己另尋了一把凳子,道:“姑娘請把易容的面具摘下吧,我需要給姑娘量骨。”

衛靈蘊聽話地將易容摘下,如釋重負般喘了口氣。

楚楚一楞,好奇問道:“姑娘容色過人,為何還要易容?”

“說來話長。”衛靈蘊答。她實在是不方便將原委告知,只能這樣推諉掉。

楚楚雖然木訥,但也是個識趣的,便不再多嘴,只一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姑娘只需要修改面容,身形可需要修改?”

“這倒不必了。”衛靈蘊圖省事,若是再改體形,恐怕需要更長的時間等店家制作。

量好頭骨,楚楚很快就打起樣稿,不過兩刻鐘她就在紙面上繪了一個雛形。

楚楚將稿紙展示給衛靈蘊,“姑娘覺得,這副面容如何?”

“可以。需要幾日?”

“五……”話未說完,楚楚見店小二朝自己瘋狂擠眉弄眼,她低下頭悄悄瞟了奚曠一眼,覺得他冷面無情、惡煞一般,連忙小聲改口道:“明日開店後來取就好。”

楚楚的一舉一動衛靈蘊皆看在眼裏,知道她是懼奚曠威勢已經最大程度壓縮了工期,只得頷首道:“有勞。”

衛靈蘊將易容重新覆回自己的臉上,又戴好幕籬。既已完事,幾人起身欲走,楚楚長舒一口氣。

“對了,”衛靈蘊問她道,“定金和尾款幾何?”

楚楚忙擺手,“君上已付過了,多謝君上厚賞。”

前腳剛出楚楚館,便聽良霧之低聲道:“要當心。”

“可算能動動筋骨了。”奚曠把手指骨節按的哢吱作響。

衛靈蘊建議道:“需得尋個僻靜處引他動手。不如回客棧去,咱們院子大,說不定還能甕中捉鱉。”

“正有此意。”良霧之讚同道。

沐青桐會意,立馬挽上衛靈蘊手臂,道:“逛了一天我都累了,這美人皮明日就能制好,咱們回客棧休息吧。”

衛靈蘊眼神誇讚她機敏,告訴對方明天過後可能再也看不到幕籬下的真容了,那他今晚勢必會動手。

回到客棧,良霧之與奚曠便布置好陣紋,只等守株待兔。

梳洗後,衛靈蘊著一襲鵝黃色寢衣,釵環俱卸,臉上仍覆著面紗。她吹滅燈燭,佯裝睡去。

不多時,沐青桐幾人也熄了燭火。

也不知過了多久,衛靈蘊差點就真的睡著去。她攏了攏被子,用力眨了眨眼,讓自己打起精神。許久,她終於聽到些窸窣的動靜。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多時就感覺睡意排山倒海般襲來,讓她無法振作。

糟了……

衛靈蘊心想,若是青桐他們也不慎中招,那今晚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本以為要大幹一場,千防萬防,著實想不到天界怎麽也用迷香這種江湖小把戲。

唯一慶幸的是,現在的衛靈蘊是易容著的。衛靈蘊默默祈禱,若他得逞了,但願他摘去面紗後,不會再細探自己是否有易容吧。

雖渾身乏力,衛靈蘊拼命讓自己保留住最後的一絲清醒。

聽到有人躡手躡腳推開房門,左鄰右舍卻全無動靜,衛靈蘊知道,完了。萬般絕望之下,她忽的慶幸起來,還好對方用的不是毒香,不然自己害慘了沐青桐他們三人的性命不說,龍思齊這間客棧怕也是生意不保了。

想著想著,衛靈蘊突然就有了一種視死如歸般的壯烈情懷。她泰然自若閉著眼,微微仰起頭來,像是個即將慷慨就義的壯士。

“賊人看劍!”

衛靈蘊心裏吃驚,這聲音從院門傳來,聽著既不像奚曠,更不像良霧之,倒像是個熱血熱心的少年。

她有些擔憂神族會對這個驀然闖入的少年痛下殺手,竭盡全力從床上爬起來。披了床頭的罩衫,沿著墻邊踉踉蹌蹌摸索到門邊去。

夜色裏,少年看到門邊軟弱無力的衛靈蘊,惱怒更甚,對著黑衣蒙面人飛踢一腿後連斬三劍,“本以為是個小毛賊,沒想到還是個登徒子!”

衛靈蘊本意是想看前來相助的陌生少年是否招架得住,可目光不知不覺卻被另一個人吸引住。

在明月與光影之間,那個儀態婉約的少女穿著一襲冰湖藍的衣裳,頭上戴著兩支紫荊花藤條纏成的精致花環。纖瘦羸弱的身板像是雪原上晶瑩脆弱的綠絨蒿,經不住半點摧折。但她卻神色泰然、處變不驚,一雙桃花眼溫柔如初升旭日,讓人心頭一暖,如沐春風。

她靜靜佇立在院門外,目光隨著那個少年郎游移。

昏黃的燈火映著她雪白的臉,奇妙地,衛靈蘊在她身上莫名感受到一種頑強的生命力。

衛靈蘊與她目光偶然交匯,她禮貌地點點頭,便繼續註視那個少年。

沐青桐不知何時扶著墻過來了,見衛靈蘊並無大礙,便松了口氣,嘟噥道:“修為再高,也怕迷藥。”

衛靈蘊忍俊不禁,她忽然覺得門外的女子是個聰明的姑娘。一來,她站在院門外,既能看清少年的形勢,又能借院墻遮擋避免自己卷入這場紛爭。二來,少年與人打鬥,少女沒有莽撞地沖進屋子裏來幫忙,不然她這樣孱弱的身子,若是再染了迷香,可就太糟糕了。三來,想必她是看到沐青桐扶墻過來的情景,或許她已經猜到是中了迷香,於性命無虞,所以見衛靈蘊有氣無力趴在房門才不動如山吧。不然,若她沒有救人之心,便也不會任由這少年出手相助了。

少年漸落下風,力有不逮。衛靈蘊覺得這二人打得很憋屈,那個神族像是有意隱瞞自己的神族身份,竟然壓著靈力不用,跟這個少年近身肉搏。

此時,良霧之和奚曠淩空飛越風居和雅居中間的隔墻。奚曠可不喜歡那種憋屈的打法,起手就是一記鳴風掌。

他倆臉色並不好,像是剛剛把迷香化解,一臉的疲態。

奚曠借勢追擊,打得很是收斂。他心裏想著,等良霧之設好結界,到時候他就可以大展拳腳,打得他哭爹喊娘也不會有人聽見。

良霧之按原計劃起陣設起結界,見少女正處在結界邊緣,左手掌心蓄力一把將她吸到自己跟前來,“得罪了。”

然而,少女到良霧之跟前的那一刻,一柄瑩白秀麗的細劍散發著森森寒芒駐在虛空,直指著良霧之的眉心。

“放開她!”少年大喝一聲,飛身就朝良霧之斬來。

局勢驟變,電光火石間黑衣人一把摘下衛靈蘊的面紗,在結界封閉的最後關頭,將消息化作流星一般拋出,隨即一只青鳥銜住它瞬間飛遠不見。

結界閉合,奚曠擔憂良霧之而無暇再與黑衣人纏鬥,以靈力強縛住黑衣人之後,轉身便要去對付那個看起來孱弱的姑娘。

“淩夙住手!”

“奚曠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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