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鎖文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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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踹了上去。盛南凱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要攪碎了,口中仍不停的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柳丹陽失去了耐心,他對賀林揮了揮手,轉身走出盛幼霆的屋子,站在過道裏,聽賀林全力收拾盛南凱。盛南凱慘叫連連,卻一口咬定,他不知道盛幼霆去了哪裏!傭人們在樓梯口躲躲閃閃的偷看,沒有人敢沖過來護主。柳丹陽聽著屋裏的慘叫聲,心中一嘆,盛家這樣的商賈大家,連個看家護院的人都沒有,皆是因為有盛幼霆這樣一個變態的緣故。

眼看就要把盛南凱打殘了,賀林出來問:“小先生,看來他真的是不知道!剛才進來的時候我也盤問過留在盛家這裏的暗哨。他們晚上確實看到一個女人從盛家出去,沒疑心是盛幼霆,所以……”

柳丹陽心煩意亂,他疲憊的捏了捏眉心,“把人都撒出去,趕緊給我滿城找!”

柳丹陽走進屋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地上的盛南凱像死豬一樣大口呼吸,他滿臉都是眼淚和鮮血,待緩過勁來就嗚嗚的哭出聲。

想來他所掌管的盛家產業並不比柳丹陽的大商差,可如今因為盛幼霆,他竟被欺負到這個分上。他心有不甘的痛哭,轉念一想,自己今天所得一切都來源於盛家,為了盛幼霆受這些苦也算是報恩。這個想法讓他悚然一驚,內心某個堅定的信念開始動搖。那麽和盛幼霆在一起的那些過分的事情是因為喜歡他還是因為他是盛家的兒子。如果自己喜歡男人,那為什麽偏偏要是他。

盛南凱心思百轉千回,一時喜一時悲,漸漸止住啼哭,心思游離天外。他到是尋著這個機會,把這些年從沒有想過的念頭仔細轉了個遍。

柳丹陽見他漸漸平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臉色一會歡喜一會憂愁,知道他陷入了魔障。他站起來吩咐備車,這個骯臟的地方呆不下去了!

盛幼音醒過來,睜開眼睛,入目一片黑暗。她後脖頸有些疼,想伸手揉捏一下,一擡手才發現自己雙手被捆在一起。她用力掙了一下,猛地坐起來,發現雙腳是自由的。她摸索了一下,自己仿佛躺在一張床上,她挪到床邊,從床上下來,腳下是堅實的地面,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她還是站起來就跑。沒跑出幾步,手上一緊,有什麽東西拉扯著她,並發出繩索張緊後‘嗡’的響聲。

“姐,你醒了!”黑暗中盛幼霆說道。

盛幼音不答,她瞪大雙眼朝聲音的源頭看過去,還是什麽也看不見。她迫使自己平靜下來,聽見黑暗中有哢哢的響聲,還有盛幼霆平靜的呼吸聲。她想剛才自己大概是太緊張了竟然都沒聽見盛幼霆弄出來的細微的聲音。

盛幼霆聽不見姐姐的回答,他放下手裏的東西,從墻洞裏摸出一盒火柴。‘嚓’的劃亮一根。微弱的火光亮起,盛幼音本能的舉起雙手微微遮擋了一下眼睛。

盛幼音點亮了墻洞上的一根蠟燭,笑著姐姐說:“我可以不點燈,到是忘了姐姐不習慣了!”

在跳躍的燭火裏,盛幼音看見自己正站在一間磚砌的屋子裏。一塊塊大青磚堆疊成低矮的穹頂,在黑暗裏十分逼窄迫人。她低頭發現自己雙手被繩子縛住,一條麻繩從兩手之間穿過,順著麻繩看過去,靠墻還有一張單人床,那麻繩就捆在單人床的床頭上。

盛幼音使勁掙了掙,那繩子捆的十分結實,憑她是掙不斷的。盛幼霆笑著看了看她,低著頭又開始忙活手上的事情,他坐在另一側石壁旁的一個小馬紮上,身上還是一襲女士的旗袍。腳邊堆著一堆木棍,他正拿著一把刀子,把木棍兩頭都削成尖尖的形狀。他已經削了很多,腳邊堆了一堆木屑,還有一大捆沒削的木棍雜亂的堆在不遠的地上。

他笑著看盛幼音折騰了一陣,說:“姐,櫃子上有水和餅幹,你要是餓了就吃點。要是想上廁所的話,床尾有個木桶。”

盛幼音掙脫不了束縛,心浮氣躁,大吼道:“我不餓,放開我!”

“那可不行,放開你你又要丟下我跑了!”

“那你要怎麽樣,想要捆我一輩子嗎?”盛幼音憤怒的嘶吼道。

然而無論她的火氣多麽旺盛,盛幼霆還是慢悠悠的說:“姐姐,別怕,就算捆你一輩子,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盛幼音沈默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任何想要做的事情總是要不達目的不罷休。她垂著頭坐在床邊,眼淚嘩啦啦的流,不知道丹陽著急成什麽樣子。他一定會來救我的。她後悔極了,不聽他的話就要吃虧。現在這樣的局面是自己作來的!

盛幼音素來知道弟弟吃軟不吃硬,她強摁下怒氣,放緩聲音說:“幼霆,快點放開我,姐姐這樣難受!”

盛幼霆停下手裏的動作,歪著頭想了一會,堅定的搖搖頭,“不行!”

盛幼音慢慢退回床上垂頭喪氣坐下,淚珠子劈裏啪啦落下。她先是低著頭啜泣,後來幹脆仰頭放聲痛哭。盛幼霆目瞪口呆的看著她。他一直在內心把自己當女人,卻從來沒有如此豐沛的感情。他慢慢走過來,伸手去掰姐姐的臉。盛幼音拐了一下想掙脫他,誰知他雙手猶如鐵箍,硬生生把她僵硬的脖子掰的朝向他。他專註的看她,盛幼音被他認真的樣子唬住了,止住哭泣,一下一下打嗝。

盛幼霆終於放開她的臉,他搓了搓被淚水浸潤的雙手,喃喃的說:“當初我要是這麽哭一哭,媽媽也許就不會故意把我扔在北湖弄堂了。”想了想又說:“姐姐,如果你跟柳丹陽結婚之前,我也這麽大哭拉著你不放,你會不會可憐我,不丟下我了?”

他說的時候盛幼音正打了一個嗝,前半句她只聽清了‘媽媽’二字,後半句自動忽略,她順了順氣問道:“你說什麽?你說媽媽把你怎麽了?”

“姐,你知道嗎?九歲那年我並不是走丟的,是媽媽把我扔在了北湖弄堂。她對我說,‘你這個樣子,只能跟媽一起死了!’我抓著她的衣袖哭,她把我丟在唐家的白楊樹底下,對我說,‘你待在這裏,媽去給你買勺餅!’我一聽勺餅馬上不哭了,乖乖站在楊樹下等她。等啊等,一直到天黑了她都沒回來。後來唐家跑出來一條狗,沖著我咬,想趕我走。我怎麽能走呢,我還要等媽媽買勺餅回來。可它撲過來咬我,我打不過它,只能跑。那天好黑啊,月亮沒有,星星也沒有。我跑著跑著就掉到這裏頭來了!”

☆、難堪的過往

盛幼音聽傻了。盛幼霆九歲那年走失過一次。本來是媽媽領他出去玩,結果到傍晚媽媽一個人回來了,說弟弟走失了。爸爸生了好大一通脾氣,發動了所有的人手滿城找他,幾乎把城裏翻了個遍都沒找到。

結果過了一個星期,他坐著黃包車自己回來了,渾身臟兮兮,衣袖破了,腳也扭了。爸爸激動壞了,也不管他臟不臟,緊緊把他摟在懷裏。媽媽也哭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鼻涕淌了一臉,甚至傷心的暈厥了過去,此後就生了一場大病,躺在床上好多天都爬不起來。她以為媽媽是高興的,是因為對弟弟失而覆得的喜悅所以才臥床不起,誰知這中間有這般多的隱情。

盛幼霆手上動作不停,他削好一根棍子,放在一旁,又拿起另一根削起來。一邊削一邊繼續說:“媽媽是最早發現我喜歡做女孩子的!你不知她背地裏教訓過我多少次,然而我總是改不了。我就喜歡你的花裙子,就喜歡抹她的口紅。她打我,擰我,咒罵我。可不管怎樣,我都很喜愛她,直到她把我拋棄!”盛幼霆的聲音停頓幾秒鐘,仿佛在思考,在確認。

他端坐在小馬紮上,專心致志的削木棍,但手上的動作並不妨礙他思考。“嗯,姐姐,我說的可是真的,那以前我最喜愛的人就是媽媽,她那麽漂亮,太漂亮了!我想怎麽能有那麽漂亮的人,而這個人還是我的媽媽!”

盛幼音聽他聲音漸漸低下去,講的十分動情,不知怎麽的就想起暴雨夜過後的那個清晨,媽媽的棉布睡袍吸飽了水,像個口罩著她瘦弱的身體,她臉色那樣蒼白,蒼白的像即將被泡爛的紙……

盛幼霆突然提高了聲音,把盛幼音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那天夜裏我被唐家的狗攆著掉進這裏,我的腳扭了,躺在地上兩天都不能走路。等好些的時候我拖著傷腳四處轉了轉,一開始眼睛不太適應黑暗,什麽都看不見,我就摸著墻壁瞎走。最後餓的沒力氣了,在墻角又坐了一天。我以為我就要餓死了,有個老鼠跑到我攤開的手掌中啃我的手指。我一下就抓住了它。我用牙齒撕開它的肚子,喝它的血,吃它的肉,然後又緩過來了。於是我又開始走。不知道走了幾天,終於走到了一處有光亮的地方,還有一段直通地面的梯子。於是我就爬了出來。姐,你知道嗎?我明明是從唐家屋後掉到洩洪渠的,結果出來的地方已經到了碼頭。我在路邊攔了輛黃包車,把脖子裏的金項圈給車夫,讓他送我回家。”

盛幼音從不知這中間還有這樣的故事,她呆楞楞的替母親辯解:“媽媽也許不是故意的……”

盛幼霆沖著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她當然是故意的!不過我也報了仇!”

盛幼音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問:“報仇?”

盛幼霆看著姐姐純潔的面龐,心中湧出憐憫,他有些不忍心看她痛苦的樣子,笑著說:“嗯!唐家的狗啊!等我身體養好了,我專門去了唐家,拿著摻了老鼠藥的包子給那狗吃。把它藥死了後,又把它扔到了洩洪渠裏,餵了老鼠!”

盛幼音眼裏的盛幼霆素來都是溫和的,這當然有她對他疼愛和愛護的感情色彩在裏面。從前他一旦發起脾氣,順著他些也就好了,從來不會記恨很久。他有睚眥必報的小性子,也曾經生氣剪破她的衣服,好幾天不理她的情況發生。但在同一個屋檐下朝夕相對,她從不知道私底下弟弟曾做過這些以性命相搏的事情。

她看他手裏忙個不停,燭光從他側面照過來,半邊臉映在背光的黑暗裏。是了,她從來都看到的是他朝著光亮的一面,而黑暗的一面他不讓她看,那她就看不著。盛幼音的心裏湧起憐憫,九歲的孩子在黑暗中呆了一個星期,他一定害怕,一定傷心。腳扭了身體不能動的躺在那裏,聽老鼠在周圍跑來跑去,心裏該有多麽害怕。她打了個冷顫,忍不住問道:“為什麽回來後不說出實情?”

盛幼霆擡起頭朝她看過來,這次終於把整張臉完全溺在光線裏。白瓷般光潔的面龐上是淡淡的笑容,他輕飄飄的說:“一旦熬過來了,我就不在乎了!困了那幾天,讓我發現媽媽並不是媽媽,也值!”

“不,不,媽媽怎麽會不是媽媽……”盛幼音忙辯解道,可對弟弟做出那種事情的媽媽,她有意義的辯解半句也講不出來。

盛幼霆朝她笑笑。他終於把棍子削完了。他放下刀,抱起一大捆木棍站起來伸手拿起墻洞裏的蠟燭。盛幼音喊住他,“你要去哪裏?”

盛幼霆轉回身看她,“沒有光會害怕嗎?別怕,我一會就回來!”說完把一捆木棍夾在腋下,拿著蠟燭向外走去。

盛幼音又喊了他幾聲,也不見他回頭,光亮在黑暗中緩緩移動,終於漸漸消失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她坐在黑暗中,只覺的四周的壓迫感更強,仿佛黑暗中有無數隱隱綽綽的影子在搖擺舞蹈。她想大聲喊叫,可嗓子裏最終只發出了嗚嗚的聲音,她不敢叫,仿佛這黑暗中有許多無法預測的東西。一旦她出聲便會蜂擁而來。有風把小腿吹的涼颼颼的,仿佛有冰涼的雙手在碰觸她,她嚇得趕緊擡起腿坐在床上。忍不住眼淚又流出來了。

在黑暗中靜坐了好一會,她聽見有斷續的聲音傳來。音節破碎,並不是完整的話語,更像是抓撓和剮蹭。這聲音極其微小,剛才被盛南凱削木頭的聲音掩蓋,一點都不明顯。盛幼音豎起耳朵用力聽,想起盛幼霆問她的話,‘想見唐雪晴嗎?’她跪在床上,醞釀半天鼓起勇氣對著黑暗大聲喊:“唐小姐?唐雪晴?”她聲音在房間裏嗡嗡回蕩,掩蓋了其他一切的聲音。沒有人回應!

黑暗中的時間格外漫長,不過是過了一個多小時,盛幼音卻覺得隔了一兩天。她終於看見盛幼霆握著蠟燭回來了。

盛幼音看見光明,一瞬間竟有些激動,她問:“你上哪裏去了?拿那些木棍做什麽?”

盛幼霆有些疲累,他放下蠟燭,徑直走過來仰面躺在床上。盛幼音被她擠得靠在墻上,她推他,“問你呢?”

盛幼霆翻身朝向她,單手支起腦袋,“柳丹陽,哦,現在要叫他姐夫啦!他肯定要來救你的,雖然不一定找得到這裏,但我總得以防萬一!我做了幾個陷阱,招待他和他身邊的莽夫。”

盛幼音氣的渾身汗毛倒豎,“你也知道她是你姐夫,怎麽可以這麽做!你快點起來去把陷阱給我撤了。”說完不停的推搡他。

盛幼霆被她推得一聳一聳的,他不生氣,由著她推夠了,方道:“姐姐,在我心裏,你才是我的‘媽媽’。媽不要我的時候,你摟著我睡覺,哄我開心。我要穿你的裙子,你就悄悄的讓我穿。你還給我畫了一幅畫,我穿你的花裙子,手裏是一只蝴蝶蘭。太好看了!我想我是太幸運了,老天爺拿走我一個媽媽又送還給我一個媽媽!雖然你有時候也會教訓我,但我知道,你在教訓我的時候也是愛我的!”

“既然你知道我愛你,你怎麽能這麽對付你姐夫!你做的那些壞事我們都沒打算揭發。”

“錯!既然你愛我,就要愛到底。”盛幼霆挨過來把頭枕在姐姐的腿上,“姐,你為了他不要我了!”

盛幼音喉頭發幹,她腦子裏一團亂麻,挖空心思想要說服弟弟。“幼霆,你才是大錯特錯。就算是沒有丹陽,一旦我知道你對我做下的那些事情,也不會原諒你!你要我愛你,可你呢?你給我帶來了多大的痛苦。你讓我以為自己有人格分裂,你讓盛南凱跟我處處作對,你甚至殺了唐家的人嫁禍到我的身上,而我還偏偏以為那真的是我幹的。你知道嗎,事發那天,我渾渾噩噩去公司拍戲,有一場室外的戲在大青寨拍,我當時好想從寨子裏縱身跳下大青崖。要不是怕你和爸爸在盛南凱手裏吃虧受苦,恐怕我墳頭的草都長起來了!你,你……”盛幼音越說越激動,忍不住哭訴,“你真是太過分,太壞了!”

盛幼霆卻油鹽不進,“我做那些事情也是有原因的!我就是想你跟我一樣。如果你也有病,不,如果你以為自己有病,有了媽媽的前車之鑒,你就不會跟別人走!”

盛幼音冷笑了一聲,“你的如意算盤到是打得好!那你就可以殺人了!唐家的事,本來就是你插隊發脾氣,人家說你兩句,你就殺人全家,那是九口人命啊!你這簡直就是惡魔行徑!還有肖醫生,他做錯了什麽?你害的人丟了工作壞了名聲還不夠,……”

盛幼霆被罵的火起,心中的小惡魔蠢蠢欲動,忍不住說道:“肖醫生的事情你也知道?啊,我真是小瞧你了。那你知不知道媽媽怎麽死的?”

“媽媽?”盛幼音頭發根都豎起來了。各種不好的猜測紛沓至來,盛幼霆並不讓他久等,他平淡無波的說:“她發現了我跟南凱哥的事情,同我吵鬧,我不小心把她弄死了!”

轟的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在腦中爆烈,盛幼音覺得頭疼欲裂,她喃喃的說:“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是這樣的,所以我不想你給她守靈,那樣會讓我覺得我做錯了。於是我讓南凱哥把你關到花房。”

盛幼音捂住耳朵,“不,不!”

“接下來我要柳丹陽死!”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快要完結了,感謝一直陪伴著我的朋友。這本小說(如果可以稱之為小說的話)估計大家不太滿意,因為丹陽和幼音談情說愛的情節太少了,他們的愛情也平淡了些。我的初衷是寫一個燒腦的懸疑故事,結果差強人意。下一本長篇正在構思中,打算寫一個純純的校園愛情故事,要有細水流長的愛情,還要有瀑布般的大起大落。請大家繼續關註我。畢竟,像我這樣的菜鳥,一發文,必沈底。

新文會在來年開篇,為了拉攏大家不要忘了我,今年還會奉上幾個之前自娛自樂的中篇。有純愛情的,也有鬼神玄幻的,敬請期待。

☆、地下迷宮

盛幼音驚恐的雙手握住弟弟的手臂,“幼霆,不要對姐姐做這麽殘忍的事情!嗯,好麽?”

盛又霆看著姐姐眼睛裏的淚水大顆大顆滾落下來,他伸出一只手給姐姐擦淚。盛幼音本能向後一躲,可身後就是冰冷的墻壁,避無可避。盛又霆堅定的伸出手來,他的手指修長,白皙秀氣,因為削木棍的原因,指腹有微微的粗糙。

他感覺到姐姐的僵硬,面上笑意更深,輕輕的說:“姐,你緊張什麽?這個地方連南凱哥都不知道,何況柳丹陽。就算他找來了,他們數個我一個,誰死誰活還不一定呢!”

盛幼音瞠目結舌,幾乎本能的說:“不,不,誰都不要死!都不要死!”

她的話讓盛幼霆很感動,至少到目前為止,姐姐再怎麽怪他也沒想過要他的性命。然而他卻生了殺心。他沒有告訴她,他已經打定主意,如果柳丹陽找來而自己又打不過的話,那他就帶著她一起死。盛南凱是要活著的,他要替他們收屍。

盛幼音哭的累了,靠在墻角睡著了。黑暗的地下世界阻隔了一切俗世的聲音。盛幼霆心無旁騖回憶往事。想起媽媽有一次發病,沖進房間裏要掐死他。那天晚上大雨滂沱,夏雷滾滾,閃電利刃一樣劃破夜空。媽媽渾身濕漉漉的,頭發一縷一縷滴著水。她緊緊扣住他的脖子,臉色慘白,表情猙獰。起初他還反抗,後來全身慢慢失去力氣,連手指都動不了了。視線模糊,眼前一片血光。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層紅色的紗,他看見姐姐從紅色的紗裏沖過來,推開了媽媽。當氣流湧進肺裏的一瞬間,像有刀子切割他的五臟六腑。姐姐抱著大口喘氣的他嚎啕大哭。看著又逼近的媽媽,死死把他護在身後。媽媽如風中蒲柳一般搖搖晃晃,她看了看擁抱在一起的姐弟倆,終於停止了動作慢慢轉身走了。盛幼霆緩過勁來後,發現姐姐的臉緊緊貼著自己的臉,她的淚水像流淌的小溪,溫暖又潤澤。

那一晚上姐姐摟著他睡,她渾身瑟瑟發抖,聲音都起伏不平。她說:“幼霆,今天的事情不要告訴爸爸,任何人都不要說,好麽?媽媽只是生病了,生病了做的事不能算數。等她好了,她就會後悔這麽做!你答應姐姐,一定不要跟別人說!”

自己的脖子疼的厲害,嗓子幾乎都啞了,那會他還沒有開始痛恨自己的母親,特別不能理解她為什麽要這麽對待自己,嘴裏喃喃自語的問:“為什麽?”

盛幼音會錯了他的意思,只當他問的是為什麽不能告訴別人,忙說:“別說!不然媽媽就完了!不止媽媽,還有我們,全都完了!”

他雖然脖子疼的厲害,但姐姐的顫栗讓他生出保護的欲望。也就是從那天起,他覺得,姐姐是離不開他的,他也一樣,不然都得玩完。

媽媽去世後,有一次盛幼霆跟盛幼音提起這件事,她茫然搖頭,並不記得有這回事。盛幼霆一度也以為那就是自己的幻覺。然而今天晚上摸到她的淚水,熟悉的記憶湧上心頭。他想姐姐之所以是個正常人,不過是因為她自我保護機制把她無法承受的痛苦和難過封存了而已。他樂觀的想,如果把柳丹陽弄死的話,一開始也許她會難過,但若幹年後,她也會忘記這件事的。這樣的結論讓盛幼霆心滿意足,他靠著姐姐無比安心的睡去。

盛幼音睡的並不深,她很快醒來,發現自己正靠在盛幼霆身邊。繩子把自己的雙手勒的生疼,她雙手舉起來看了看繩結,找尋可以下口的地方。牙齒剛咬上去,聞到一股子桐油刺鼻的味道,口裏苦澀,差點就吐出來。

“麻繩都是用桐油泡過的,防腐又結實。”盛幼霆不知何時醒過來,他平靜的看著姐姐。

盛幼音負氣的放下雙手,越過他跳下床端起桌上的水,一連喝了好幾口漱口。盛幼霆皺著眉頭說:“姐,太浪費了!要弄這些水我要走很遠的路呢。”

盛幼音又狠狠喝了一大口,在嘴裏漱了兩下,重重吐在地上。

盛幼霆突然笑了,“看來給唐家小姐的水又要減量了。不能虧待姐姐,只能虧待她了。”

盛幼音扭過頭看他,“唐雪晴在這裏?她真的還活著?”

“本來是要弄死她的,結果你不聲不響的就跑去跟柳丹陽結婚。我就想啊,她不能死的太快,所以又把她救活了!”

盛幼音走過來審視弟弟的雙眼,“你說過讓我見她的!”

盛幼霆在小小的床上滾了一圈,床板咯吱咯吱的一陣亂響,十分為難的說:“見是可以見,只是見過以後姐姐又要討厭我了!”

盛幼音心中咯噔一響,想起唐家院子裏身首異處的小丫鬟,聲音顫抖的問:“你該不會是砍了她的手或腳吧?”

“那到沒有!就是怕你認不出她了。”

“你把她毀容了?”

“沒,沒,沒。她就是太瘦了,瘦的有些脫形了!”

盛幼音實在無法想象記憶裏豐腴飽滿的唐雪晴能如何瘦的脫形。她可是一只手就能讓白光動彈不得的。

“你帶我去見她!”

“我累了,再休息一會吧!”

“不行,我現在就要去!”

“那見過之後呢?我肯定不會放她走的。我救她的時候她看到了我的臉。她已經知道是我殺了他們全家了!”

這是個大問題,盛幼音並沒有仔細的想過。她頹然的走到床邊坐下,心中主意紛飛,卻沒有一個可用的。她不想唐雪晴死,可也做不到讓弟弟償命。她想自己終究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又想,若是丹陽知道自己的矛盾會不會看不起自己呢?心中千百個念頭飛轉,最後向床上一倒,忍不住又嗚嗚哭起來。

“怎麽又哭了?”盛幼霆坐起身把她扶起來,“大不了我把她捆著養一輩子唄!當然,要是我心情好的話。”

盛幼音透過淚光看他,心中暗想,不管怎麽說,先保住唐雪晴的命再說,這一團亂麻的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想到此處,便說:“你先帶我去見見她吧。”

盛幼霆坐起身,解開系在床頭的繩子,又拿起墻洞裏所剩不多的蠟燭,對姐姐說:“跟我來吧!”走了兩步回頭看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姐姐,伸出手說:“別害怕,來抓著我的手!”

盛幼音把雙手向後一縮,用實際行動拒絕了他。盛幼霆有些微微的生氣,扭過身擎著蠟燭朝黑暗中走去。

盛幼音雖然雙手仍舊被捆著,但身體以得自由。她跟隨著弟弟手中的燭火出了小房間,外頭一條長長的通道,一樣的砌築方式,青磚的拱頂,青磚的墻壁,青磚的地面。有幹燥涼爽的風從通道中刮過,夾帶了一股子陳舊的黴味。有那麽一瞬間,她動過朝相反方向逃走的念頭,可通道的那一頭,在燭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像一張大嘴,仿佛隨時都在等著獵物的到來。

不過是一晃神的功夫,盛幼霆已經走的遠了,他回身看慢吞吞扶著墻壁移動的姐姐,笑著說:“姐,你可別隨便跑,這裏頭到處都是毒蛇老鼠,還有我為姐夫設下的陷阱。你不小心可能就會死掉的。”

他不說什麽陷阱還好,一說盛幼音怒從心起也不跟著他了,直接拐進了就近的通道。盛幼霆走了幾步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心中咯噔一聲。他是個聰明人,料想這幾秒鐘的功夫姐姐定然跑不遠,於是舉著蠟燭慢慢往回走,走了幾步把蠟燭向旁邊的通道一照,盛幼音果然臉色蒼白的站在通道的進口處,想來她也是怕的,竟沒有向裏多走。

盛幼霆成竹在胸,笑著問:“那我們不去看唐雪晴了?”

盛幼音狠狠的瞪著他,從小通道中走出來,當先向著剛才的方向走去。約麽走了一二百米,盛幼霆領著她出了主通道,拐進一個小支路。這個通道比主通道略窄些,盛幼霆跟她解釋說:“咋們主城下邊有兩條大的洩洪渠,被幾十條這樣的小通道連接著。”

正說著,盛幼音看見燭光的範圍裏突然現出一個掛在木架子上的人來。那人歪著腦袋,臉上蠟黃的皮膚緊貼在頭骨上,一雙萎縮的眼睛凹陷下去,而嘴唇包不住的牙齒向外突出,更顯得面目猙獰。

盛幼音嚇得哇的一聲慘叫,靠著墻壁軟軟的滑到在地。她意識模糊的瞬間,還清晰的感覺到失去水分的屍體上罩著的寬大外衣仿佛被風鼓動,在微微搖擺。她閉上眼睛,身體無法動彈,卻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她聽見盛幼霆跑動的腳步聲,他蹲在她身邊,拍打她的臉,叫她的名字。她用盡全力抿緊雙唇,牙關咯吱咯吱作響,很快就感覺到滿嘴的血腥味。

盛幼霆一把握住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她大口喘息,舌頭上的疼痛感彌漫開來,終於漸漸陷入完全的黑暗中。

☆、再見唐雪晴

有什麽聲音在耳朵裏嘎嘎作響,盛幼音仔細聽了片刻,突然憶起掛在木架子上的幹屍,他暴突的牙齒上下咬合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她毛骨悚然猛的睜開眼睛,入目是盛幼霆放大的臉。

“醒了?”看見姐姐醒來他高興的問。

盛幼音慢慢坐起來,一點點靠後挪動,盡量離他遠遠的。她什麽也沒問,什麽也不想說,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罪惡感統統湧上來。唐家滅門案事發之後,她曾想過等妥善安頓了盛幼霆和爸爸,她就找個沒人的地方一死了之。後來遇到柳丹陽自殺的心就漸漸淡了。再後來知道是盛幼霆殺人嫁禍她後,她震驚又憤怒,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維護,說來原諒這個血脈相連的唯一親人比原諒自己更加容易。雖然一個人呆著或午夜夢回的時候,偶爾也會想起唐家滅門案中被滿城瘋傳的砍頭女仆,但眼見為實遠比傳聞來的更加震撼和具有沖擊力。她第一次想,也許當初就該讓媽媽把他掐死。這一切一切的錯誤都是因為自己的縱容和維護,誰知道今後還會出現多少這樣的事情。

盛幼霆欺身上來,眼睛盯著她看。他目光鷹隼一般犀利,“姐,你怎麽了?”

盛幼音打著哆嗦,問道:“我剛才看到的死人是誰?你還殺了多少人?”

盛幼霆沈默了,他的沈默不是愧疚和不安,而是在權衡如何告訴姐姐她能更容易接受。他可不想再看見她暈倒。想了半天也沒有註意,盛幼音也不催他,但灼灼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最後他輕描淡寫的說:“哦,你眼花了吧,哪有什麽死人!”

“沒有?我明明親眼看到的,你還睜著眼睛說瞎話!”

盛幼霆從來沒有耐心哄人的好脾氣,他有些生氣的說:“說了沒有就沒有,你那是幻覺。要是不信,我再帶你走一趟!”

盛幼音一下子蹦起來,她朝他吼道:“走!”

盛幼霆盯著她看了半響,生氣的說:“走就走,不過先說好了,如果沒有的話,你就別想再見唐雪晴了!”

“你威脅我!你憑什麽威脅我,憑什麽?我就是豬油蒙了心,你對我做的那些事情,就是殺了你都不過分。現在還把我關在這裏,你,你……”她氣瘋了,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告訴他,不能罵他是瘋子,是神經病。一旦他真的發起瘋來,說不定又會幹出血流成河的事情。

“你罵我!還想殺了我!我,我……你背著我嫁給柳丹陽,我都沒有想你死!”盛幼霆氣壞了,他站起來把床邊桌子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啊’的大叫一聲跑出去了。盛幼音看他背影霎時融入黑暗,她繃起的肩膀慢慢松下來,又忍不住放聲大哭。等哭的累了才突然意識到盛幼霆這次並沒有帶走蠟燭。她腦中靈光一閃,如果盛幼霆沒有再把她捆在床上的話,那她就可以用蠟燭燒斷手上的繩索。她下意識站起來擡腕看了看,立馬驚喜的跳了起來。她暈倒後,盛幼霆慌亂中雖然沒有解開她手上的繩子,但卻沒有再把她捆在床頭上。

她跳下床跑到放著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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