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溯辛風雲(五)

關燈
溯辛風雲(五)

今年的清明沒有下雨,只是天色陰沈沈的,深淺不一的鉛灰色流雲像被拓印的滔滔浪潮,在青冥巨幕上緩緩地平移。一處孤墳隱蔽在荒煙蔓草之地,卻立著塊珍貴的漢白玉無字碑。

“父親,女兒來看你了。”

身穿素衣的年輕女子用鐮刀割去墳前沒過腰的亂草,又仔細擦去石碑上的泥灰,上香後祭下一爵淡酒。忙完這些,她仍舊不舍得離去,只呆呆地佇立在曠野中,好似這裏就是她唯一的去處。

“華清。”

萬華清聞聲回頭,模糊的視線裏隱約見一個紫衣男子提著竹籃,正循著自己踏過的荒草小徑走來。

他將竹籃中的祭品整齊擺在墓碑前,躬身敬上三炷香,恨恨發誓道:“我一定會讓萬伯光明正大入土,讓他們血債血償,死無葬身之地。”

萬華清不大能看清他的神情,只覺得周遭冷氣森然。

“父親此生最大的夙願,便是希望殿下繼承大統。能為殿下而死,父親一定無怨無悔。如今殿下繼位匪朝伊夕,想來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你說的不錯,我繼位之日,縱是他們求饒認錯也徒勞了。算上母妃一族有百人之多,怎能叫他們枉死!”

“願殿下功成,讓家父得以瞑目。”

“一定。”玄沈臨決然。

他欠下萬家太多了,此生此世都無法償還。

萬華清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殿下,我的眼睛還沒瞎呢,雖不如以往明晰,卻也還能分辨。好多人,好多事,不是僅憑一雙眼睛就能看清,若心中糊塗,千裏眼又何用?”

她的眼睛很漂亮,只是眸子發灰,灰中泛藍,如若盲人。

玄沈臨不忍再看她。

他的暗衛將萬華清從二皇子手中搶回時,他們扶著萬華清的手都是顫抖的。她面色慘白,一雙眼被青煙熏得通紅,十指指甲被生生剝脫,露出猙獰的血肉,衣衫混合著斑駁的血痂黏連在傷口,整個人慘不忍睹。她在昏沈中冷汗涔涔,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生怕一不小心就會吐露玄沈臨與姜氏舊部仍有勾結。

萬華清想了良久,輕聲問:“殿下可考慮過,今後要如何安置訴訴嗎?”

玄沈臨皺眉不答——他沒有考慮過。慕家兄妹倆對他雖忠心,可他只當他們是趁手的利刃,從沒考慮過將來要如何。

她不死心,繼續替慕如訴問道:“殿下對華清是憐憫與感激,那訴訴呢,殿下對訴訴而言就只有主仆之情?訴訴對殿下一往情深,可殿下為何執著予不可得之人,偏偏對她的深情視而不見?”

玄沈臨擡頭望天,“要飄雨了,回吧。”他把自己的鬥篷給萬華清披上,扶著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小心地為她留意腳下的阻礙。

見玄沈臨避而不談,萬華清兀自嘆了口氣不再追問,只是心中更加疼惜起慕如訴來。

二人回了楊府別苑是已近日暮,夏仆謹見玄沈臨便道:“臣去叫楊芰。”

萬華清聞言便知玄沈臨他們要商議要事,遂說要先行回避了。其實本也無回避之說,只是上次出事,讓玄沈臨心有餘悸。他怕萬華清再有什麽意外,讓他一輩子都無法挽回。

不多時,夏仆謹回來。他身邊伴著一穿著紺青色衣裳的男子,男子文質彬彬,頭戴藏藍色方巾。

“楊芰見過太子,太子請。”他神采奕奕,伸出手邀玄沈臨入屋去。

楊芰是別苑主人,也是玄沈臨的謀士。他年紀輕輕便已是朝中奉常,位列九卿。

入屋後,他們屏退下人,入席斟茶,楊芰道:“臣以為,只欠東風了。”

玄沈臨此次格外謹慎地看著夏仆謹,“仆謹,這次,我要足夠的把握。”

他不容許有任何閃失,他只要萬全之策,此局,他必須要贏!

夏仆謹不緊不慢說道:“若能讓丞相倒戈,此事成有□□。其他朝臣無需憂慮,不過人雲亦雲之徒罷了。”

“丞相……”玄沈臨的臉色霎時凝重萬分。姜氏滅門慘案,誰是始作俑者,誰在暗中謀劃,又是誰逼得姜妃受辱自盡?!他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

“殿下!”見玄沈臨眼中怒火,楊芰語重心長道:“仆謹說得對,有了丞相,勝算確可高出一籌。臥薪嘗膽多年,切莫失於這一時。”

“我明白,”玄沈臨起身,“我知道該如何讓他反戈一擊,如今恰是談判的時候。”

雙目受損後,萬華清耳力變得極好。她聽玄沈臨腳步沈重急促,遂問夏仆謹等人道:“殿下要去哪裏?”

“丞相府。”

“喔。”她淡淡地應了一聲。

月色高懸,一輛兩駕並驅的華車停在丞相府邸前。

三聲叩門聲響,隨著“吱呀”一聲,古河皮笑肉不笑地從府中迎出來,“太子紆尊降貴來到寒舍,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玄沈臨盯著他諂媚的笑臉,心中只想一拳打在他鼻梁上,讓他跪在姜妃墓前懺悔,跪在萬至誠墓前懺悔!他忍著怒意,沈聲說道:“孤此次來,是要予丞相一個機會。”

“呵。”古河幹笑一聲,不知嘲的是自己還是玄沈臨。他邀玄沈臨進屋入席,開門見山道:“太子也知道,老臣是二皇子的人……”

他話沒說完,玄沈臨便冷冷打斷:“所以孤才要給你個機會。”

“你應當知曉,單是我母妃的死,就足以讓我殺你萬次,我留你至今,是想在本宮繼位後,昭告世人,為我母妃雪恥,你真以為二哥能奈我何?今日找你,我無非是要一個引子,請他入甕罷了。”

“你想想,跟著二皇子是必死無疑,若是倒戈,我暫可不計前嫌。你一家老小,尤其是相府的明珠,他們的命,可都在丞相一念之間。”

古河笑了笑,“待小女嫁入薄家,太子又能如何?殺到將軍府裏去麽?殿下終究是年輕,還看不懂這局。”

中立的薄家,是古河最後一道防線。即便下錯了賭註,有薄家支撐,無論如何也不至於抄家滅族,滿盤皆輸。

“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敢拿薄家怎樣,即便繼位也不敢。只是,薄家僅有薄穆旻獨子,”玄沈臨意味深長地笑道,“他若不娶古縈,丞相又該如何自處?”

古河登時臉色一變,冷聲道:“太子這是何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怎敢不從?!”

“丞相,你竟還沒看出來?穆旻若是有意,早就娶了令千金,何必對你屢次推諉不見。他心有所屬,連麒麟青玉腰佩都贈出了,你說這婚事,可還有回旋的餘地?”

見古河已經動搖,玄沈臨乘勝追擊道:“更何況,薄家始終中立,無論帝位之爭多麽慘烈都不會波及於他,所以你說,這薄家是求之不得丟下您這個包袱,還是更願意舍出身家性命去幫你一搏?”

“你……”

沒了薄家做倚仗,古河不僅失去了與玄沈臨針鋒相對的底氣,也失去在帝位之爭中全身而退的機會。他與玄沈臨仇怨滔天,所以他別無選擇,只能依靠於二皇子。眼下他主動拋來橄欖枝,著實讓古河有幾分心動。

可萬一,萬一玄沈臨只是一招空城計,借此挑撥自己與二皇子,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門吱呀一聲突然被推開,兩人望去,只見一亭亭玉立的妙齡女子站在門扉前。

桃夭色的裙裾拂過門檻,她丹唇輕啟,溫婉天成的眼神像是一塊通透的黑曜石:“那麽,太子殿下可願娶古縈?”

古河懵了,玄沈臨也是一怔。

古縈款款走到玄沈臨近前,不急不緩說道:“太子殿下若真有十足把握,便不會趁夜登門了。”

“依古縈愚見,殿下勝算只四六之分,成敗僅在一瞬時機而已。若能有我父親相助,便是折下二皇子飛虎之翼為己用,勝算已然二八之分。可殿下與家父仇怨頗多,家父豈能信任,殿下往後又如何能確保不舊事重提?我與薄公子緣淺,那麽,殿下可願娶古縈,修兩姓之好,如此家父與殿下才能雙雙安心,同氣連枝。”

古河霎時反應過來,居高臨下般問玄沈臨道:“殿下以為小女如何?”

本想讓古河倒戈,沒想到他女兒如此了不得,竟沒讓他如願討到好處。

玄沈臨摩挲著漸涼的杯盞略作思量,應允道:“待我繼位,自會冊封你為妃。”

古河當即便皺起眉頭,他的女兒怎能為妃屈居人下?正要計較,古縈便攔住了他,“不,請殿下與家父約法三章,落紙為信才能作數。”

玄沈臨看著她,靜待下文。古縈則著看向她的父親,古河立馬會意。

玄沈臨執筆,依著古河開出的條件落墨於絹帛上,最後不情不願地蓋上私印。

古河珍之又重地拿起這卷帛書細細鑒賞,輕輕呼氣吹幹墨跡,展顏笑道:“多謝殿下惠贈!”

古縈屈膝盈盈說道:“那麽,古縈祝殿下千秋霸業,無人爭鋒。”

待玄沈臨走後,古河父女連忙走到一墻之隔的耳房,對著一個清俊秀逸的男子拱手道:“多謝公子獻策,解我燃眉之急。”

扶瑄翻手扶起古河,“丞相無需客氣,只需幫我一個小忙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