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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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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八)

玄沈臨登基後便命薄穆旻出征,劍指洹國九郡。

他還將萬華清和衛靈蘊重新接回宮中。他本想讓衛靈蘊遷居鳳儀宮,只是在衛靈蘊的堅持下留在綠墨軒,玄沈臨這才作罷。

下朝後,玄沈臨興沖沖趕來:“朕今日得閑,正好陪你逛逛溯辛宮,看看你喜歡哪一座宮殿,日後便住那裏。”

新帝登基,朝中太多事務需要整頓,哪裏會有空閑。記得扶瑄登基那會兒,事情雖不至於應接不暇,但他也是忙活了好一陣子才閑下來。

她還記得,那年的花朝,他們還一起在天樞殿埋了酒。

龍輦已停在眼前,寄人籬下,她只好跟玄沈臨一起上了車。

她忽然生出一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君臣之感,說來也怪,跟著扶瑄的時候就沒有這樣的感覺。

她敢當著所有人的面直呼扶瑄的名字,也敢無詔直闖紫微宮。除了那年除夕,扶瑄在煙辰宮的逼婚真的嚇到了她,其他時候,扶瑄總是很寬容,以至於她幾乎不懂得什麽叫“天子之怒”。

自己是不是待扶瑄太差了?衛靈蘊深刻反思。

“之前只讓你待在重輝宮,你一定憋壞了。”

見衛靈蘊不語,他倒也不氣餒,自顧自說道:“想了想,朕也有不對。但是年長日久,你總會看見朕的好,你會知道,朕比扶瑄更值得。”

說完,他試探著,想覆住衛靈蘊放在膝彎上的手。

“看!”

衛靈蘊及時回過神,她順勢將手揚起來,不動聲色離遠了玄沈臨,指著不遠處一座恢弘的殿宇問道:“那宮殿很別致,是做什麽的?”

玄沈臨順著衛靈蘊所指看過去,“那是烏洛神廟,朕帶你去看看。”

龍輦在神廟前停下。玄沈臨先行下輦,他伸出手去接衛靈蘊。衛靈蘊佯裝沒看見,雙手提住織金的裙擺飛快地下車,遠遠甩開玄沈臨,像是迫不及待要去看那個神廟一般。

玄沈臨悻悻收回手,慢慢跟在衛靈蘊身後。

烏洛神廟是整個溯辛宮規制最高的殿宇,比起三大殿有過之而無不及。皇宮建造素來嚴謹,想必這是有意為之。

神廟的庭院中有一口枯井,井不是很深,沒有積水,更沒有挖中泉眼,裏面只有些枯葉,像是個擺設。

入了神廟,衛靈蘊本以為神廟供奉的是四尊神皇,沒想到卻不是。裏面只供了一尊金像,他模樣威嚴,身穿袞冕手執寶劍,是晟國開國先祖。衛靈蘊不解,這“烏洛”之廟名也怪異,似乎與那位先祖也沒什麽關系。

“沈臨,這廟名可有講究?”

她以為能從玄沈臨口中得到什麽線索能解開疑問,沒想到玄沈臨竟然搖搖頭,“溯辛宮的建造從來都沒有任何皇族插手,連宮闕的名字都沒有一個是先祖命名。史料記載,當年一個浪子自告奮勇建造此宮,一人繪圖監工完成,施工期間除了工匠不許任何人查看。直到竣工,大家才知道宮城是什麽模樣。那時先祖讓太蔔算了一算,竟是見所未見的好格局。”

衛靈蘊輕笑,“那浪子倒真是奇人。”

“最初竣工的時候,烏洛神廟裏供奉的人並不是先祖。”

“是神皇翡墨?”

“也不是。”玄沈臨頓了頓,“史料沒有任何記載,只提到先祖不悅,而那浪子執意不肯改動分毫,遂殺之。”

衛靈蘊脊背一涼,懷疑玄沈臨這是在暗示自己,不識時務的下場就是死路一條。

“數百年來,溯辛宮的陳設可曾變過?”

“自然有些變動,比如鶴望樓就是近幾百年來才修葺的。只不過大抵也還都是原來的樣子,畢竟牽一發而動全身,歷代君主都擔心會壞了這絕好的風水布局而不敢妄動。”

兩人繼續往神廟內部走去,沿著一條獸骨鋪就的紋絡奇特的道路,衛靈蘊隱隱覺得異樣,卻也不知道哪裏不對。仿佛周圍有殺機,可用神識探查卻沒有不妥。沿著道路,他們走到了內室。四壁除了蘭花一樣的壁燈,還有若隱若現的奇怪銘文。上面的文字不僅陳舊模糊,依稀可辨的幾個文字也讓人不明就裏。

內室中央一座水晶棺裏空空如也,棺槨上還鏤刻了讓人屍身不腐的陣紋。可惜陣紋沒有靈力傾註,也不過是一具空殼罷了。

離開烏洛神廟正要回安央殿,忽然聽到身後高喝一聲“陛下”。回過頭,只見一個宮人匆匆趕到玄沈臨身邊,稟報道:“丞相求見。”

衛靈蘊心下歡喜,卻面不改色道:“你去吧,我認得回去的路。”

***

是夜,扶瑄終於來了消息。

他敲了敲門,給衛靈蘊帶來一束新鮮的桃花。

衛靈蘊接過桃花輕輕嗅了嗅,聞著淡淡的桃香,仿佛回到了天樞殿一般,心情也開朗起來。陶醉在舒心的假想中良久,她才饜足地回過神來。衛靈蘊擡眼看向扶瑄,關心道:“這幾日你去了哪裏?”

扶瑄走到堂中兀自倒了杯茶水喝,“我去處理顏綏和王善遷的事了。”他神秘兮兮地,“今夜有大戲看,看完了,咱們就回鎏華宮。”

“你想到揭穿王善遷的辦法了?”

“嗯。”扶瑄點了點頭,“去年沈臨在南林苑遇刺,我想,不管是不是憲帝授意,當中必定會牽涉丞相古河。所以,我去找了古河,讓他聯絡‘海棠鬼面’刺殺王善遷。屆時,那個乘著怪鳥的刺客出現,顏綏自然會明白一切。”

衛靈蘊問:“可是,古河為何會幫你?”

扶瑄耐心地解釋:“因為我幫他尋到了一條生路。古家本註定是死局,即便玄沈臨奪位失敗,也會傾盡全力拉上古家共赴黃泉。唯有玄沈臨得勝,他們才有機會茍且偷生。”

“難怪古河突然反戈。”

正聊著,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謹慎的敲門聲。只聽門外有人小心翼翼說道:“大祭司,仆謹來履諾了。”

“夏淳?”扶瑄疑惑。他去開門,夏仆謹也嚇了一跳,慌忙拜道:“見過陛下!”

衛靈蘊走過去,笑道:“仆謹果然是最守信的。”

“大祭司莫取笑了,仆謹愧不敢當!陛下,大祭司,車馬已在宮外備下,還請喬裝一番,同我出宮。”

“你在宮外等我們就是,不必送我們出宮了,免得景帝起疑。”

夏仆謹霎時感念扶瑄的體貼入微,拱手謝道:“多謝陛下體恤!”

扶瑄擺擺手,“小事。”

待夏仆謹走後,扶瑄掐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帶著衛靈蘊飛檐走壁,逃離了溯辛宮。

她雖不能用靈力,好在武藝尚可,躥房越脊不在話下。

那束桃花被他們奔逃引起的夜風吹落,一片片殷紅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飛舞在墨色裏。

月色如鉤,她的裙袂在夜風裏獵獵歌唱。衛靈蘊從未有過這樣歡快且刺激的感覺,整個人像是飛上九霄雲外的風箏一樣,扶瑄抓著她的手就是那根堅韌不斷的箏線。待桃花盡數零落,衛靈蘊將它拋在宮墻一角,像是拋卻了令人不快的煩惱。

二人順利乘上夏仆謹準備馬車,他們無需夏仆謹遠送,夏仆謹只叮囑了幾句便回了自己的官邸。

扶瑄牽起韁繩,驅車往王宅趕去。

為免馬蹄聲驚動顏綏,他們離王宅老遠便下了馬車,輕手輕腳地趴在院墻上。

衛靈蘊覺得怪異,“這是君子所為?”

“大丈夫能屈能伸。”

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一陣詭異的大風從後背刮過,夜空驟然被擋住,擡眼只見一只巨大的鳥翼從他們的頭頂掠過。

一個黑影從鳥背躍下。她穿著的並不是夜行衣,而是一襲墨色的衣裙。怪鳥飛走,月色浮出,便見她墨衣上暗紅的繁縷花紋。

繁縷是極不起眼的雜草,常隱沒在田間地頭,它開放的小白花也無甚特色。

她很奇怪,不像其他刺客那般行事謹慎,落在院中後直接一腳踹開了王善遷的房門。

顏綏被怪風驚動出門查看,恰巧看見怪鳥飛走。

“是你!”

他登時打出一掌,將那女子阻擋在王善遷門外。

黑衣女子飛身離遠,隔著森然的鬼面具,看不見她的神情。只見她手腕一轉,方才還空空的手心驀地多出一雙參差劍被她握住。

趴在墻頭的衛靈蘊疑惑,這對參差劍不是靈力所化,她是從哪裏掏出來的?

顏綏雙手掐訣攻勢不休,那女子閃避的身姿無比輕靈,仿若黑鳳蝶翩翩起舞一般。月色灑落,她目光聚在顏綏身上,只輕輕揮就雙劍,便將顏綏的陣術輕松破去。

扶瑄皺起眉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看著顏綏。

他是木樁子嗎?怎麽光知道掐訣,不知道攻其必救、以退為進、步步蠶食嗎?

他看向衛靈蘊,眉梢一挑,像是在說:你確定我需要這樣的“神兵”護駕?

衛靈蘊默默嘆了口氣。

只見那黑衣女子以極為詭異的步法貼近顏綏,她反握右手劍,以劍柄擊在顏綏腹部的幾處穴位上。

顏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進屋捉拿王善遷。

王善遷見勢不妙,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早就悄摸聲翻出窗戶想要從後門逃跑。

“嘿,在那兒!”

趴在院墻上的扶瑄好心地給黑衣女子指了指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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