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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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江山（五）
“兩個人族、兩個妖族、一個神族。好厲害的組合！”
樹榭裏的人原來是個小娃娃。他看上去約四、五歲，矮矮圓圓的，穿著打扮像個小道童一般，模樣十分敦實可愛。
他俯身作了一禮，道：“諸君喚小子‘山仆’就好，小子還沒有名字，大家都這麽叫。”
自報名號後，衛靈蘊問道：“你說的‘大家’都是誰？這山裏還有別人？”
山仆道：“是山裏的精怪野獸，金臺的英招阿叔也是這麽叫我。主子走的時候讓我自己取個名字，可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好，慢慢地大家就叫我‘山仆’了。他們說我還小，可以叫我‘小山仆’，等以後大了，就叫‘山仆’，老了就可以叫‘老山仆’了。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對吧。請問幾位客人該如何稱呼？”
各自報了名姓，衛靈蘊問：“方才聽你說起你的主子，他是何許人？”
“主子沒告訴我他的名字，我也沒敢問。主子長得好看，心腸也好。他叫我守在這裏，要是有人族來，就幫幫他們。”他看向良霧之，道：“你是神族，也不是主子的朋友，按理是不讓進來的，不過你要是不搗亂，那就沒關系了。”
他看向奚曠，道：“你已經很厲害了，我這裏應當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至於這個訛獸……”他從袖中掏出一瓶香露放在訛獸鼻子讓它聞了聞，道：“這樣他今天就沒辦法說謊話啦！”
他又看向沐青桐，道：“嗯……你想要什麽呢？我這裏可沒有適合妖族修行的功法，你可以要點別的。”
沐青桐看他說話軟軟糯糯，便聯想到剛才他定是聽見山谷裏的聲音，才圓滾滾一團喘著粗氣跑到這樹榭，裝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於是忍俊不禁道：“這小胖子生的倒是可愛，好想捏捏他的臉。”
小山仆聽到了，乖乖地便伸過臉去，道：“客人輕點。”
沐青桐高興極了，便伸手輕輕戳了兩下。
“哇——”
一聲輕嘆脫口而出。
良霧之問道：“山中的結界，是你的主子設下的？”
小山仆點頭，驕傲道：“主子可厲害了。”
良霧之繼續問：“那你的主子什麽時候回來？”
小山仆認真思忖半天，“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給我取名字的！”他眼神十分堅定，鼓氣似的點了個頭。
扶瑄莫名喜歡這個小胖子，蹲下來拍拍他的腦袋，柔聲安慰道：“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回來了。”
小胖子眼前一亮，竟有些濕了眼眶。他一把抱住扶瑄，委屈得不行：“我想他的時候，就去金臺找英招阿叔說話。英招阿叔說，等我長大了，主子就回來了。”
扶瑄輕拍著小山仆的後背，道：“大人可不會這樣哭啼啼的。”
小山仆立馬從扶瑄懷裏掙脫出來，佯裝一副老成的樣子，摸了把並不存在的胡須，壓低了嗓音慢悠悠說道：“年輕人，你們且隨我過了這廊橋，對面瑯玕洞府自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若是沒有，那便沒有吧。”
說罷，他轉身裝腔作勢擺出老邁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往廊橋深處走去。
奚曠歪頭看著小胖子，道：“這個走法，怕是天黑也走不完這條路。”
山仆聽見，氣呼呼加快了腳步，小短腿跟上了發條一樣。
可畢竟他還太小，個頭不夠高，腿也不夠長，三五步便被奚曠幾人超過了去。與於是他便有些著急，咬著牙快快地走，拼命去趕。扶瑄覺得他有些過分可愛，便緩下步子，朝他伸出手去，示意讓他牽著自己走。山仆心裏叮鈴哐啷感動極了，如沐春風般被扶瑄狠狠迷住，邁著歡樂的步子搭上了扶瑄溫暖的手掌。
扶瑄朝衛靈蘊瞟了一眼，山仆心領神會，順勢就搭上了衛靈蘊的手。
衛靈蘊看看山仆，又看看扶瑄，似笑非笑地，也是由著他們去了。
從廊橋下來，行過明暗互織的幽篁，便見一座敞亮的洞府，洞頂筆走龍蛇寫著“瑯玕洞府”四字。洞府裏擺了各式沙漏，深處又各自開了四處洞穴，其各有名曰：書府、兵庫、藥閣、寶室。
小山仆說道：“看名字也都知道這幾個洞是幹什麽用的，不過你們只能選一個地方去。”
“人族的二位，我建議去書庫。主子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主子又曰：‘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主子還曰……”
“得得得，不必再曰了。”奚曠聽得耳朵嗡嗡作響，“我們就不能都去看看嗎？”
“不可以，”小山仆道，“主子說，看得太多，心就亂了。你們有一刻鐘可以考慮，我在洞府門口等你們商量。”
說罷，小山仆拿走一個沙漏，往洞府門口圓滾滾一坐，腦袋很快就耷拉了下去。
沐青桐不可置信：“小胖子這就……睡了？”
良霧之蹙著眉頭，道：“這座山實在有些古怪。山巔的結界實非常人所能設立，眼下若是分頭行動，如遇不測怕是來不及搭救。”
扶瑄道：“神君可想過，若是沒有這個結界，此山現在會是何人掌控？”
衛靈蘊道：“如此洞天福地，想來神妖兩族皆會相爭吧。若是沒有這個結界，人族恐怕沒有半分機緣能涉足此地。”
扶瑄道：“他有如此神能，要人族區區螻蟻性命做什麽？他若真想要，又何必如此波折？”
良霧之訕訕：“但願是我多慮了。”
“這還不好辦，”奚曠一把揪住訛獸的耳朵，把它提溜起來說道，“別裝睡了，問你點事兒。”
訛獸蹬腿：“你好沒禮貌！”
“小山仆的主子，你見過沒有？”
“沒有！”話音剛落，訛獸便吃了一驚：“我在說些什麽？我怎麽說真話了！小山仆你又悄悄給我聞奇怪的藥！”
奚曠提溜著它抖了抖，問道：“那你聽說過他的主子沒有？”
“聽說過！那個負心漢！沒給小山仆取名字就死了！我們怕小山仆傷心，都哄著他！”
訛獸蹬腿想踢奚曠，無奈卻踢不著，只能憤憤道：“你們……你們也不許告訴他！小山仆人那麽好，你們不許欺負他！”
“死了？”扶瑄錯愕，“也是，小山仆一開始就說，他的主子走了……原來還有這層意思。”
“那這幾個洞穴又什麽古怪沒有？”
訛獸反問：“能有什麽古怪？你們要是敢欺負小山仆，我們槐江山大大小小的精怪仙獸天涯海角都不會放過你們！大壞蛋！”
奚曠忙道：“沒欺負他沒欺負他，不信你等會兒自己問他。”
見訛獸這麽護著小山仆，奚曠等人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居然不信任他。
“霧之兄弟，你讓我抽一巴掌可好？”
“滾。”良霧之言簡意賅。
奚曠嘆了口氣，“那你們趕緊想想去哪個洞窟。”
衛靈蘊和扶瑄相視一眼，道：“我們去書府。”
沐青桐道：“我缺個稱手的兵器，需要去兵庫。”
良霧之道：“我沒有什麽需要的。”
奚曠點頭，“那這樣，衛姑娘和小皇帝一起去書府；青桐和霧之兄弟一起去兵庫。你們互相之間也能有個照應。我就在此處守著你們，以防變故。如何？”
“那便有勞了。”扶瑄謝道。
奚曠道：“我在你們身上都下個紋契，若遇危險可以暫護你們，如此我便能隨時確認你們的安全。”他得意，“這可是女鸞教我的，叫‘平安契’。”
“好厲害，我也想學！”沐青桐道。
“你靈力太低，還真學不了。”
良霧之道：“的確。”
奚曠把訛獸放開，道：“去叫小胖子過來吧。”
小山仆被訛獸叫醒，他揉揉睡眼，看向幾人道：“你們好快啊，我的沙漏才流了一半。”他伸個懶腰，問道：“先去哪兒？”
奚曠點了衛靈蘊與扶瑄二人，道：“他們倆，去書府。”奚曠又把沐青桐和良霧之攏在一塊兒，道：“這倆，去兵庫。”
“那麽你呢？”小山仆問。
“我留在這裏陪你。”奚曠答。
“那好叭。”
小山仆對衛靈蘊和扶瑄道：“兩位客人先隨我去書府，其他客人請在此地稍候片刻。”他乖乖站在書府洞口，恭敬地道：“客人請。”
走在洞穴中，左右巖壁的燭臺漸次燃起，便可見得巖壁上星羅棋布的琳瑯美玉。小山仆跟在扶瑄、衛靈蘊後邊獻寶似的介紹書府的典籍，說著說著，他突然安靜下來。扶瑄疑惑地回頭，柔聲問他：“怎麽不說了？”
小山仆糯糯地，竟有些哭腔似的道：“客人走路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主子了。”
扶瑄失笑，想到小山仆的主子早已離世，於心不忍地朝小山仆伸出手去，“來吧。”
小山仆便快樂地牽手上去，又拉住衛靈蘊的手一起，便像走廊橋時那樣。
“你的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呢？”衛靈蘊問他。
“主子是世上最最風華絕代的人。他又和善，又聰明，修為特別特別特別厲害，長得也極為好看。雖然主子說，樣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優點，但是主子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扶瑄偏頭，有些自討沒趣地問他：“我和你的主子，誰更好看？”
“主子！”小山仆不假思索，隨後又立馬補充：“其次是你！”
聽罷，扶瑄滿意地點了點頭。
衛靈蘊覺得扶瑄有些沒來由的幼稚，默默嘆了口氣。
扶瑄見狀，問她：“將來咱們若是能有像他這樣可愛的孩子，豈不極好？”
衛靈蘊不假思索嗔罵道：“當著孩子的面你亂說什麽！”話音一落，她赫然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驀地紅了臉，不再出聲。
小山仆倒是聽進去了，滴溜著眼睛擡頭看向他倆：“那主子會喜歡我這樣的小孩嗎？”
“自然會的。”扶瑄笑道。
小山仆很是開心，走著走著便要拽緊他二人的大手秋千似的蕩上一蕩。
“前邊就到啦！”小山仆拉住扶瑄和衛靈蘊，一個沖刺竟踏入了一片廣袤無垠的世界。
“還真是……別有洞天。”衛靈蘊楞楞感嘆。
這個“世界”只有一天穹、一瀚海、一浮島、一綠樹、一藍蝶、一案幾。海天相接，無際無邊；浮島方寸，生機盈盈。
小山仆略一招手，浮島便朝著幾人移來。踏過三五步幽藍海面，行至浮島，又見小山仆將手一揮，浮島上的綠樹便已繁花似錦。他輕拍案幾，案幾驟然變大，足能容納四人翻讀。隨即他掌心翻上，大喝一聲：“起！”
瀚海霎時沸騰起來，竟從深處翻湧出不計其數個一丈長、十丈高的書櫃。書櫃層層疊疊將浮島圍住，一眼望不見盡頭。
衛靈蘊與扶瑄十分吃驚，不由得問小山仆道：“這裏的書你全都看過麽？”
小山仆搖頭，“沒有。但是主子全都看過。我不過是記得每本書陳列何處，大致講了些什麽內容。”
衛靈蘊心中暗暗讚嘆：倒底是怎樣的驚世之才，才能看完這“海量”的典籍。擁有這樣的神通和學識，倒也難怪小山仆對他的主子如此癡迷崇拜。
小山仆問衛靈蘊：“客人想看些什麽書？”
衛靈蘊想到，自己的《鈞天道》只是殘篇，若是能在此處尋到，豈不圓滿？
“不知可有《鈞天道》？”
小山仆點頭，手一揮動便從遠處召來一書櫃，他飄飄而起四處翻找起來。“客人真有眼光。不過小子可要提醒客人一句，修行切忌操之過急。”
“其他九野籍，你這書府可都有收錄？”
“那是自然。我的主子神通廣大，天上地下無所不能，區區九野籍算得了什麽。但是客人可不能貪心，九野籍功法若是交錯修煉會爆體而亡的。”小山仆取到書，輕輕落地遞給衛靈蘊。
他看向扶瑄，問道：“那客人你想要什麽書？”
扶瑄思量許久，搖頭道：“我並不知道自己需要些什麽書，不如我隨機挑一本好了。”扶瑄指向東南方向，道：“我要這個方向第五十三個書櫃，第九十七層，自左往右第八本。”
小山仆手指一點召來書櫃，很快便取下了書。“客人，是《變天秘聞》。英招阿叔說，‘自古變天多瘋批’，你可要小心些看。”
“是麽？你的主子也是這麽說的？”
“主子沒說，但是英招阿叔說這話的時候，他點頭了。”
“我看看作者……佚名？”
“是變天的前帝君束籠鶴寫的。雖然沒有署名，但是書中細節太多了，大家都知道是他。”
“他還有寫書的愛好？”
“不是。他帝君之位被奪，心裏氣不過，就寫了這本書嘲諷新帝君月流輝。”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方式。”
“不過這本書也不是全在洩憤，後半部幾乎都是他在自誇。”
“估計是越寫越火大，需要誇誇自己順順氣。”
“嗯，主子也這麽說。”
“可信度高嗎？”
“罵月流輝的部分大約都是杜撰，後半部自誇的部分還算真實，稱得上是他的個人自傳。主子說，這人既沒什麽想象力，也全然不懂如何撒謊，叫人一眼便看穿了。”
“有點意思。”
衛靈蘊啞然，“你真的要看？”
扶瑄點頭，“多有意思。”
“二位客人有七日時間可看，若是看不完，可以謄抄帶走。切不可逗留此處，否則會被山中禁制直接攆出山外的。”
小山仆取出一個沙漏，輕輕放在案幾上倒置過來計時。他道：“我會時常來看客人的，客人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問小子。樹上有一玉鈴，客人搖鈴我便過來。”
說罷，小山仆將書櫃均又沈於海底，對扶瑄、衛靈蘊作了一揖便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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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族、兩個妖族、一個神族。好厲害的組合！”
樹榭裏的人原來是個小娃娃。他看上去約四、五歲，矮矮圓圓的，穿著打扮像個小道童一般，模樣十分敦實可愛。
他俯身作了一禮，道：“諸君喚小子‘山仆’就好，小子還沒有名字，大家都這麽叫。”
自報名號後，衛靈蘊問道：“你說的‘大家’都是誰？這山裏還有別人？”
山仆道：“是山裏的精怪野獸，金臺的英招阿叔也是這麽叫我。主子走的時候讓我自己取個名字，可我也不知道叫什麽好，慢慢地大家就叫我‘山仆’了。他們說我還小，可以叫我‘小山仆’，等以後大了，就叫‘山仆’，老了就可以叫‘老山仆’了。我覺得我已經長大了，對吧。請問幾位客人該如何稱呼？”
各自報了名姓，衛靈蘊問：“方才聽你說起你的主子，他是何許人？”
“主子沒告訴我他的名字，我也沒敢問。主子長得好看，心腸也好。他叫我守在這裏，要是有人族來，就幫幫他們。”他看向良霧之，道：“你是神族，也不是主子的朋友，按理是不讓進來的，不過你要是不搗亂，那就沒關系了。”
他看向奚曠，道：“你已經很厲害了，我這裏應當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至於這個訛獸……”他從袖中掏出一瓶香露放在訛獸鼻子讓它聞了聞，道：“這樣他今天就沒辦法說謊話啦！”
他又看向沐青桐，道：“嗯……你想要什麽呢？我這裏可沒有適合妖族修行的功法，你可以要點別的。”
沐青桐看他說話軟軟糯糯，便聯想到剛才他定是聽見山谷裏的聲音，才圓滾滾一團喘著粗氣跑到這樹榭，裝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於是忍俊不禁道：“這小胖子生的倒是可愛，好想捏捏他的臉。”
小山仆聽到了，乖乖地便伸過臉去，道：“客人輕點。”
沐青桐高興極了，便伸手輕輕戳了兩下。
“哇——”
一聲輕嘆脫口而出。
良霧之問道：“山中的結界，是你的主子設下的？”
小山仆點頭，驕傲道：“主子可厲害了。”
良霧之繼續問：“那你的主子什麽時候回來？”
小山仆認真思忖半天，“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找我，給我取名字的！”他眼神十分堅定，鼓氣似的點了個頭。
扶瑄莫名喜歡這個小胖子，蹲下來拍拍他的腦袋，柔聲安慰道：“我相信，他一定很快就回來了。”
小胖子眼前一亮，竟有些濕了眼眶。他一把抱住扶瑄，委屈得不行：“我想他的時候，就去金臺找英招阿叔說話。英招阿叔說，等我長大了，主子就回來了。”
扶瑄輕拍著小山仆的後背，道：“大人可不會這樣哭啼啼的。”
小山仆立馬從扶瑄懷裏掙脫出來，佯裝一副老成的樣子，摸了把並不存在的胡須，壓低了嗓音慢悠悠說道：“年輕人，你們且隨我過了這廊橋，對面瑯玕洞府自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若是沒有，那便沒有吧。”
說罷，他轉身裝腔作勢擺出老邁的步伐，一步、一步，慢慢往廊橋深處走去。
奚曠歪頭看著小胖子，道：“這個走法，怕是天黑也走不完這條路。”
山仆聽見，氣呼呼加快了腳步，小短腿跟上了發條一樣。
可畢竟他還太小，個頭不夠高，腿也不夠長，三五步便被奚曠幾人超過了去。與於是他便有些著急，咬著牙快快地走，拼命去趕。扶瑄覺得他有些過分可愛，便緩下步子，朝他伸出手去，示意讓他牽著自己走。山仆心裏叮鈴哐啷感動極了，如沐春風般被扶瑄狠狠迷住，邁著歡樂的步子搭上了扶瑄溫暖的手掌。
扶瑄朝衛靈蘊瞟了一眼，山仆心領神會，順勢就搭上了衛靈蘊的手。
衛靈蘊看看山仆，又看看扶瑄，似笑非笑地，也是由著他們去了。
從廊橋下來，行過明暗互織的幽篁，便見一座敞亮的洞府，洞頂筆走龍蛇寫著“瑯玕洞府”四字。洞府裏擺了各式沙漏，深處又各自開了四處洞穴，其各有名曰：書府、兵庫、藥閣、寶室。
小山仆說道：“看名字也都知道這幾個洞是幹什麽用的，不過你們只能選一個地方去。”
“人族的二位，我建議去書庫。主子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主子又曰：‘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主子還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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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小山仆道，“主子說，看得太多，心就亂了。你們有一刻鐘可以考慮，我在洞府門口等你們商量。”
說罷，小山仆拿走一個沙漏，往洞府門口圓滾滾一坐，腦袋很快就耷拉了下去。
沐青桐不可置信：“小胖子這就……睡了？”
良霧之蹙著眉頭，道：“這座山實在有些古怪。山巔的結界實非常人所能設立，眼下若是分頭行動，如遇不測怕是來不及搭救。”
扶瑄道：“神君可想過，若是沒有這個結界，此山現在會是何人掌控？”
衛靈蘊道：“如此洞天福地，想來神妖兩族皆會相爭吧。若是沒有這個結界，人族恐怕沒有半分機緣能涉足此地。”
扶瑄道：“他有如此神能，要人族區區螻蟻性命做什麽？他若真想要，又何必如此波折？”
良霧之訕訕：“但願是我多慮了。”
“這還不好辦，”奚曠一把揪住訛獸的耳朵，把它提溜起來說道，“別裝睡了，問你點事兒。”
訛獸蹬腿：“你好沒禮貌！”
“小山仆的主子，你見過沒有？”
“沒有！”話音剛落，訛獸便吃了一驚：“我在說些什麽？我怎麽說真話了！小山仆你又悄悄給我聞奇怪的藥！”
奚曠提溜著它抖了抖，問道：“那你聽說過他的主子沒有？”
“聽說過！那個負心漢！沒給小山仆取名字就死了！我們怕小山仆傷心，都哄著他！”
訛獸蹬腿想踢奚曠，無奈卻踢不著，只能憤憤道：“你們……你們也不許告訴他！小山仆人那麽好，你們不許欺負他！”
“死了？”扶瑄錯愕，“也是，小山仆一開始就說，他的主子走了……原來還有這層意思。”
“那這幾個洞穴又什麽古怪沒有？”
訛獸反問：“能有什麽古怪？你們要是敢欺負小山仆，我們槐江山大大小小的精怪仙獸天涯海角都不會放過你們！大壞蛋！”
奚曠忙道：“沒欺負他沒欺負他，不信你等會兒自己問他。”
見訛獸這麽護著小山仆，奚曠等人覺得自己真不是東西，居然不信任他。
“霧之兄弟，你讓我抽一巴掌可好？”
“滾。”良霧之言簡意賅。
奚曠嘆了口氣，“那你們趕緊想想去哪個洞窟。”
衛靈蘊和扶瑄相視一眼，道：“我們去書府。”
沐青桐道：“我缺個稱手的兵器，需要去兵庫。”
良霧之道：“我沒有什麽需要的。”
奚曠點頭，“那這樣，衛姑娘和小皇帝一起去書府；青桐和霧之兄弟一起去兵庫。你們互相之間也能有個照應。我就在此處守著你們，以防變故。如何？”
“那便有勞了。”扶瑄謝道。
奚曠道：“我在你們身上都下個紋契，若遇危險可以暫護你們，如此我便能隨時確認你們的安全。”他得意，“這可是女鸞教我的，叫‘平安契’。”
“好厲害，我也想學！”沐青桐道。
“你靈力太低，還真學不了。”
良霧之道：“的確。”
奚曠把訛獸放開，道：“去叫小胖子過來吧。”
小山仆被訛獸叫醒，他揉揉睡眼，看向幾人道：“你們好快啊，我的沙漏才流了一半。”他伸個懶腰，問道：“先去哪兒？”
奚曠點了衛靈蘊與扶瑄二人，道：“他們倆，去書府。”奚曠又把沐青桐和良霧之攏在一塊兒，道：“這倆，去兵庫。”
“那麽你呢？”小山仆問。
“我留在這裏陪你。”奚曠答。
“那好叭。”
小山仆對衛靈蘊和扶瑄道：“兩位客人先隨我去書府，其他客人請在此地稍候片刻。”他乖乖站在書府洞口，恭敬地道：“客人請。”
走在洞穴中，左右巖壁的燭臺漸次燃起，便可見得巖壁上星羅棋布的琳瑯美玉。小山仆跟在扶瑄、衛靈蘊後邊獻寶似的介紹書府的典籍，說著說著，他突然安靜下來。扶瑄疑惑地回頭，柔聲問他：“怎麽不說了？”
小山仆糯糯地，竟有些哭腔似的道：“客人走路的樣子，實在是太像主子了。”
扶瑄失笑，想到小山仆的主子早已離世，於心不忍地朝小山仆伸出手去，“來吧。”
小山仆便快樂地牽手上去，又拉住衛靈蘊的手一起，便像走廊橋時那樣。
“你的主子，是個什麽樣的人呢？”衛靈蘊問他。
“主子是世上最最風華絕代的人。他又和善，又聰明，修為特別特別特別厲害，長得也極為好看。雖然主子說，樣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優點，但是主子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扶瑄偏頭，有些自討沒趣地問他：“我和你的主子，誰更好看？”
“主子！”小山仆不假思索，隨後又立馬補充：“其次是你！”
聽罷，扶瑄滿意地點了點頭。
衛靈蘊覺得扶瑄有些沒來由的幼稚，默默嘆了口氣。
扶瑄見狀，問她：“將來咱們若是能有像他這樣可愛的孩子，豈不極好？”
衛靈蘊不假思索嗔罵道：“當著孩子的面你亂說什麽！”話音一落，她赫然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驀地紅了臉，不再出聲。
小山仆倒是聽進去了，滴溜著眼睛擡頭看向他倆：“那主子會喜歡我這樣的小孩嗎？”
“自然會的。”扶瑄笑道。
小山仆很是開心，走著走著便要拽緊他二人的大手秋千似的蕩上一蕩。
“前邊就到啦！”小山仆拉住扶瑄和衛靈蘊，一個沖刺竟踏入了一片廣袤無垠的世界。
“還真是……別有洞天。”衛靈蘊楞楞感嘆。
這個“世界”只有一天穹、一瀚海、一浮島、一綠樹、一藍蝶、一案幾。海天相接，無際無邊；浮島方寸，生機盈盈。
小山仆略一招手，浮島便朝著幾人移來。踏過三五步幽藍海面，行至浮島，又見小山仆將手一揮，浮島上的綠樹便已繁花似錦。他輕拍案幾，案幾驟然變大，足能容納四人翻讀。隨即他掌心翻上，大喝一聲：“起！”
瀚海霎時沸騰起來，竟從深處翻湧出不計其數個一丈長、十丈高的書櫃。書櫃層層疊疊將浮島圍住，一眼望不見盡頭。
衛靈蘊與扶瑄十分吃驚，不由得問小山仆道：“這裏的書你全都看過麽？”
小山仆搖頭，“沒有。但是主子全都看過。我不過是記得每本書陳列何處，大致講了些什麽內容。”
衛靈蘊心中暗暗讚嘆：倒底是怎樣的驚世之才，才能看完這“海量”的典籍。擁有這樣的神通和學識，倒也難怪小山仆對他的主子如此癡迷崇拜。
小山仆問衛靈蘊：“客人想看些什麽書？”
衛靈蘊想到，自己的《鈞天道》只是殘篇，若是能在此處尋到，豈不圓滿？
“不知可有《鈞天道》？”
小山仆點頭，手一揮動便從遠處召來一書櫃，他飄飄而起四處翻找起來。“客人真有眼光。不過小子可要提醒客人一句，修行切忌操之過急。”
“其他九野籍，你這書府可都有收錄？”
“那是自然。我的主子神通廣大，天上地下無所不能，區區九野籍算得了什麽。但是客人可不能貪心，九野籍功法若是交錯修煉會爆體而亡的。”小山仆取到書，輕輕落地遞給衛靈蘊。
他看向扶瑄，問道：“那客人你想要什麽書？”
扶瑄思量許久，搖頭道：“我並不知道自己需要些什麽書，不如我隨機挑一本好了。”扶瑄指向東南方向，道：“我要這個方向第五十三個書櫃，第九十七層，自左往右第八本。”
小山仆手指一點召來書櫃，很快便取下了書。“客人，是《變天秘聞》。英招阿叔說，‘自古變天多瘋批’，你可要小心些看。”
“是麽？你的主子也是這麽說的？”
“主子沒說，但是英招阿叔說這話的時候，他點頭了。”
“我看看作者……佚名？”
“是變天的前帝君束籠鶴寫的。雖然沒有署名，但是書中細節太多了，大家都知道是他。”
“他還有寫書的愛好？”
“不是。他帝君之位被奪，心裏氣不過，就寫了這本書嘲諷新帝君月流輝。”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方式。”
“不過這本書也不是全在洩憤，後半部幾乎都是他在自誇。”
“估計是越寫越火大，需要誇誇自己順順氣。”
“嗯，主子也這麽說。”
“可信度高嗎？”
“罵月流輝的部分大約都是杜撰，後半部自誇的部分還算真實，稱得上是他的個人自傳。主子說，這人既沒什麽想象力，也全然不懂如何撒謊，叫人一眼便看穿了。”
“有點意思。”
衛靈蘊啞然，“你真的要看？”
扶瑄點頭，“多有意思。”
“二位客人有七日時間可看，若是看不完，可以謄抄帶走。切不可逗留此處，否則會被山中禁制直接攆出山外的。”
小山仆取出一個沙漏，輕輕放在案幾上倒置過來計時。他道：“我會時常來看客人的，客人若是有不懂的，可以問小子。樹上有一玉鈴，客人搖鈴我便過來。”
說罷，小山仆將書櫃均又沈於海底，對扶瑄、衛靈蘊作了一揖便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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