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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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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辛風雲(四)

衛靈蘊從扶瑄懷中掙脫出來,回眼望去,只見月光給他鍍上了一層清輝,他風塵仆仆的臉上滿是疲憊。

他卻渾不在意,只揶揄道:“怎麽,不想見我?”

衛靈蘊哪有心思同他玩笑,她都緊張死了,遂一掌不疼不癢地打在他的胳膊上。她本想責問他怎麽擅自離開兗國,怎麽能撇下文武百官不管,可話到嘴邊,卻只輕輕問了一句:“你怎麽找過來了?”

“顏綏學藝不精,他在天樞殿留下的傳送陣沒有設密鑰,所以我就借之自行過來了。”

扶瑄笑了笑,補充道:“知道你擔心朝中的事,我已命鄭宜作丞相監國攝政,不會出問題。”

聽他這樣說,衛靈蘊才稍稍安了心。“即便有陣紋,你沒有靈力又如何能啟動……”衛靈蘊驀地被自己點醒,“你有靈力?你怎麽會有靈力?”

她疑惑不解地看著眼前秀逸從容的人,他輕輕地倚靠在了軒窗邊,枕著熟絹般的月色,正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

衛靈蘊恍然大悟般,“你練了那卷帛書?《朱天訣》?”

想起三十青子修煉《朱天訣》的反噬,衛靈蘊傾身湊近,仔仔細細地將扶瑄上下打量了一遍,生怕他修行不當傷了身體。

扶瑄覺得她可愛極了,像只探頭探腦的雪貂,忍不住打趣道:“要不點盞燈,讓你看得更清楚些?”

衛靈蘊挺直身子,見他這樣不識好歹,氣沖沖地踢過去一腳。

扶瑄將腿一擡,讓衛靈蘊踹了個空。

玩鬧歸玩鬧,見他姿態慵懶,不像有暗傷的樣子,衛靈蘊倒也放心不少。謹慎起見,她仍是問道:“有沒有不舒服?”

看著衛靈蘊為自己擔憂的神情,扶瑄覺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他搖了搖頭,柔聲道:“我很好,沒有被反噬。”

“那就好。”

衛靈蘊轉身點了一盞小燈放在桌上,靜謐的燭光堪堪照亮這張紫檀桌。

“你見著顏綏了?”

“沒有。我傳送過來的時候,他正好不在。”

兩人圍坐在桌邊,衛靈蘊想著今日書房裏顏綏和王善遷對扶瑄父子的控訴,她深吸一口氣,徐徐說道:“連晟國的太子都知道,是你要將青子煉作‘神兵’制衡我。自大師兄出事起,兩年的時間,你依然沒有查出其他青子的下落。扶瑄,你若是想讓我信任你,就得向我證明你的確與我,同德一心。”

“好。”扶瑄不假思索,“他們都同你說了什麽?”

聽衛靈蘊轉述完王善遷的話,扶瑄平靜說道:“我根本無需利用青子制衡你。”

“從青子中挑一個作太子妃制衡神使不假,父皇本也是這樣打算的。可若是青子中只幸存一個,便讓巫權來制衡。有他在天樞殿坐鎮,不管是誰做神使,都翻不出風浪來。”

“可是巫權會在神使繼任大祭司一職後離宮遠游。”

扶瑄不以為意,“離宮又如何?天樞殿暗室裏的傳送陣,就是為了召回巫權處理意外用的。”

衛靈蘊心中驚訝,自己還想偷偷摸摸幫巫權遮掩,沒想到扶瑄早就知道暗室藏了一個傳送陣……

未幾,又聽他說道:“他離宮是因為你是神使。若換作是別人,巫權不會請辭的。”

昏暗的燭光映在扶瑄眉目分明的臉上,他深邃的眼眸像是不見底的井水一般。

衛靈蘊不理解,“何出此言?”

“因為他信得過你。”扶瑄淡然道。

衛靈蘊不理解,巫權信得過自己,難道就信不過其他人嗎?以扶瑄謹慎的性子,一句“信得過”,就能將他打發了?

“你不要這樣看我。因為我也信得過你,才同意巫權離去。”

衛靈蘊繼續問道:“從你我在藏書樓初遇時,你和先帝便選中我來做制衡神使的人了嗎?為何?我那時才初入門徑,甚至跟不上師父的課業,比我厲害……”

“不,父皇和母後中意的是林棠妝。”扶瑄沒有等她胡思亂想,直白地說道:“是我,執意要你。”

衛靈蘊怔然。他看過來的眼神篤定而炙熱,似乎洶湧著並不清白的情欲,讓衛靈蘊的心緊了又緊。

她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心下思量道:林棠妝是太尉之女,若是再得‘神使’身份,林太尉簡直如虎添翼,將更加勢焰熏天,鋒不可當。即便有巫權在,怕是也難以左右局勢。而自己什麽都沒有,只是個籍籍無名的庶人,即便得了‘神使’之位,也構不成多大威脅。

讓林棠妝做太子妃的確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先帝後怎麽會讓扶瑄一意孤行呢?

他是怎麽說服他們的?一哭二鬧?還是曉之以理?

衛靈蘊想不出其間能有什麽“理”能說服先帝後,思來想去,恐怕也只是一片愛子之情吧。

“那若是無人幸存呢?”

“巫權一直有授我《朱天訣》,若是三十青子無一成功,則將我推作‘神使’。這便是當時,定下的第三條路。”

衛靈蘊愕然,“你們還真是……算無遺策。”

他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我這番解釋,總比他們的縝密吧?如何,大祭司可還滿意?”

衛靈蘊點點頭,“你姑且洗清嫌疑。”

見衛靈蘊展顏,扶瑄笑道:“我可受不了他們一茬接一茬地往我身上潑臟水了。走,趁著顏綏還沒銷毀陣紋,咱們趁夜逃回鎏華宮去。”

衛靈蘊搖頭,“我還不能走。其他青子都死了,只剩下顏綏一個人。我得想辦法找到真正的兇手告訴顏綏,免得他被利用而不自知。”

“什麽?他們……死了?”

扶瑄驚愕難言,他的神情是出乎衛靈蘊意料的凝重,她本以為扶瑄是不會在意這些人的死活的。

但眼下看來,卻並非如此。

“你似乎很在意。”

扶瑄輕輕“嗯”了一聲,“說到底,是我、是父皇將他們召進宮裏,讓他們背井離鄉、受修行之苦,卻不能讓他們得善果。我對他們,本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只是如此嗎,扶瑄?”

她覺得,扶瑄似乎是想利用青子鋪陳更大的棋局,因為他凝重之外,還隱約有種不遂心的煩亂,就像是鋪陳醞釀已久的籌謀被變故驟然打破一般。

見衛靈蘊神情嚴肅,扶瑄垂眸思量半晌,喉結滾了又滾,最終還是將話咽回了肚子裏。

衛靈蘊有些生氣,“你當真不跟我講?”

扶瑄深吸一口氣,慢聲問道:“你可知,飛升劫雷有淬體之效?”

“那又如何?”

“青子天資過人,皆有飛升之質。若是能借他們的劫雷淬煉身軀,或許……靈蘊,我是真心想要助他們修成正果,沒有其他惡意。”

“你瘋了?一道普通雷芒就能將木紫劈作原形十幾載,你肉體凡胎,怎麽敢想?”

扶瑄垂頭受訓,一聲不吭。

見扶瑄這般,衛靈蘊反倒有些於心不忍了。總之,他的籌謀算計已經落空了,衛靈蘊平覆了心緒,溫聲問道:“我修為被封,你有沒有辦法助我沖破封禁?”

聞言,扶瑄握住衛靈蘊手腕探脈,眉頭越皺越深。

“這封禁的手法是個邪路子,若不能一舉沖破,便會損傷心脈,我的修為暫還不足以幫你……”他凝眉,抓起衛靈蘊的手,“我們去找顏綏,逼他解了你的封禁。”

衛靈蘊卻坐在原地不動,“算了……顏綏已近飛升之境,你我奈何不了他。何況他對你誤會甚深,再讓他見著你,怕是豁出命也得宰了你不可,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依你。”

是夜,扶瑄簡單打了個地鋪宿在綠墨軒中。翌日衛靈蘊醒來時,屋子裏已經空空蕩蕩,若非紫檀桌上殘燈猶在,她都要以為昨夜見到扶瑄只是自己做的一場清夢。

慕如訴敲開門,帶著一眾宮女伺候衛靈蘊洗漱早膳。她將一本書遞了過去,衛靈蘊定睛一瞧,“《晟國博物志》?”

慕如訴點了點頭,“殿下路過藏書樓時,特意帶給姑娘解悶的。”

玄沈臨白日多在承天宮照顧憲帝,大門不出的衛靈蘊偶爾也會聽得院外的宮女碎碎念,說憲帝的病又重了幾分。

慕如訴跟著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重輝宮中,說是隨侍,實則監視罷了。衛靈蘊沒精打采,忽的見前路上緩緩走來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讓她有了幾分精神。

他穿著青衫,身形纖瘦,行止儒雅,眉清而目秀,周身一股綿軟謙和的書生氣,堪稱真正的溫文爾雅。

世上能有如此風度之人,除了夏仆謹,再難找出第二人。

他走近來,先向慕如訴見禮,道:“慕姑娘,殿下叫我將這些卷宗還回藏書樓,我未有官職,行動多有不便,可否勞您跑一趟。”

聽見是玄沈臨的事,慕如訴便也沒多想。她接過這沓卷宗,只叮囑夏仆謹看著衛靈蘊不要亂跑,便匆匆去了藏書樓。

衛靈蘊知道夏仆謹有意遣走慕如訴,嘆道:“仆謹,真真是別來無恙了。”

沒想到他竟來了晟國,還成了玄沈臨的門客。

“玄沈臨待你如何?可有因為你的出身心懷芥蒂?”

夏仆謹與衛靈蘊闊別已久,今日見面驚喜猶甚,激動中也不忘行禮,“太子殿下惜才,對我還算看重。不知大祭司為何會在此處?”

“我且長話短說罷。”衛靈蘊細細整理思緒,“幼時我與玄沈臨萍水相逢,寬慰了他脫離愁苦。沒曾想他情愫暗生,念念不忘,以至於他竟命人將我從鎏華宮擄走。”

“原來太子殿下心心念念之人,竟是您。”

她無心理會玄沈臨的兒女情長,鄭重地看著夏仆謹說道:“若你還念著舊情,仆謹,我需你助我一臂之力。”

“大祭司若有吩咐,盡管告訴仆謹,在下一定全力相助。”

“你可認識顏綏?”

夏仆謹點了點頭,“他如今是王善遷的侍衛。”

“那你可知道‘海棠鬼面’?”

夏仆謹亦點了點頭,“這是晟國頂級的殺手組織。大祭司問這個做什麽?”

“你可知道要如何聯系上他們?”

“我不知。但是殿下與他們有些往來,大祭司若有需要,可以問問殿下。”

“你是說,玄沈臨與他們有往來?”

見夏仆謹點頭肯定,衛靈蘊恍然驚覺自己已入局中。難怪自己怎麽都查不到青子的下落,原來他們根本不在兗國!

“你幫我準備一匹快馬,好生照料。”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夏仆謹大致已猜測到她要幹什麽。“在下一定盡快辦理妥當,大祭司請放心。在下目前客居在城東楊府別苑,大祭司要的快馬也將暫養於此。”

“楊府?”她疑惑。

“正是。在下在此地結交一好友,楊姓,單名一個芰字,與我同為太子殿下的謀士。”

“能為你與沈臨重視,想來也是不世之材。”她回眸一眼,不經意瞥到一個低著頭匆匆趕路的宦官,問道:“晟國如今,是什麽狀況?”

“憲帝病重,諸皇子為奪皇位蠢蠢欲動。太子殿下勢力雖穩,卻也並非萬無一失,二皇子對帝位仍虎視眈眈。手足相殘,何其殘酷,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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