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關燈
小
中
大
日出
踏踏踏。
他一步步靠近床，也靠近了床側的老人。後者不自覺咽了口唾沫，身體本能般繃起來：“別靠我這麽近，站遠點。”
蕭淩嗤地一笑，“父親就這麽不放心我？”他輕松地蹲下，撈起一把稻草撚了撚。
江鎮宇鼻子抽了抽，胸口起伏再起伏，死死盯著兒子的手，仿佛那雙手下一秒就會出其不意。
蕭淩 卻語氣輕松，“父親大可放心，不過是放把火的事情，我可不會舍近求遠。”
……從他過來起，我一直盯著那雙漆黑的眸子，企圖看出什麽。可他明明近在咫尺，一擡頭就能碰到，卻一眼都沒與我對視。
只聽他攏了攏床底稻草，像是更松散易燃，然後悠悠開口：
“其實不論後來如何生隙，我始終在心底敬佩父親……有一次，幾百個海島，您卻只花了一天，就找出了對手藏協議的地方。”
江鎮宇神情松了松，眼前像浮現了那個畫面，目光染上一絲傲氣。
蕭淩邊撥弄稻草，邊隨意地講出更多往事，樁樁件件，老人佝僂的身板不自覺挺直，仿佛真的回到了所向披靡、叱咤風雲的歲月。
蕭淩 語氣變得 飄忽 ：“父親還記得嗎，我母親常穿一件月白的旗袍，繡幾枝淡墨梅，那是您最喜歡的。”
老人目光一動，像被什麽久遠的畫面撞了撞，柔和了幾分。
蕭淩悄聲道：“她說，您常帶她去山道散步。走得熱了，她會把絲帕在旁邊山泉裏蘸一下，擰到半幹，替您擦汗。您感嘆那帕子是一股清氣。”
他說著，把父親神情松動的樣子收在眼底。擡指攏住火苗，將一根稻草伸入，紅光閃爍，煙霧冒出，火苗“劈啪”竄起。
跳動的光芒似乎讓老人 放下了心，肩膀不自覺松沈，呼吸舒緩起來，目光 漸漸變得悠遠。
似有塵封的回憶不斷掀開，他悠悠感嘆，“……你還知道這些。”
蕭淩遺憾道：“我自然知道。母親常說父親有多好，說她有多仰慕您。”
“……我還以為，她會記恨我，沒想到還跟你說這些。”老人忽然很低的一聲。
蕭淩楞了楞，才接著說，“不止如此，母親一到初秋就開始曬茉莉，因為您誇過一次那香氣，清潤安神。”
江鎮宇眼中動容，鼻尖似乎聞到了那股清淡的香，看到了那個也許格外美好的女子。
“……我也是，真的老了。”他嘆了口氣，“本來都忘了，反而這個歲數了，倒一點點想起來了。”他看了看眼前的兒子，目光前所未有地松動。
兒子 腳步自然地調整，向老人又靠近了一些。他 將燃燒的稻草放入幹草堆 ，細小的火苗竄起，煙霧彌漫，火星劈啪作響、迅速蔓延。
就在這時，他又喚了一聲 父親，聲音很輕很放松。
父親自然地轉過頭 ，目光感慨，蘊著暮年之人特有的傷懷，兒子卻驟然發狠 ：“她死前咳嗽不止，咳出的血四下噴濺，墨梅成了血梅，月白的旗袍都染成了猩紅色。”
老人瞳孔驟縮，呼吸猛地一窒，兒子逼近一步，語氣愈加發狠：“她把茉莉幹狠狠倒在地上，不停地踩，滿地碎渣，香氣混著血腥。”
老人臉色唰一下慘白，猛地捂住胸口，努力起伏，卻像怎麽都吸不進，蕭淩卻目光如刀，冷利決絕刺出，“她瀕死那一刻瞳孔都散了，手卻還緊抓著你那封信，指甲緊緊掐住你寫的，‘我很懷念你’。”
老人額頭青筋一根根暴起，面容擰曲，忽然直直向後栽去，咚，連人帶椅砸在地上，沒了聲息。
蕭淩 後退一步，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把著了的幹草拉出來壓滅。
直起身，卻還盯著地上的老人。
……
他竟然選擇了……反擊。他選擇了……頂著槍口，冒著這樣的險……我錯愕地看著他，心裏翻湧著驚濤駭浪。
……
窸窣。
！
江鎮宇沒死，手指微微晃動，然後睜開了眼！
面色仍然慘白，目光卻極其怨毒兇狠，抖著嘴唇，努力去夠領口，一步、兩步……
蕭淩緊緊盯著他，緊繃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化作離弦的箭。
老人的手摸到了對講器，擡起來，嘴唇緩慢翕動……
開、槍，他的口型是開槍！
！！
他沒發出聲音來，可他在凝聚力氣，面容猙獰扭曲，就要發出聲音了！
焦味嗆喉，一絲極清的茶氣卻猛然刺進混亂發燙的腦海，身邊的男人已經五指屈起——
“君山銀針。”
是自己顫抖的聲音。
兩道目光同時朝我看來。
我盯著地上顫抖的老人，緊盯著，目光冷而空洞，聲音飄顫：“君山銀針……水溫試了好久，這會兒不燙也不涼……真是剛剛好。”
他愕然看過來，凸起的眼珠卻瞄準了我。
我喉嚨發緊：“看這茶湯多清亮，你應該很喜歡吧……來，喝一口。”
老人瞬間瞪大眼睛，眼裏不可置信，漸漸浮上極致的驚恐，我皺起眉頭，聲音低幽，朦朧不清：
“可是……杯子呢？”
“我給你準備的茶杯……怎麽被燒化了？！”我聲音陡然拔尖！
“嗬——！！！！”
老人喉裏發出一聲極致淒厲的怪響，手指痙攣地抓向空中，口型扭曲，“別……過……來……”
身旁的人怔怔地看著我，巨大的震撼在他眼底翻騰。
地上傳來艱難的嘶喊，越來越微弱，凸起的眼睛驟然凝固，沒了生息，卻僵直地死盯著我。我突然彎腰幹嘔。
那幹枯的臉在融化，珠子卻越發瞪出來，化為黑洞吞蝕過來。世界在抖，旋轉、顫抖、模糊，那凸珠卻像要雕刻進來，我脖子僵了，眼睛也僵——不要！我不要再看了！
一股力量猛地環住了身體，緊緊箍住，一只手掌迅決地覆蓋下來，切掉了視線，黑暗接管，溫熱傳來。
“別怕。”吐息在發頂。
暖的，熱的，堅實的……我抓過去，下意識朝那裏鉆，整個人縮進去。
他托著我的臉，牢牢環住身體，好像想按住那股顫抖，卻止不住，只能更緊更緊地包裹。
眼前濕熱模糊，眼角有什麽滾燙的液體流下，他的手不斷地撫過，“別怕，別怕。”
然後，是一聲嘆氣。“我總是……害你。”
手腳上的捆綁松開了，然後身體一輕。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回過神，木屋已經不見，是海島月光。一望無垠的海面，幽黑，廣闊，稀稀粼粼的月光。
我怔怔地盯著。漸漸地，不再發抖。那只手仍輕輕托著我的臉，我看見自己鉆在外套裏，扣著那臂彎，緊緊埋在心口。
我擡頭看他：“我們，怎麽離開？”
接了他遞來的瓶子，我看了一眼名字：驅獸噴霧。
身上噴完，我不自覺抽了抽鼻子，才發現它有一股很淺的氣味。是剛才就在他身上一直聞到的。
不經意瞥到註意事項：含刺激性氣味，基礎疾病患者嚴禁使用，引發癥狀後果自負。
視線切到他的袖口，幾抹黑色的灰，一股焦稻草味……我倏地揚手去拍。
他也伸出手，指尖拭過我的頭發。然後解下我的手表，“這片荊棘裏有礁狼，會躲在石頭或植物後面埋伏撲殺。一旦竄到眼前，就來不及了。”
“跟緊我。”
我猶豫一下，“……我也要。”
他看過來，我堅定重覆道：“我也要，這樣更穩妥……我可以的。”
手表被拆成兩部分。
荊棘叢林。一踏入便是荒蕪的涼氣，若有若無的野獸腥氣。
石頭後埋伏的身軀隱約起伏，貪婪幽綠的目光，直勾勾盯過來。
三只。
森白的獠牙，啃碎礁石上的貝殼，涎水混著血絲滴落，肌肉緊繃起來，線條淩厲。
首領那只體型最大，胸腔起伏，前爪刨地，發出低沈的喉鳴。
蕭淩瞬間鎖定它的肩胛，“哢噠”，探針破風飛出，藍白色電弧瞬間炸開，礁狼身體一僵，發出一道淒厲的嘶吼，重重摔倒。
另外兩只立刻後退了半步，喉間的低吼摻雜了不安的嗚咽。它們繞了幾步，不甘心退又不敢上。
又是一記破風聲，礁狼四肢抽搐，踉蹌著癱倒在地，剩下那頭立刻嗖地竄走，四爪蹬得塵土飛揚。
目光在只有月光的微弱光影裏，緊盯著搜尋。
不遠處！
我對準它的同時，它四肢猛地蹬地，瞬間漫天碎石，一道黑影撲沖而來，勁風刮得臉頰生疼。
“哢噠——砰”，野獸身軀墜落。
手指松開按鈕，我悄悄捏了把汗，但不敢松懈，立刻把視線放回四周。
身後不斷傳來爪子刨土沙沙聲，低吼聲，撲襲風聲，可我不能回頭。
我要做的，是盯緊自己眼前的半邊。
不知多久。
“前面就是高地，再堅持一下。”
“好。”
我輕輕松了口氣。
卻突然發現，剛才這一路怎麽這麽安靜？
一種異常的、空蕩蕩的寂靜。
窸窣——？！
旁邊荊棘叢突然炸開，枯枝敗葉四散飛濺——猛獸弓背閃電般竄出，碎石叮當亂響，腥氣瞬間撲到面前，利爪張開，獠牙刺向脖頸——
“哢噠、哢噠——！”
兩道電同時到達。
它眼底的赤紅清晰地放大，掠過面前，腥味充斥鼻腔。它十分不甘地掙紮，身軀卻猙獰抽搐，重重砸在地上。
呼，好險，我正要拍拍胸口，冷不丁傳來一陣銳痛，“嘶——”
是小臂，被抓開了一道口子，血珠一顆顆滲出。
背後的人面色一凝，一把拉起我，“走！”
石臺高地已在眼前，高聳陡峭。一道狹長的巖縫，最窄處只能側身通過，石塊濕滑。我們借著天邊微弱的光，一點點爬上去。
他檢查起周圍的巖壁，下方傳來一聲極其不甘心、充滿暴戾的嚎叫，我下意識靠了靠，被按住肩膀。“別怕，它們上不來。”
我扒著巖壁邊緣向下看去。幽綠眼睛死死盯著，兇光閃爍，卻只能焦躁地踱步，無能為力地低吼。
蕭淩這才低頭揭開我的袖子，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查看。
他按了一下傷口周圍，眉頭松了松，輕聲道：“應該不深。”正要再壓幾下，我無意識抖了一下，一股血猛地泵出，濺射開來。
有幾滴不偏不倚，正濺到他近在咫尺的唇。
他一楞，不自覺抿了抿唇，卻猛地一顫，動作瞬間凝固，世界恍若靜止，連呼吸都忘記了。他目光膠在了傷口的血上，愕然擡起手，指尖懸停在自己唇邊，要碰不碰，微微發起抖來。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眼中翻湧著地動山搖般的震撼，極致的驚愕。
“……是，怎麽了嗎？”
他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他的瞳孔收縮，放大，再收縮，裏面倒映著我錯愕的臉，和海天相接處那一道越來越亮的、金紅色的裂隙。
然後他開口，聲音極其沙啞，像被灼燙：“血，是什麽味道。”
……？
“……鐵銹般的腥味，被形容為絕望的味道。”我聲音很輕，“不要嘗到絕望，去嘗到希望吧……”我望向海平面那縷正在撕破黑暗的裂隙，“就像，那邊即將升起的日出一樣....”
看著他唇線上的血，我伸出指尖去擦，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嘴唇開合……在說什麽？
……對，不，起？
忽然後腦被一扣，他的唇覆了過來。
……鐵銹般的腥鹹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濃烈、急劇，輾轉唇齒間。然後漸漸消融，變淺變淡。最終只剩下他滾燙的溫度，和一種劇烈的，戰栗。
第一抹日出，照來了。
他退開，看著尚在錯愕的我。旭日的光映在他眼裏，一片金黃，如琉璃燃燒。
“我，嘗到了。”
？？！！
我的血液仿佛一瞬間沖上了頭頂。
他眸中翻湧，扣著後腦的手再次施力，灼熱氣息再度撲過來。
卻，停住了。
他放開了我，聲音低輕。“再等等，就可以離開了。”
……我點點頭。
環顧。荒蕪的海島，荊棘叢生，不遠處棲息的狼。
海風鹹濕，海浪拍打著礁石，天際線燃燒的旭日，天空和海面染成壯麗的橘紅。
我自言自語，“這裏好像，世界之外，時間之初啊。”
……仿佛世界上，沒有其他人了。
“轟隆隆……”
直升機攪著螺旋槳，由遠及近。
從上升的舷窗望去，荒島迅速縮小，起先像被封起的匣子，最終化為漂浮在茫茫海上的一個點。
醫護人員處理了傷口。皮外傷，兩三天就會愈合。
日出的光溫柔地映著，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機艙有規律地振動，我靠在柔軟的椅背裏，眼皮越來越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踏踏踏。
他一步步靠近床，也靠近了床側的老人。後者不自覺咽了口唾沫，身體本能般繃起來：“別靠我這麽近，站遠點。”
蕭淩嗤地一笑，“父親就這麽不放心我？”他輕松地蹲下，撈起一把稻草撚了撚。
江鎮宇鼻子抽了抽，胸口起伏再起伏，死死盯著兒子的手，仿佛那雙手下一秒就會出其不意。
蕭淩 卻語氣輕松，“父親大可放心，不過是放把火的事情，我可不會舍近求遠。”
……從他過來起，我一直盯著那雙漆黑的眸子，企圖看出什麽。可他明明近在咫尺，一擡頭就能碰到，卻一眼都沒與我對視。
只聽他攏了攏床底稻草，像是更松散易燃，然後悠悠開口：
“其實不論後來如何生隙，我始終在心底敬佩父親……有一次，幾百個海島，您卻只花了一天，就找出了對手藏協議的地方。”
江鎮宇神情松了松，眼前像浮現了那個畫面，目光染上一絲傲氣。
蕭淩邊撥弄稻草，邊隨意地講出更多往事，樁樁件件，老人佝僂的身板不自覺挺直，仿佛真的回到了所向披靡、叱咤風雲的歲月。
蕭淩 語氣變得 飄忽 ：“父親還記得嗎，我母親常穿一件月白的旗袍，繡幾枝淡墨梅，那是您最喜歡的。”
老人目光一動，像被什麽久遠的畫面撞了撞，柔和了幾分。
蕭淩悄聲道：“她說，您常帶她去山道散步。走得熱了，她會把絲帕在旁邊山泉裏蘸一下，擰到半幹，替您擦汗。您感嘆那帕子是一股清氣。”
他說著，把父親神情松動的樣子收在眼底。擡指攏住火苗，將一根稻草伸入，紅光閃爍，煙霧冒出，火苗“劈啪”竄起。
跳動的光芒似乎讓老人 放下了心，肩膀不自覺松沈，呼吸舒緩起來，目光 漸漸變得悠遠。
似有塵封的回憶不斷掀開，他悠悠感嘆，“……你還知道這些。”
蕭淩遺憾道：“我自然知道。母親常說父親有多好，說她有多仰慕您。”
“……我還以為，她會記恨我，沒想到還跟你說這些。”老人忽然很低的一聲。
蕭淩楞了楞，才接著說，“不止如此，母親一到初秋就開始曬茉莉，因為您誇過一次那香氣，清潤安神。”
江鎮宇眼中動容，鼻尖似乎聞到了那股清淡的香，看到了那個也許格外美好的女子。
“……我也是，真的老了。”他嘆了口氣，“本來都忘了，反而這個歲數了，倒一點點想起來了。”他看了看眼前的兒子，目光前所未有地松動。
兒子 腳步自然地調整，向老人又靠近了一些。他 將燃燒的稻草放入幹草堆 ，細小的火苗竄起，煙霧彌漫，火星劈啪作響、迅速蔓延。
就在這時，他又喚了一聲 父親，聲音很輕很放松。
父親自然地轉過頭 ，目光感慨，蘊著暮年之人特有的傷懷，兒子卻驟然發狠 ：“她死前咳嗽不止，咳出的血四下噴濺，墨梅成了血梅，月白的旗袍都染成了猩紅色。”
老人瞳孔驟縮，呼吸猛地一窒，兒子逼近一步，語氣愈加發狠：“她把茉莉幹狠狠倒在地上，不停地踩，滿地碎渣，香氣混著血腥。”
老人臉色唰一下慘白，猛地捂住胸口，努力起伏，卻像怎麽都吸不進，蕭淩卻目光如刀，冷利決絕刺出，“她瀕死那一刻瞳孔都散了，手卻還緊抓著你那封信，指甲緊緊掐住你寫的，‘我很懷念你’。”
老人額頭青筋一根根暴起，面容擰曲，忽然直直向後栽去，咚，連人帶椅砸在地上，沒了聲息。
蕭淩 後退一步，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把著了的幹草拉出來壓滅。
直起身，卻還盯著地上的老人。
……
他竟然選擇了……反擊。他選擇了……頂著槍口，冒著這樣的險……我錯愕地看著他，心裏翻湧著驚濤駭浪。
……
窸窣。
！
江鎮宇沒死，手指微微晃動，然後睜開了眼！
面色仍然慘白，目光卻極其怨毒兇狠，抖著嘴唇，努力去夠領口，一步、兩步……
蕭淩緊緊盯著他，緊繃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化作離弦的箭。
老人的手摸到了對講器，擡起來，嘴唇緩慢翕動……
開、槍，他的口型是開槍！
！！
他沒發出聲音來，可他在凝聚力氣，面容猙獰扭曲，就要發出聲音了！
焦味嗆喉，一絲極清的茶氣卻猛然刺進混亂發燙的腦海，身邊的男人已經五指屈起——
“君山銀針。”
是自己顫抖的聲音。
兩道目光同時朝我看來。
我盯著地上顫抖的老人，緊盯著，目光冷而空洞，聲音飄顫：“君山銀針……水溫試了好久，這會兒不燙也不涼……真是剛剛好。”
他愕然看過來，凸起的眼珠卻瞄準了我。
我喉嚨發緊：“看這茶湯多清亮，你應該很喜歡吧……來，喝一口。”
老人瞬間瞪大眼睛，眼裏不可置信，漸漸浮上極致的驚恐，我皺起眉頭，聲音低幽，朦朧不清：
“可是……杯子呢？”
“我給你準備的茶杯……怎麽被燒化了？！”我聲音陡然拔尖！
“嗬——！！！！”
老人喉裏發出一聲極致淒厲的怪響，手指痙攣地抓向空中，口型扭曲，“別……過……來……”
身旁的人怔怔地看著我，巨大的震撼在他眼底翻騰。
地上傳來艱難的嘶喊，越來越微弱，凸起的眼睛驟然凝固，沒了生息，卻僵直地死盯著我。我突然彎腰幹嘔。
那幹枯的臉在融化，珠子卻越發瞪出來，化為黑洞吞蝕過來。世界在抖，旋轉、顫抖、模糊，那凸珠卻像要雕刻進來，我脖子僵了，眼睛也僵——不要！我不要再看了！
一股力量猛地環住了身體，緊緊箍住，一只手掌迅決地覆蓋下來，切掉了視線，黑暗接管，溫熱傳來。
“別怕。”吐息在發頂。
暖的，熱的，堅實的……我抓過去，下意識朝那裏鉆，整個人縮進去。
他托著我的臉，牢牢環住身體，好像想按住那股顫抖，卻止不住，只能更緊更緊地包裹。
眼前濕熱模糊，眼角有什麽滾燙的液體流下，他的手不斷地撫過，“別怕，別怕。”
然後，是一聲嘆氣。“我總是……害你。”
手腳上的捆綁松開了，然後身體一輕。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回過神，木屋已經不見，是海島月光。一望無垠的海面，幽黑，廣闊，稀稀粼粼的月光。
我怔怔地盯著。漸漸地，不再發抖。那只手仍輕輕托著我的臉，我看見自己鉆在外套裏，扣著那臂彎，緊緊埋在心口。
我擡頭看他：“我們，怎麽離開？”
接了他遞來的瓶子，我看了一眼名字：驅獸噴霧。
身上噴完，我不自覺抽了抽鼻子，才發現它有一股很淺的氣味。是剛才就在他身上一直聞到的。
不經意瞥到註意事項：含刺激性氣味，基礎疾病患者嚴禁使用，引發癥狀後果自負。
視線切到他的袖口，幾抹黑色的灰，一股焦稻草味……我倏地揚手去拍。
他也伸出手，指尖拭過我的頭發。然後解下我的手表，“這片荊棘裏有礁狼，會躲在石頭或植物後面埋伏撲殺。一旦竄到眼前，就來不及了。”
“跟緊我。”
我猶豫一下，“……我也要。”
他看過來，我堅定重覆道：“我也要，這樣更穩妥……我可以的。”
手表被拆成兩部分。
荊棘叢林。一踏入便是荒蕪的涼氣，若有若無的野獸腥氣。
石頭後埋伏的身軀隱約起伏，貪婪幽綠的目光，直勾勾盯過來。
三只。
森白的獠牙，啃碎礁石上的貝殼，涎水混著血絲滴落，肌肉緊繃起來，線條淩厲。
首領那只體型最大，胸腔起伏，前爪刨地，發出低沈的喉鳴。
蕭淩瞬間鎖定它的肩胛，“哢噠”，探針破風飛出，藍白色電弧瞬間炸開，礁狼身體一僵，發出一道淒厲的嘶吼，重重摔倒。
另外兩只立刻後退了半步，喉間的低吼摻雜了不安的嗚咽。它們繞了幾步，不甘心退又不敢上。
又是一記破風聲，礁狼四肢抽搐，踉蹌著癱倒在地，剩下那頭立刻嗖地竄走，四爪蹬得塵土飛揚。
目光在只有月光的微弱光影裏，緊盯著搜尋。
不遠處！
我對準它的同時，它四肢猛地蹬地，瞬間漫天碎石，一道黑影撲沖而來，勁風刮得臉頰生疼。
“哢噠——砰”，野獸身軀墜落。
手指松開按鈕，我悄悄捏了把汗，但不敢松懈，立刻把視線放回四周。
身後不斷傳來爪子刨土沙沙聲，低吼聲，撲襲風聲，可我不能回頭。
我要做的，是盯緊自己眼前的半邊。
不知多久。
“前面就是高地，再堅持一下。”
“好。”
我輕輕松了口氣。
卻突然發現，剛才這一路怎麽這麽安靜？
一種異常的、空蕩蕩的寂靜。
窸窣——？！
旁邊荊棘叢突然炸開，枯枝敗葉四散飛濺——猛獸弓背閃電般竄出，碎石叮當亂響，腥氣瞬間撲到面前，利爪張開，獠牙刺向脖頸——
“哢噠、哢噠——！”
兩道電同時到達。
它眼底的赤紅清晰地放大，掠過面前，腥味充斥鼻腔。它十分不甘地掙紮，身軀卻猙獰抽搐，重重砸在地上。
呼，好險，我正要拍拍胸口，冷不丁傳來一陣銳痛，“嘶——”
是小臂，被抓開了一道口子，血珠一顆顆滲出。
背後的人面色一凝，一把拉起我，“走！”
石臺高地已在眼前，高聳陡峭。一道狹長的巖縫，最窄處只能側身通過，石塊濕滑。我們借著天邊微弱的光，一點點爬上去。
他檢查起周圍的巖壁，下方傳來一聲極其不甘心、充滿暴戾的嚎叫，我下意識靠了靠，被按住肩膀。“別怕，它們上不來。”
我扒著巖壁邊緣向下看去。幽綠眼睛死死盯著，兇光閃爍，卻只能焦躁地踱步，無能為力地低吼。
蕭淩這才低頭揭開我的袖子，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查看。
他按了一下傷口周圍，眉頭松了松，輕聲道：“應該不深。”正要再壓幾下，我無意識抖了一下，一股血猛地泵出，濺射開來。
有幾滴不偏不倚，正濺到他近在咫尺的唇。
他一楞，不自覺抿了抿唇，卻猛地一顫，動作瞬間凝固，世界恍若靜止，連呼吸都忘記了。他目光膠在了傷口的血上，愕然擡起手，指尖懸停在自己唇邊，要碰不碰，微微發起抖來。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眼中翻湧著地動山搖般的震撼，極致的驚愕。
“……是，怎麽了嗎？”
他想要說什麽，張了張嘴，他的瞳孔收縮，放大，再收縮，裏面倒映著我錯愕的臉，和海天相接處那一道越來越亮的、金紅色的裂隙。
然後他開口，聲音極其沙啞，像被灼燙：“血，是什麽味道。”
……？
“……鐵銹般的腥味，被形容為絕望的味道。”我聲音很輕，“不要嘗到絕望，去嘗到希望吧……”我望向海平面那縷正在撕破黑暗的裂隙，“就像，那邊即將升起的日出一樣....”
看著他唇線上的血，我伸出指尖去擦，被猛地抓住了手腕。
他嘴唇開合……在說什麽？
……對，不，起？
忽然後腦被一扣，他的唇覆了過來。
……鐵銹般的腥鹹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濃烈、急劇，輾轉唇齒間。然後漸漸消融，變淺變淡。最終只剩下他滾燙的溫度，和一種劇烈的，戰栗。
第一抹日出，照來了。
他退開，看著尚在錯愕的我。旭日的光映在他眼裏，一片金黃，如琉璃燃燒。
“我，嘗到了。”
？？！！
我的血液仿佛一瞬間沖上了頭頂。
他眸中翻湧，扣著後腦的手再次施力，灼熱氣息再度撲過來。
卻，停住了。
他放開了我，聲音低輕。“再等等，就可以離開了。”
……我點點頭。
環顧。荒蕪的海島，荊棘叢生，不遠處棲息的狼。
海風鹹濕，海浪拍打著礁石，天際線燃燒的旭日，天空和海面染成壯麗的橘紅。
我自言自語，“這裏好像，世界之外，時間之初啊。”
……仿佛世界上，沒有其他人了。
“轟隆隆……”
直升機攪著螺旋槳，由遠及近。
從上升的舷窗望去，荒島迅速縮小，起先像被封起的匣子，最終化為漂浮在茫茫海上的一個點。
醫護人員處理了傷口。皮外傷，兩三天就會愈合。
日出的光溫柔地映著，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機艙有規律地振動，我靠在柔軟的椅背裏，眼皮越來越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