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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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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江瑜日記。

「爸爸說:你的醫生換了,這位最有經驗,你要聽話。

可是原來的醫生會講笑話,打針時會說小火箭發射啦,問我疼不疼,還誇我男子漢。現在的醫生不說話,總皺著眉盯針頭,一下就紮過來!」

「秘書叔叔又來讓我選生日禮物了……我跟爸爸說我的球隊過了初賽,今年想要個雷霆牌足球。」

後續沒有記錄,我看向那一櫃子的禮物,包裝華麗,標簽仍在,賀卡是統一印刷的燙金字體,署名處蓋著公章。

找到這年對應的盒子,揭開:一柄純金的高爾夫球桿,握柄上刻著「江瑜」。

……

好像明白了為什麽,江瑜腕上總系著那條掉色的手繩,沈夫人編的。房間也掛著她織的毛衣,已經洗得發硬。

我繼續翻。

「媽媽罵我小泥猴,可她在笑,還拿熱毛巾給我擦臉  ,輕輕暖暖的好舒服。」

「爸爸終於回家吃飯了,卻問我財報看懂沒。我忘記我說了什麽,只記得他放下筷子,拿起濕毛巾擦手:“明天換一個老師。”」

「家裏來了個哥哥!」

「哥哥好像不理我。」

「傭人帶我們去山上玩。我看到一個黑漆漆長滿草的地方,喊“哇!這是什麽?”

哥哥仔細看了一眼,“那是路,可以踩”。

我高高興興走上去,腳下一空,撲通!是水,又黑又冷又臭!傭人們把我撈出來,我吐了好一會兒!」

「今天傭人端來的茶讓爸爸發了脾氣。他看著茶杯發呆,  “君山銀針……還得看你母親。只有她懂我喜溫不喜燙,水拿得剛好。茶湯清亮,潤澤回甘。”

我記起來,小時候爸爸深夜工作,媽媽常端著茶杯進去,靜靜坐在一旁……」

“看完了嗎?”秦紅瀾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抿了抿唇:“看了一點。”

她掃過桌面,紅唇一勾:“讓你來看老書房,就只翻了這些?”

她轉身去夠最高處,我不知為何心砰砰跳。桌上她的手機屏幕卻亮了,我下意識一瞥。

還沒等反應,“啪”,冊子在面前攤開。

……!

秦紅瀾指著照片:“知道這是誰嗎?”

“……”我的血液幾乎凍結,好半天才艱難出聲:“沈夫人。”

“呵。”秦紅瀾冷聲譏誚,“……沈夫人?”

她翻動相冊,一張照片。是葬禮。

“你看這些人。”她點過那些肅穆哀戚的面孔,垂首的、流淚的、甚至扶棺痛哭的。

“他們多麽懷念她啊……可再懷念,喊的也是沈夫人。”

她長長嘆了口氣,“又有誰記得她叫沈玉笙呢?”

翻回人像,那個沈玉笙眉眼溫婉,氣質嫻靜。秦紅瀾指尖輕輕拂過,平日的強悍狠辣不見蹤影,只剩繾綣。

“她走得太可惜了……”

寂靜彌漫。良久。

“不過……走得早也好。”她目光直直刺出,“不用看見下作女人耍手段,外人大搖大擺地進門,盯著瑜兒的東西。”

她閉了閉眼:“還好玉笙沒見過那雙豺狼似的眼睛……不然她該多怕啊。”

我喉嚨緊著,聲音發澀:“……我以為您對我很防備,不會讓我知道這些。”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今時不同往日。”

“有一回瑜兒不見了,書房的功課撕了幾頁……全家找瘋了。結果他大半夜坐在玉笙墓前,迷迷糊糊說夢見她了,哭著喊媽媽你在哪,我要跟你走。”

“老頭子嚇得當夜請了十幾個高僧。”

她看向我:“現在他居然肯做事,公司也變好了。如果你真能讓他學些本事,讓那個外人出局……”

秦紅瀾走了,我仍陷在失神中,手機忽然響起。

“林晴晚嗎?你父親酒後失足,淩晨在河灘被發現,什麽時候來認領遺體?”

!……

“……我沒有父親。隨便把他扔哪個荒郊野嶺吧。”我不等對面回應直接掛斷,扔下手機。

該死的鈴聲又響了起來。

“林小姐,證號xxxx的地皮現已進入拍賣程序,請您知悉。”

?!

“那是我外婆的老房子!”我脫口喊出。

對方口氣冷硬:“你父親欠著錢,債主申請了強制執行,無任何問題。除非你連本帶利贖回,否則無權異議。”沒等我應答就掛斷。

我狠狠跺了一腳,眼眶緊繃。該死的老頭,死就死了,為什麽不放過我!

我翻開自己的收入流水,果不其然差很遠。

……

“秦姨。”我推開門。

她擡眼:“怎麽了丫頭?”

“我可能……要問您借一筆錢。”我向她講出來龍去脈。

“這有什麽?我馬上讓人處理,下周就到賬。”

她笑得似乎很溫和,像是隨口一提:“明天跟我上山轉轉吧。”

?!

……

我跑著跑著,冰涼的液體滴在臉上。是雨。從夜幕中直墜下來,一顆顆砸落。我顧不得繼續跑,逐漸狂奔,掠過的霓虹融化,路燈拉成了光柱。

空蕩蕩的機場,雨淋漓。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摩擦著手臂,漸漸開始打顫。

突然,轟鳴聲壓過淅瀝聲,冷光巨獸破開雨幕轟隆隆落地,輪子撞擊著壓過地面,腳底一陣顫動。

艙門洞開,舷梯緩緩伸出。

闊黑傘骨柄冷冽,被旁邊的手舉著,傘下人步伐不快,“咚、咚”,鞋底壓上鋼板梯面。傘邊水簾嘩啦啦傾瀉,黑色西裝卻不沾分毫,肩膀舒展挺括,燈光在冷利的臉上錯落明滅。

忽然他望見了什麽,傘沿微微一擡,雨簾剎那傾斜。

我舉著一把薄傘,傘面被擊得凹陷又震顫,手抓牢了細柄,看著那道頎長的身形踩開水面,走到眼前。

“交易。”字眼湧出喉嚨,落在我們之間的雨裏。我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指尖卻抵著掌心。

面前的黑傘微微一顫,雨珠瞬間滾動匯聚、傾瀉而下。蕭淩眼眸微斂,看我一眼。

“我可以為你做事。”我迎著他的目光。

……

書房,燈光昏暗,蕭淩翻開文件寫著什麽,只有我講述的聲音。

我的聲音落下許久,他開了口:“就只是這樣?”

“……”我抿了抿唇,幹脆說出:“還有,秦紅瀾要殺我。”

勻速書寫的筆尖驟然一頓,痕跡劃出,尾端墨點逐漸洇開。

“她手機裏,我看到了埋伏的布局。她要對我下手。”

他嘴唇緊閉。手中的鋼筆忽然敲在桌上,清脆得像一聲槍響。

“現在相信,我真的願意並且只能幫你做事了吧?”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他取了一疊文件放在我面前,微微揚首。

我翻了幾頁,便聽見幽幽的聲音。

“江某人,銷聲匿跡好多年了。”

擡頭見他五指緊曲著,目光落在半空,像穿透眼前的事物鎖定了遠處。

江某人……是說江鎮宇?

“我一直在找他。有一次,就差一點點……”他目光幽遠,指尖撚著桌面,“可還是晚了一步,人去樓空。”

“……為什麽他要這樣躲著你?”

他冷嗤了一聲道:“他一直防著有人害他,比如他的兄弟、侄子們……但最最防備的——”他唇畔開合,譏嘲著吐出:“是我。”

眼前的文件恰好翻到了追蹤記錄這一頁:

「x月x日,疑似在x洲南部小鎮現身。批註:偽造痕跡。」

「x月x日,x國私立療養院有入住記錄。批註:聲東擊西幹擾項。」

「x月x日,衛星信號短暫捕捉。批註:誘餌。」

一排又一排。

老頭居然忌憚到,不但定期更換療養地點,還會散布煙霧彈  、  安排誘餌假身。

我:“所以……他去海外只是為了躲你,病是假的?”

他緩緩勾唇,“真的。他的確沒幾年活頭了。”

接下來他不再說話,我翻著看。

掀開最後一頁,紅字猛地映入——遺囑?

……!

居然,一切的一切,都歸江瑜?!

……

所以從始至終,蕭淩都只是被視作,為江瑜保駕護航、鞏固江山的管家ceo?

我久久說不出話,合攏文件。“所以,你急著見江老。”我聲音幹澀,“秦紅瀾則相反,極力阻止你見他。甚至,她可能就想拖到江老去世。”

“而婚禮,是你找到的唯一方法,能夠迫使他現身。”

難怪那時,他總那麽疲憊又緊繃。那件他都得小心的事,原來是一場搶時間的、新王舊王的對決。

我看向那條文字:子嗣的妻子,必須在婚禮上由家主授予信物。

百年望族的家規傳承數代,有時比律法更深入人心。江老沒法抱病缺席。

我猶疑著:“可是……不能先打個電話嗎?”

他輕嗤一聲,冰涼地譏誚道:“唯一能聯系的那臺衛星電話,他交給了秦紅瀾,密碼只有她知道。”

久久。

我:“……我知道怎麽讓秦紅瀾配合。”

他擡眸看我。

我梳理道:“今時不同往日,她越來越忌憚你,也開始害怕夜長夢多……我有把握動搖她,只要你暗中再推一把。”

他卻不說話,甚至沒有聽計劃的意思,只是看著我,眼底結著層冰殼。

“……”我:“你是不放心我,怕我反水嗎?”

他語氣冷峭:“知道有人要殺你,還去找死。”

……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堅定道:“無論如何,老家我一定要保下來。我已有思路,只要你能在暗處保著,我怎麽樣都要試一試、闖一闖。”

蕭淩一頓,目光定在我臉上,眼中漸漸泛出覆雜的情緒。

然後他很輕、又很長地吸了口氣,目光漸漸垂落。

似乎落在了……那片洇開的、現在染成很大一片的墨跡上。

重新站在江宅門前時,我手腕上多了樣東西。

表面上只是一塊手表,卻藏著求救按鈕、電擊探針、心率檢測器。如果被困得無法動作,還可以想辦法讓心跳變亂。我背下了江宅詳圖,監控分布與盲區、安全屋、隱蔽通道與逃跑路線。

看見那個身影,我擺出驚惶失措的表情,破口大喊向她沖去:

“秦姨,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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