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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詭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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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詭談(三)

邊境屢有摩擦,比往年尤甚,祝京借機上疏羅列了三十條理由勸諫當朝擴充軍隊。

扶瑄審批到這則奏疏時,朱筆停頓許久。擴充軍隊之事他不是沒有考慮過,只是時局艱難,一時找不到充分的理由說服群臣。而祝京今日竟是羅列三十條理由,思慮周詳,讓人難以反駁。

扶瑄足足思慮了一刻鐘。此時征兵,對蠢蠢欲動的晟國未嘗不是一種威懾。

翌日上朝,扶瑄便說了征兵的想法。出人意料地,竟無人反對。皇榜張出,應征者無數。

沒幾日,扶瑄又在朝堂上惋惜地表示,洹國前來求親的使臣半途折返,和親一事恐怕擱淺。

然而少府已日夜不停籌備好公主和親的嫁妝,扶瑄想了想,索性給長公主招親,相關事宜交給了衛靈蘊。

衛靈蘊深深蹙眉,扶瑄這是故意在刁難自己。前不久,她不顧扶瑄反對彈劾了負責宗廟禮儀的邢太常,眼下他在獄中受審,暫無人代管其職務。她心中無奈,既如此,不妨將此事交給鹹賢堂主辦,正好可借機將名聲打出去。

翌日,招親的皇榜遍布全國大街小巷,兗國一時間熱鬧起來,無人不想攀上這枝高枝,一躍成人上人。

征兵與招親並不沖突,而且此時各個郡縣賽選出的合適人選已經陸續前往郢章。龍思齊的算盤打的賊精,他安排了薛蒙群在城門候著,一旦有應選駙馬的郡縣隊伍,就立馬邀請他們到重明客棧落腳,並打出一折優惠誘惑他們入住。

所以這些競爭駙馬的隊伍不約而同幾乎都下榻在重明客棧,期間鹹賢堂內的入選之人也都暫時被安排在這裏,免得瓜田李下招人話柄。

一折優惠雖說著實吃了點小虧,但後續的利潤是極大的。龍思齊借此又是廣告滿天飛,引得不少人想來看看哪個是“準駙馬”,也順便給家中女兒相看一番,這使重明客棧的生意一再火爆。

經過數日考核篩選,來到郢章參與最後幾輪比試的人有五十人左右。加上郢章本地的參賽者,共計有八十人。他們都是眉清目秀、滿腹經綸的博學之人,能夠殿試面聖的只有五人。

李默早早在郢章安排好了參賽場地。

三日後,由鹹賢堂主辦,祝京親自評卷的招親選拔在城中心如火如荼舉行。

這一天的郢章格外熱鬧。百姓們都聚集在賽場外,迫不及待地等著開賽,看看長公主“花落誰家”。

八十名參賽者被隨機分為五組,依次進行選拔。場地上有十六張書案,筆墨紙硯齊全。夏仆謹口述題目,並以巨大屏風撐起題卷,以便眾人知曉。答題時間僅有一炷香,時間一到便讓人收回答卷交給祝京,讓他現場批判。批判過的答卷還要傳給李默過目一遍,讓他決定這些人的去留。

每一組的題都不相同,但是難度一致,涉及的知識範疇都相同,盡量保證了題目的公正。

考生看到這些題目,心中破口大罵:“人言乎?”

底下圍觀的群眾們卻竊喜著:“此題可載入史冊!”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有九組已經比賽完成。祝京認真看著他們的答卷,細細揣摩。這六十四張答卷中,十張空白,十三張沒完成,四張字跡潦草,顯然時間不夠,而且有不少構思混亂,主旨不明。

夏仆謹看到參賽完考生的神情,心中隱隱竟覺得有些歉疚了,可他協同出題時,真心覺得這些題目並無不妥。他由不得嘆息一聲,念出最後一道試題,眼光憐憫掃過這最後一組人,最後卻楞了半秒。

那個人對上他的眼神,微微一笑,卻有些悵然。

祝京埋頭批改,沒有註意到這些。一炷香後,最後一組的答卷被送給了祝京。眾人心急如焚,目光炙熱地等待結果。而祝京淡定從容,手中朱筆行雲流水、運轉如飛。

直到他看到最後一張答卷。

拿著朱筆的手竟懸在空中半晌,他面色沈重,微微蹙眉,猶豫了半晌,最後一個字也沒落下,把它傳給了評審李默。

“完了,這人肯定寫得太差,主考官都不想給他批了!”人群裏有人議論。

李默接過這張答卷時,還以為是祝京忘了批改。他看了祝京一眼,祝京不語,默默點頭示意自己已經看過。

於是李默又認真看起來,神情先是淡然,漸漸有些瞠目結舌,心中汗顏,喟然自嘆道:“竟有這等奇才!”

這些題目,李默曾讓出題人都寫過一份答卷,當中以祝京與夏仆謹的最為縝密。他們的答案各有千秋,好似針鋒相對,卻又殊途同歸。然而,李默手中這份答卷完美融合了祝京與夏仆謹兩人敘述特點與思路,時而鏗鏘有力,時而委婉含蓄,所表達的最終主旨也與祝京他們不謀而合。

“竟是他?!”李默看到落款處的名姓時,不由得吃驚,隨後也就釋然了。他自語道:“若真是他,當有此才能。”

“嘿嘿!那小子倒黴嘍!”不明真相的群眾幸災樂禍似的哂笑,露出一口白牙。

最後,夏仆謹公布出此次比賽的結果,並且將祝京批在答卷上的內容公之於眾,無人不服。而之前嘲諷別人寫得太差的那位漢子,在見到那份不讚一詞的答卷後,瞬間黑了臉,掩面稍稍溜走。

八十人中,只有五人晉選,他們的答卷被張貼在布告欄,三日後將進行殿試。

“走了走了!征兵去了!”有人喝道。

眾人紛紛散去,夏仆謹本想去找那人聊聊,可為了避嫌,還是忍住了。那份讓祝京與李默都驚訝的答卷正是出自此人之手,他今日算是出盡風頭,可卻神情郁郁,不見半分喜悅之色。

此賽之後,名揚郢章,無人不曉。許多人都想去同他道賀,結交一番,可他一回重明客棧就閉門不出,婉拒了眾人來訪。

鹹賢堂今日一下子炸開了鍋,成功晉選的兩人極其認真地思量著要不要退出。敵手的強大別人不清楚,他們還能不清楚?

兩人搖搖頭,“罷了,重在參與!”

三日後,廣言殿。

扶瑄目光掃過這五人,笑道:“諸卿不必緊張,朕想先問你們一個問題。”

眾人心中忐忑,殿中鴉雀無聲,只等扶瑄繼續發問。

“娶妻之後,該當如何?”

這個“妻”,自然指的是靖安。自打靖安闖了朝堂之後,衛靈蘊便再也沒見過她,即便是今日殿試,靖安也恝然置之。

“長公主金枝玉葉,當築金屋藏之。”

“不負皇恩,不負長公主韶華,舉案齊眉之。”

“娶妻生子,是為其一;篳路藍縷,是為其二;創業垂統,是為其三。”

“兒女情長,豈是男子漢所為?有家而不顧,又豈是大丈夫所為?外,鞠躬盡瘁事國;內,溫良恭儉顧家。這便是草民之答。”

百官紛紛點頭,認為這是可塑之才。

只見最後一人驀地跪下,“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他俯首重重叩在白玉磚上,像是自己的忠君之心也有這千般重。群臣都不知道他這布衣韋帶、斯文悵惘的模樣,是如何能弄出這樣“勢如破竹”的武將氣概來的。他此時就像四面楚歌中最後一個奮不顧身、忠貞護主的“死士”,炯炯有神的目光仿佛在告訴所有人他隨時能為了陛下、長公主拋頭顱、灑熱血!

殿中一陣靜默無言。良久,扶瑄撫掌大笑:“好!你叫什麽名字!”

“草民,鄭宜。”

祝京默默看向鄭宜,不置一言。

衛靈蘊心中又驚又喜,看扶瑄的神色,這駙馬之位已經非鄭宜莫屬。自從鄭宜回家之後,她還以為與鄭宜會就此錯過,沒想到,老天爺也不想看這顆“明珠”蒙塵!

“眾愛卿以為駙馬的人選誰更合適?”

殿中眾人疑惑:“陛下,您還未出考題……”

扶瑄不疾不徐道:“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朕雖非聖人,但天下大事,皆作於細,何況公主駙馬?諸卿想必也看得分明,何須再考?”

群臣拱手:“陛下英明。”

待招親之事塵埃落定,衛靈蘊前往重明客棧探訪鄭宜。

衛靈蘊輕輕敲開門,鄭宜一見她,急忙行禮。

“這麽客氣作甚。”衛靈蘊進屋,夏仆謹起身給她倒了茶。三人坐下後,衛靈蘊緩緩道:“婚期已經定下了,就在下月初八。”

“這麽快……”鄭宜喃喃。

掐指一算,只有半月不到了。

衛靈蘊看著鄭宜,微微蹙眉,“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可是有心事?對了,你母親的病如何了?”

“大祭司所問,也正是我想問的。你我幼年相交,且大祭司對你也分外看重,你有什麽事就說出來,何必強壓心頭。”夏仆謹道。

“我……”鄭宜有千言萬語一時竟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沈默半晌,聲音幾乎是強壓著出來,“我母親……病逝了。”

仿佛晴天霹靂。衛靈蘊原本是想來向他道賀的,沒想到竟然得知了這樣的噩耗,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鄭宜繼續道:“就在六月底,我回去的那個月。她本來已經有好轉的跡象了,可還是……”

他聲音有些顫動,神色哀愴。鄭母慈眉善目,淳樸溫良,可還是沒能等到兒孫滿堂的那天。想到過去畫荻丸熊、母慈子孝的光景,鄭宜這男子漢便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衛靈蘊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擅長安慰人,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好在有夏仆謹在,他輕拍鄭宜後背,安慰道:“伯母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你這麽失魂落魄。倘若悼心失圖,豈不辜負伯母對你一番厚望。”

她不知道現在鄭宜是什麽心情,只是慶幸鄭宜當時毫不猶豫地回去了,至少能在鄭母病榻前盡孝。

許久,鄭宜平覆了心情,喝了口茶,道:“今日大祭司與仆謹來看我,在下不勝感激。”

夏仆謹道:“你太見外了。”

臨去時,衛靈蘊回望鄭宜一眼,“往事不可追,前路仍迢遞。望你早日重振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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