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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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

不知又過了幾天。大部分時間昏昏沈沈。

桌上永遠有替換的、冒著熱氣的食物,香氣刺激著痙攣的胃。

婚禮,延遲了。

沒有想象中的押送。也沒有註射液體,藥物控制,專人看守。

只是房間裏所有的尖銳都消失了,窗臺邊緣、家具棱角被包得嚴嚴實實,餐具換成了軟陶,被狠摔在地也只成一攤齏粉,墻上貼滿了絨布,再怎麽撞也只會被柔軟的力道彈回。

莊園裏有一片盛大的花海,純白花朵整齊劃一,沒有一絲雜色。

我只被允許去那走走。我會獨自走到中間深處,赤腳踩在微涼濕潤的泥土上。

只有這裏沒有監控。

有時,我會在潔白中發現一兩抹變異的、格格不入的雜色,在風中微微顫抖。

夜裏,半夢半醒,隱約覺得手被握住了。那力道很輕,卻很穩,握了好久好久,久到睡意漸漸消散。我緩緩睜開眼,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睛。泛著夜色的海。

蕭淩張了張嘴,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最終沒說什麽,只是手緊了緊。

“你想說什麽,你說啊。”我聲音喑啞得厲害,“你不是最擅長用語言引導,達成目的嗎?”

我哽咽著,指尖止不住地顫抖:“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一切都是別人的汙蔑陰謀,你什麽都沒有做過。”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濃重了幾分。

“……”

“……不管你怎麽想,你所經歷的那些,不是我所希望……”他聲音低啞,浸透夜的寒涼,手上的力道越來越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你遭受這些。”

再不能壓制,眼淚洶湧而出,枕畔一片濕熱。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很低:“我冷……”

“……”

我:“真的,很冷……”手持續拉拽著。

他一點點掀開被子。

我靠過去,他嘆了口氣將我攏進懷中,然後深深圈住,像要渡來溫度,渡來力氣。我埋進去,抽噎著,分不清是哭還是平息。

隱隱約約,感覺到那胸口微微的顫動。

……

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變成一道銳利的光刃,刺進昏沈滯重的眼簾。

幾日不進食,心跳又輕又快,身體像要飄起來。

蕭淩察覺到我的註視,俯身過來抱在腿上。

我仰起頭,看見緊抿的薄唇。忽然擡起虛軟無力的指尖,輕輕點在那片微涼上。

他猛地一顫,低頭看過來。

我心裏一動,搭著他的肩膀,用盡此刻能聚起的、微弱的力氣,將自己往上挪了挪,然後將無力的唇,貼上了那片微涼。

環著我的身體頃刻一僵。

力氣一下透支,虛脫感沈沈襲來,我瞬間就要滑下去。

幾乎同一剎那,一雙手臂猛地環住腰,將我狠狠扣回,一只手立刻捏住下巴,迫使我維持著仰頭。

我渾身癱軟,幾乎完全掛著,像一株藤蔓。

……

意識昏沈,世界變得虛浮模糊,身體輕飄飄的,微微戰栗著。唯有相貼的唇上傳來溫度、觸感,滾燙驚人,黏連、包裹、吞噬。

一切聲音都被放大無數倍,又揉在一起。有他紊亂急促的氣息,噴在唇畔臉頰,一片灼熱。有模糊的嗚咽聲,似乎從自己喉間傳來,又立刻被更滾燙的吐息攪散、吞沒。

慢慢地,聽見一些濕濡的“嘖嘖”聲。有些響,又很模糊,像隔著水波傳來,在耳膜與腦海中碰撞回響,分不清是近是遠。

浮浮沈沈,血液像被點燃,顫抖慢慢劇烈起來。那按在後腦、環在腰間的手收得更緊,將顫抖一並吸納。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被松開一點,大口喘著氣,虛脫地靠回那副身體,貼著發燙的胸口,聽著胸腔裏一下下的心跳,像敲在臉上。

“我想去……曬太陽。”

我擡頭看向上方的他:“去老家的山。”

頭被輕輕轉動,他示意我看向桌上。

一碗粥,幾樣菜。

我舀起一勺慢慢抿著,熱流滑過空乏的食道,胃輕輕抽了下。小口小口吃著,一點點咽下去。

我確實需要體力。

背後的手輕輕撫著,一下一下。

許久,碗和盤子終於空了。

“先睡會兒吧。”

此刻胃裏暖融融的,意識漸漸模糊。

迷迷糊糊間,感覺垂落的手被輕輕握住,輕輕摩挲,然後手指穿過指縫,緊扣。

再次醒來,陽光正好。身體有了點力氣,動了一下,還算靈活。

手背上多了幾個針眼。是補的營養液。

山路蜿蜒向上,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一草一木都透著親切,我抱著身邊人的手臂,話多了起來:

“小時候家裏不太平,媽媽總把我送到外婆家。外公會帶我來這山澗挖野果,酸酸甜甜的,沾著涼涼的溪水。對我來說,那是自由、安靜、希望的味道。”我轉頭看過去,聲音輕得像風,“要是有一天,你也能嘗到就好了。”

那雙眼裏透出些笑意,牽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搜尋著什麽,不經意地說著:“外公教過我個法子,把野果裝在陶罐裏,封好,埋到土裏放上兩三年。挖出來時浸得透透的,甜裏有醇,一點澀都沒了。”

我笑了笑,“不過我經常忘記挖。等什麽時候想起來了,急急忙忙跑來找,反倒迷路好幾次。”

視線忽然定住,我心頭一跳,驚喜低呼:“啊,好像就是那裏!”我指向一個被幾棵老樹半遮半掩、微微隆起的小土丘。

我看向身邊的人,眼裏閃著光:“我去找找看,萬一真的有呢。”

那只手一直扣著手腕。

我將手腕揚了揚,語氣輕快:“我真沒事了。你看,體力好得很,能跑能跳的。”說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邊不太好走,有些地方看著實,底下可能是空的,我自己去就行。”

蕭淩猶豫了下,目光掃過我穩穩落地的腳步,才松開手。“小心。”

我點點頭走上前,撥開茂密的灌木枝條,看清了土丘旁一塊熟悉的、布滿青苔的巖石,心裏最後一絲確認落定,手不自覺攥緊。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心裏翻湧著什麽,但已來不及分辨。

簌!

我猛地扒開灌木縱身一跳,倏地鉆進一片漆黑!

神通廣大如他也不會知道,這毫不起眼的山頭竟然暗藏洞口。

我邁開步子不顧一切地狂奔,鞋底踏過濕滑的碎石,窸窣窸窣,身後是短暫的停滯,隨即傳來滔天震怒的聲音:“追!圍起來!”

山洞狹窄逼仄,我急速穿梭,兩側的巖壁擦著胳膊掠過。風在耳邊呼嘯,又像是血液奔流的聲音,呼吸漸漸變急,手心開始冒冷汗。

這次出來沒帶多少人,還跟得遠遠的,我跑了好久才聽到洞口傳來腳步聲。這座山位置偏僻,調人需要時間,形成包圍更需要時間。我只要在那之前到達出口就有希望。

然而,腳步聲逼近的速度遠比想象的快,夾雜著敲擊山壁,辨別方向和標記路線的“咚咚”聲。

我加快了步伐,心口發悶、小腿發酸。

窸窸窣窣!

心裏猛地一沈,我硬生生剎住腳步,驚駭地聽去——沒錯,我要去的那個方向,居然也傳來了腳步聲!

他們沖進來後,竟然如此迅速地就分散開,守住了各個岔道和方向!

我靠上石壁,大口喘著氣,怎麽辦?

敲擊聲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傳來,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網。

忽然,一陣腳步聲從我剛過的通道傳來,越來越近!

我慌忙擠進一旁的縫隙裏,屏住呼吸。

低沈的男聲傳來:“林小姐,先生交代您剛恢覆飲食,身體還很虛弱,請別為難我們。”

我咬著下唇,在地上摸索著,將石頭朝著反方向狠砸過去!

“咚!嘩啦——”石頭撞上巖壁,又滾落地面,發出一連串響聲,腳步聲立刻移了過去。

我凝神細聽,只辨別出大概三個人朝著錯誤方向去了。但追進來的人,絕對不止三個。

守在我目標方向上的那個人,動了嗎?

不能等了。越等,援兵越可能趕到,這個洞穴網絡就會被徹底封鎖。

我定了定神,貼著石壁摸了過去。

通道狹窄,僅容一人勉強通過。我依靠手指的觸感和模糊的記憶,試探著前進。

好像……沒人?

就在這個瞬間,拐角一道黑影鬼魅般一閃,直撲過來!

“啊——!”

我朝著邊上的縫隙猛沖了過去,險險避開了那只抓來的手!

黑影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動作一滯,然後立刻緊追不舍。

我死死咬著牙往前奔,眼前陣陣發黑,四肢發麻。好在山洞裏岔路縱橫,通道狹窄,那男子身形高大,反倒不如我靈活,左拐右拐,漸漸甩開了一段距離。

說不清是我真的跑太快,還是對方怕我玩命不敢追太緊。

冷風灌進喉嚨,又幹又疼,胸口堵得厲害,腳步越來越沈。

前方漸漸透出微弱的光,越來越亮——是出口!

我心頭一振,用盡最後力氣朝著光亮沖去,手腳並用地爬出低矮的洞口,重新撞進開闊的山林空氣中!

空無一人!

不遠處山道旁,赫然停著一輛車。

我拉開後門摔坐進去,大口大口喘氣,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抽痛。

前座的人立刻回頭:“你沒事吧?”

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半天才憋出兩個字:“快走。”

“哦哦哦,好!師傅,快開!”

司機猛地踩下油門,車子瞬間竄了出去。

我癱在後座,頭發早已被汗浸濕,黏在脖頸間。

前座的人一直回頭盯著我:“你、你先休息會兒,緩一緩……臉白得嚇人。”

過了好半天,我緩過勁,坐直身子:“謝謝你,江瑜。”

那片純白花海的中央,陽光刺眼,是沒有監控的盲區。我在這裏完成了與他的聯系。

又一次,進入江宅。

“你先在這個房間休息會,我去跟秦姨說。”江瑜離開。

手機響起,我看了一眼來電。

隨即,望向落地窗外,果然,山頭上立著一道挺拔鋒利的身影,眼眸無比冰冷。

我吸了口氣,緩緩按下接通。嘟聲剛落,那頭立刻傳來極度陰沈的呼吸聲。

我定了定神,直直地看向他:“那天在機場看到你這副表情,我很害怕,擔心以後對著我。但很奇怪,當這一幕真的到來,我卻不是很懼。”

“蕭淩。”

我叫得很鄭重,聲音沈凝。

他瞳仁縮了縮。

我一字一句清晰道:

“我破了你的局。”

“現在,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資格。”

“跟你達成,停戰協議。”

那呼吸倏地凝滯。隨即,目光卻變得無比銳利、明亮,死死地鎖定了窗後的我。

許久,他似乎無意識地擡起手,指尖緩緩地,壓過自己的唇畔。

然後,嘴角一點點上揚,弧度很深很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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