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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江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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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江山(一)

即墨家最終是一把大火燒了神殿,百年心血,付之一炬,他們豢養的妖奴就此回了妖域。抵達官衙,郡守塗三思已在此恭候多時。下了馬車,扶瑄便同郡守塗三思吩咐道:“即墨家自認養妖為患,速去拿人。”

塗三思得令連忙叫捕快抓人去了。

即墨途被抓來時,還大喊著冤枉,但見了良霧之等人竟也在,驟然失語,不再掙紮。

奚曠很是欣賞:“小皇帝行事還算公允,還以為他家這事要不了了之了。”

“我只能定他為禍百姓之罪,囚妖虐妖卻無法可依。”

“這好辦,按我妖族規矩決鬥就是。”

他們不約而同將目光落在良霧之身上,奚曠笑道:“霧之兄弟,神族禍害人家閨女的事,依天規該作何處置啊?不會讓人即墨家吃啞巴虧吧?”

良霧之左思右想,然而天規空白,他愧覺無顏,垂著眸認打認罰般。

見他像是自己做錯事了一樣不做辯解,奚曠覺得十分有趣,一整個神清氣爽、身心舒暢。

沐青桐挺身而出,幫腔說道:“你們一個是妖主,一個是國君,要如何賞罰自然你們說什麽就是什麽。可霧之不是什麽九野帝君,他在天界說話也沒份量,你們為難他又有什麽用。有本事把那九野的帝君統統摁住,問問他們該當何罪。”

這話說到奚曠的心坎上,他指著沐青桐一拍即合:“好主意。”

扶瑄道:“可眼下沒有什麽九野帝君在,神君不妨代為執事?若再遇到神族下界作亂又無天規可依時,便自行處置他們。”

良霧之搖頭拒道:“世事紛雜,我並非全知全能的判官,難免會遭受蒙蔽,自然就無法公正裁奪這世間的是非善惡,亦不能給任何人定罪。但唯有一事我十分肯定,那就是神族與妖族本不必有嫌隙。”

他定定看著奚曠,“縱然兩族不便通婚,可僅憑這個就要徹底斷絕兩族交流往來,是否太極端了?”

“妖族可從來沒有這等禁令,所以……”奚曠擡手指天,“這話你不該問我,該問問他們。”

說罷,幾人擡頭望向青冥,只見碧空萬裏、風輕雲淡,卻仿佛有一張遙不可及,又顛撲不破的“結界”籠罩著他們。

郡守塗三思跟著探頭望了望天,天上就一輪太陽、幾片薄雲,同平日也沒多大分別。他不解地瞧了瞧眼前的幾人,小心插話道:“妖邪作祟這件事雖解決了,可還有一件棘手的要事。”

他徐徐道:“往北四百裏有一弄雲山,臣梳理舊洹留下的縣志時見其描述不詳,便命人上山勘察,卻被山上的問劍盟阻撓。這問劍盟怪異得很,臣等無能,屢次強攻不下,又恐山上有匪軍藏匿,實在是無計可施。”

衛靈蘊了然:“既如此,咱們代勞走一遭就是。”

塗三思拱手:“多謝大祭司體恤。”

良霧之依約護送他們一程,沐青桐和奚曠便也跟著同行,一行人坐在另一駕馬車中小憩。

馬車裏,扶瑄雙手環在胸前,頭抵著車壁,闔著雙眼不知是睡了沒。衛靈蘊不知怎的盯上了他脖頸的喉結,仿佛那裏有只小蝴蝶似的,撲簌著翅膀引誘她伸手去觸碰。

衛靈蘊竟真不由自主地伸了手想要去摸一下。

“靈蘊,你還想成神嗎?”

扶瑄忽然開口,把衛靈蘊嚇得差點跳起來。好在扶瑄並未睜眼,衛靈蘊心中萬分僥幸。

她舒了口氣才答道:“我原本以為,成神可以護佑一方土地人民,然而見了慎雲和霧之神君,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成神又有什麽用呢,若是幫不了黎民百姓,我不如過好凡間這一生。”

話音剛落,一支箭矢如同疾電一般穿過車簾,從衛靈蘊的臉旁掠過,徑直紮穿了她身後的車壁!

“報應來了吧。”扶瑄輕描淡寫地說道。

他不知哪來這麽快的反應,明明閉著眼,卻偏偏在那一瞬間將衛靈蘊拉近身邊寸許,才讓她逃過一劫。扶瑄掀了車簾查看四周,並無所獲。車夫好似沒聽到一般,仍自顧自趕著車。

衛靈蘊心有餘悸,耳朵邊仍舊是破空的嗡鳴久久散不去。

她揉著耳朵,難受地問:“沖你來的?”

“更像沖你來的。”

扶瑄慢悠悠伸出手拔了箭矢端詳起來,“此人出箭精準,想來已經窺視你我多時。”

“他箭法超凡,不會是藉藉無名之輩。只是不知他是否受人指使?”

“靈蘊,這箭鏃上有符文。”

衛靈蘊湊近一看,登時睜大雙眼:“這是……這是《鈞天道》中的符文。”衛靈蘊毛骨悚然——九野當中,有神族要殺她?!

疑惑之際,卻聽到良霧之的聲音。

“可有異樣?”

兩乘馬車並駕齊驅,衛靈蘊透過車簾將箭鏃遞給良霧之,問道:“是鈞天嗎?”

良霧之沈默半晌,“的確是鈞天的箭鏃。但是他們為何要殺你?你與鈞天有什麽過節?”

衛靈蘊相當無辜:“我一介凡修,連能否渡劫飛升都不知道,又怎會跟鈞天有過節?這等無妄之災,著實委屈。”

良霧之眉頭皺起,道:“罷了。奚曠去捉人去了,且等他消息吧。”

扶瑄道:“前面便是驛館,我們在那裏等等。”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兩天。天氣大好,幾人在驛館後園的水榭裏休憩賞花。

良霧之指導衛靈蘊與扶瑄修行,沐青桐尋來些餌料餵魚,又吃著果脯燒肉,好不愜意。

一支暗箭猛地釘在沐青桐身邊的柱子上,嚇得沐青桐一下子坐直了身板,隨即聽到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不快地說道:“好不享受啊,你們幾個。”

沐青桐拍拍手中殘渣,不屑地道:“你太慢了,妖主。捉個人有那麽費勁?”

奚曠走進水榭拔下剛剛的箭矢,一把揪住了沐青桐的耳朵,“你真是欠揍。”

沐青桐疼得跺腳:“我錯了錯了妖主!”

待奚曠坐下,沐青桐便把吃食都挪到奚曠眼前,乖順地道:“您辛苦了,請慢用。”

奚曠往後一仰,舒展手臂搭在欄桿上,說道:“人抓到了,就是嘴硬的很,我怕他自裁,索性揍暈了。”

他手一揮,一個青袍的青年男子從乾坤袋摔在水榭地磚上。他右眼蒙了黑色眼罩,一道刀疤從眉毛直至下頜。

“看起來是個狠角色。”沐青桐嘀咕。

“那又如何?可惜他遇上了我,小巫見大巫罷了。”說罷,奚曠一盞冷茶將青袍男子潑醒。他繼續閑坐,轉頭看了良霧之、衛靈蘊與扶瑄三人,道:“審吧。”

男子醒轉,一見眼前五人便作勢要自戕,怎奈奚曠早已給他吃了萬靈散,一時間無法催動靈力,連半點動動手指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何必急於自裁,我們當中不是有你要殺的人嗎?怎麽,此刻又不想殺了?”衛靈蘊道。

男子瞧了瞧衛靈蘊,又打量起周圍幾人,並不言語。

奚曠素來不喜這些七彎八繞的,道:“要我說,就該讓他嘗嘗苦頭,撬開這張嘴。”

聞言,良霧之輕嘆一聲,道:“我是蒼天神尊,他是妖主,你受何人指使但說無妨,我們有能力保你。”

豈料那人“嗤”了一聲,張口譏諷道:“枉你神尊之境,竟與妖族狼狽為奸。”

“看吧,我就說得讓他吃點苦頭。”奚曠擼了袖子欲起身,沐青桐連忙把他按了回去。

她道:“消消氣,消消氣。”

衛靈蘊想了想,道:“照你的意思,神尊跟妖主都保不了你,那指使你殺我的人,定是帝君了。”

聯想到箭矢上的鈞天符文,奚曠來了精神,“鈞天帝君,慎獷老兒?殺她不殺我?瞧不起我?”

良霧之與沐青桐不約而同瞧向奚曠,想了想奚曠的所作所為,的確更該殺。

青袍男子十分硬氣:“我是鈞天的,箭矢上自然是我鈞天的符文!”

“我有一事不明。”

扶瑄繼續道:“他本可以等些時日,待咱們分道揚鑣後再來刺殺靈蘊,屆時我們孤立無援,根本不會是神族的對手。但凡早一些,或是晚一些,我與靈蘊都皆有可能喪命,為何偏要在急在這個時候行刺?”

他盯著那男子,猶如獵人盯著一只困獸,“是你上邊那位等不及了,還是你等不及了?”

仿佛毒蛇被掐死了七寸,青袍男子望向扶瑄,一瞬間嘴唇似乎是動了動,最後又轉過頭去不出聲了。

“我覺得,應該是你急了,擅自行動暴露了計劃。”扶瑄下了結論。

他緩緩解釋道:“帝君怎會著急呢,他只要暗中觀察著,花個十幾年功夫,若是靈蘊渡劫了,便在渡劫虛弱之時一擊斃命,若是渡不了劫,那就皆大歡喜。你這麽著急,是有什麽事情迫在眉睫?”

“到底是人間當皇帝的,果真有兩把刷子。”奚曠讚嘆。

扶瑄道:“靈蘊不死,想來那位帝君不會善罷甘休。這樣吧,你有什麽遺言,我幫你轉告給下一位‘訪客’。你想清楚了,有些話此時不說,這輩子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他在掌心緩緩凝聚一支冰淩,鋒利的尖部對準了那青袍男子。

“我姐姐快死了,我想回天界見她最後一面。靈蘊不死,上面不允許我回去。”

“就這?”奚曠不屑,“飛仙璧你有吧?”

青袍男子點頭。

“這樣,你如實交代,我們便幫你回天界。”奚曠朝良霧之那兒努努嘴,“喏,銜天術他那兒有,我們能幫你。”

青袍男子看向良霧之,見良霧之點了點頭,他猶疑道:“我怎麽知道你們不會騙我?”

“你如今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反而應該是我們擔心你說謊才對。”衛靈蘊道。

半晌,青袍男子才緩緩說道:“我並不知道是哪位帝君要殺你,但與我接頭的是鈞天鏡明府。”

衛靈蘊又問:“那為什麽非要我的性命不可?”

“為了引一個人出現。”

“誰?”

青袍男子搖了搖頭,道:“我知道的就這麽多,諸位,該你們履諾了。”

說罷,奚曠一把將他拽起,囫圇將萬靈散的解藥兌茶給他灌了下去。青袍男子拿出飛仙璧,良霧之如約施展出銜天術,開啟了凡間與天界的域門。

青袍男子力虛地站在域門前,道:“靈蘊神君,我雖不懂你與那位有何過節,但無論如何,今日多謝諸位相助,若有來日,展某一定報答。”

“等等,你為何叫我‘神君’?”

青袍男子言簡意賅:“殺雞焉用牛刀。”

奚曠道:“要我說,你貿然回天界那位帝君一定不會放過你,若是天界容不下你了,凡間倒是個好去處,你說呢?”

青袍男子抱拳,並未回答奚曠,道了聲“告辭”之後,便轉身走進域門當中。

域門消失,奚曠上下打量了衛靈蘊,道:“衛姑娘,來頭不小呢。”

扶瑄忙將衛靈蘊護在身後,道:“她如今這點微末修為,來頭再大又能如何。再者說,焉知那人不是離間計?”

良霧之道:“修為不重要,重要的是,衛姑娘並沒有軒轅骨。沒有軒轅骨,便不算神族。不過,你雖無神骨,卻也絕不是凡人之軀。這兩日我教你的術法,有部分以肉體凡胎根本無力承受,但你卻駕馭得很好,游刃有餘。我原本只以為你是骨骼驚奇,但現下看來,你的確更像是失去軒轅骨的神族。”

衛靈蘊霎時有些心慌:“難不成……我也是浮沈島上的罪神?”

良霧之搖頭:“若是浮沈島的罪神,該由貫索城出面捉拿,而不是九野帝君親自安排人動手。因此,想必是私仇。”

聞言,奚曠拍拍胸脯,道:“別擔心。既然慎獷老兒要殺你,那麽我妖域一定罩著你。”

良霧之接著道:“他方才說殺你是為引一個人出現,想必此人亦在凡間,且令鈞天君心中忌憚。若這位人物還好好的,一定不會放任你入此險境,所以,他恐怕是自身難保,無暇顧及你。”

“神君心思如此縝密,若是留在天界一定別有一番作為。”扶瑄嘆道。

奚曠揶揄:“霧之兄弟落凡前,原本是沖著帝君之位來歷劫提升修為境界的。豈料英雄難過美人關。”

“閉嘴吧你!”沐青桐將一塊酸橙猛地塞進奚曠嘴裏,弄得他齜牙咧嘴、苦不堪言。

良霧之徐徐道:“能讓帝君忌憚的人,一定是另一位帝君。”

衛靈蘊醍醐灌頂:“是你之前提過的‘朱天君’卿霭?”

良霧之點頭。

“即便如此,也不能斷定我與這朱天帝君有關聯。不然,我為何從沒聽說過,更沒見過他?鈞天會不會弄錯了?”

奚曠笑道:“或者你可曾聽說過‘寧肯錯殺,不能放過’?”

衛靈蘊啞口無言,只能嘆道:“好手段。”

扶瑄道:“看來此事不能善了了。”

良霧之淡淡道:“死生之間,豈敢放過一線機會。不論你身世如何,要想自保,除了自強,別無他途。”

“既然如此,我有個不情之請。”

衛靈蘊看向良霧之,鄭重說道:“請神君授我修行之法!”

說罷,衛靈蘊欲跪地拜師,被良霧之一手攔下,他道:“不必如此大禮。你的師父已將你教得很好,若能多得些歷練,自會有所進境。”

“歷練?去妖域正好啊!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今日就出發?”

奚曠站起身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可左顧右盼見無人理會他,便又懨懨坐了回去。

良霧之道:“往後每日卯時初,我教你兩個時辰,直到你回到鎏華宮將《鈞天道》予我借閱。”

他目光掃過扶瑄,道:“你也來。”

扶瑄一楞,拱手謝道:“多謝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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