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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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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七)

“太子密謀篡位,殿前不軌,速速救駕!”

隨著二皇子一聲呼喝,他率領若幹府兵湧入宮禁,朝著承天宮殺來。

玄沈臨本不在意,只覺得二皇子在送死。他才多少府兵,如何能與溯辛宮的禁衛軍相抗?

可從宮門外傳來錚錚鐵蹄的聲音,像是潮水似的,一浪還比一浪高,玄沈臨隱約覺得不對。

宮門被破開,只見二皇子手持虎符,領著一千精兵殺來!

“殺!誅太子,救陛下!”

一片黑壓壓的人潮湧過來,像是一片巨浪,輕而易舉便可摧毀玄沈臨這葉扁舟。他們步步緊逼勢如破竹,玄沈臨不得不後退。

“放箭!”

玄沈臨一聲令下,數不清的箭雨猶如萬千落星一樣讓人望而生畏。

“殺!”

玄沈臨顧不上找理由誅殺二皇子,如今敵眾我寡,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命!他必須活著,不然慕如訴、萬華清、楊芰、夏仆謹他們統統會淪為階下囚,就連薄家也會被自己拖下水!

他們奮起反擊,直到精疲力盡,承天宮前已血流成河。那巍峨莊嚴的宮闕,一動不動屹立在那裏,像是萬年不變的神像,無悲無喜地俯視著眾生百態。

“護駕!救太子!”

薄穆旻在眾人幾欲絕望之際趕到,他手持纓槍帶著神勇無畏的薄家軍殺至,一舉重創了二皇子的尾翼部隊,扭轉了敗局。

他調動人馬牽制住了二皇子的左右兩翼,此時玄沈臨終於有時機殺到二皇子眼前,一劍揮去,便把二皇子打下了馬鞍。

耳邊刀槍錚鳴,兵將的嘶吼不絕於耳。二皇子迅速從地上站起來,舉著利刃向玄沈臨劈去。

偌大的溯辛宮,一如既往的靜謐。它就像一片廣袤的大海,而承天宮前的廝殺不過是魚群間的碰撞摩擦,根本就微不足道。

血,恣意地蔓延;風,吹得冷冽。

承天宮前橫屍遍地、血流成河,隨著紅日落下,擾攘的兵戈漸漸消了聲息。

薄穆旻從二皇子手中搶過虎符扔給玄沈臨,冰涼的劍刃抵在二皇子的脖頸,一腳踢在他的膝窩處,逼著他跪在承天宮前的月臺認罪。

玄沈臨接住虎符,正要下令止戰,便聽承天宮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

走出來的不是憲帝,也不是他身邊的黃常侍,而是丞相古河。

玄沈臨也不知古河是何時待在承天宮裏,總之他現下已站在宮門前,手裏握著一卷聖旨。

二皇子伸著頭拼命往宮門裏看,然而裏面靜悄悄的,只有黃常侍站在殿中。二皇子像看見了救命稻草,正欲開口卻見黃常侍冷漠且嫌惡地瞟了自己一眼,快步走進內室不見。

古河緩緩攤開聖旨,高聲誦道:

“二皇子竊虎符領兵造反,殺無赦!其手下軍士,降者生,叛者亡!太子護駕有功,賞!”

二皇子臉色煞白:“不……不是這樣的!這虎符明明是父皇……”

沒等他說完,玄沈臨手起刀落,一顆人頭咕咚落地。它骨碌碌地沿著長階滾到庭院,直到撞在一棵茶花樹下才停下。從樹上砰然掉落數朵紅色茶花,不偏不倚砸在他汙濁的臉上。

玄沈臨接過聖旨,疑惑道:“是父皇的旨意,還是你……”

“是陛下的意思,也是臣送與殿下的心意。”

古河垂首退至一邊,將宮門讓開以便讓玄沈臨進去。

承天宮中,隔著一扇繡有千裏江山的絹絲屏風,依稀辨得老皇帝躺在病榻上殘喘不休。

玄沈臨坐在床畔,細細打量著自己曾經最最敬愛的父親,見他行將就木地躺在那裏,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忍。孩提時,他也曾被憲帝抱在懷裏舍不得撒手,也曾騎在他的肩頸上遠眺,也曾拿著朱筆在他的臉上畫花貓。

怎麽就,他怎麽就不疼愛自己了呢?怎麽就,縱容惡人害死了姜妃呢?

玄沈臨忽然有些看不懂憲帝。他縱容了古河殺掉姜氏滿門,同時,卻也是他坐實了二皇子謀反,讓自己名正言順得位。

所以,他不相信憲帝會對他的母妃這樣無情。時至今日,即便有苦衷,也該說出來了吧?

抱著這縷殘存的念想,玄沈臨試圖找出一線溫柔的腔調去關懷這個將死的老人,這的確有些為難,他盡力去試了試。

“父皇,兒臣救駕來遲,讓父皇受驚了。”

憲帝呆呆地望著頭頂的羅帳沒有說話。

“父皇,母妃一族滅門的慘案兒臣已查清,請父皇為母妃平反。”

憲帝渾濁的目光緩慢地移向玄沈臨。玄沈臨的那雙眉目,細看去,又像憲帝,又像姜妃。憲帝瞇起眼睛,微微仰著脖子湊近,似乎想再看清些。可他看清後,卻瘋狂地撲打起床被,顫巍巍地指著玄沈臨氣弱聲嘶地喊:“來人吶!來人吶!抓住這個賤人和這群亂臣賊子!”

“父皇,”玄沈臨陡然抓住憲帝枯槁的手,心中為自己自作多情的溫順感到可笑,他的臉色驀地冷下來,“亂臣賊子已經死了。”

見一旁的黃常侍點頭,憲帝這才安靜下來。

“兒臣不相信父皇會對母妃如此無情,所以,兒臣有個禮物要送給父皇。”

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低著頭款款走進來。她對著憲帝行了跪拜之禮,而後緩緩擡起頭。

“陛下,姜兒回來了。”

憲帝霎時睜大了眼睛。

那是和姜妃一模一樣的臉,連神情都如出一轍。她明艷動人,風姿不減,可偏偏這副溫柔婉順的模樣,讓憲帝惶悚不安!

他拼盡全力把身邊若有可以丟砸的東西統統出去防身,驚叫道:“騙子!賤人!殺了她!殺了她!”

氣血上湧,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哽噎住,臉色頓時脹紅,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護、駕,護駕……”

他的身體抽搐了三兩下,瞪圓了眼睛一點一點伏倒在榻上,而後就沒了氣息。

嚇死的?毒發死的?誰都說不清楚。

玄沈臨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他最後的幻想徹底破碎,他的父皇早已拋棄了他們母子!

良久,玄沈臨平了心緒,淡漠地對女子說道:“把假面摘下,去領賞吧。”

離開承天宮,接下來該去找其他人清賬了。

*****

瓊思宮。

他們一腳撞開宮門,裏面的宮女頓作鳥獸散去,只留年貴妃一人獨自站在茱萸樹下。她強裝鎮定,然而半掩在樹後的樣子已然露怯。

想當年,年貴妃不過姜妃身邊一個小小丫鬟,卻在姜妃死後繞過憲帝避諱而扶搖直上,宮中都說她頗有手段。

“我記得小的時候,你會背著母妃做許多小點心給我吃。”玄沈臨一步步走近,在離她一丈遠的地方止步。

年貴妃笑聲中有些顫抖,“太子還真是念舊,可今日我可沒那做點心的心思。我知道,你為你母妃受辱的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可我又能有什麽辦法?她們要打,我勢單力孤,怎麽攔得住?”

“所以你就敞開漣漪宮的門任由她們進去?!”

“怎麽會?我還丟給姜妃一柄劍反擊呢。只可惜,姜妃會錯意了,用它來自刎,這也能怪我嗎?”

玄沈臨的臉色驟然難看到極點。

姜妃自刎前,被人掌摑淩虐,上有妃子,下至宮婢。憲帝知曉,只說一句“隨她們去吧”,便不聞不問了。可是,即便姜妃生前在宮中有些恩怨,無論如何也到不了群起而攻之的地步。最後,還是皇後看不過去,下了一道旨才平息此事。

再後來,就是姜妃自刎於漣漪宮。

玄沈臨懶得多看她一眼。

“殺。”

*****

鳳儀宮。

整個溯辛宮,最淡然的恐怕就只是陳皇後了。她正襟危坐,小啜一口茶,淡淡說道:“你來了。”

鳳儀宮裏的一切都是那麽有條不紊,好像任何波瀾都能夠在此止息。

還沒等玄沈臨行禮開口,陳皇後便說道:“太子是來取本宮性命的,還是來賀你我功成願遂的?”

見他冷著臉不語,陳皇後無所謂地道:“不管你信或不信,你母妃臨死前的事,我很遺憾。”

玄沈臨皺著眉頭,“遺憾?遺憾沒有親自去羞辱她嗎?!”

如果不是有她這一宮之主的默許,她們又怎麽有膽子去漣漪宮鬧事?

“本宮的確曾嫉妒過她的盛寵,但也確實沒想到她們會不識時務到這個地步。後宮裏沒有哪個女人會不喜歡看昔日的寵妃落魄潦倒的淒慘模樣。對於陛下,本宮已經疲倦了。不然,本宮也不會下毒殺他。”

“他死了,本宮方能解脫,相信你亦是如此。沈臨啊,本宮已經迫不及待想做太後了。”她擡眼看看玄沈臨,和顏悅色道:“本宮剛做了些點心,快過來嘗嘗。”

玄沈臨站著不動,良久,他才開口:“你去神皇廟靜修吧。”

他從兗國做質子回來,陳皇後一直在暗地裏幫襯他。玄沈臨不知該怎樣面對這個於他既有恩情,也有仇怨的長輩,只好將她遠遠地攆走,眼不見為凈。

“不殺本宮?也好。否則,有的真相你永遠都不會知曉。”

陳皇後從容地拿起一塊糕點品嘗,仿佛一切喧囂都已與她無關。

玄沈臨拂袖離去,“真相我已查清,有勞娘娘費心了。”

陳皇後氣定神閑,笑而不語。

後記:

惠豐十七年三月,二皇子逼宮篡位,太子沈臨護駕鎮壓之,誅首級,反賊俱死。憲帝病重,受驚駕崩。太子繼位,尊號“景帝”。——《溯辛宮志·承天宮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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