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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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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今天是周五,考完試放學比以往要早,而且分數的好消息讓許聆不再像往常一樣,與小夥伴結伴回家,邊走邊聊天。

六歲的她抱著滿分的試卷一路小跑回家,到家時比以往快了半個多小時。

許聆的臉頰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喘出來的氣在暴露在空氣中形成乳白色的霧氣,她把脖子上掛著的鑰匙插進匙孔。

冬日的夕陽從窗邊傾瀉下來,許聆悄咪咪地關上門,摘下手套,裝進棉襖口袋裏,又把書包放在椅子上。

房子不大,只有一百平米,因此從房間傳出來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很明顯。

不過不能分辨是誰在說話。

許聆拿著試卷,輕手輕腳走進臥室,想要給媽媽一個驚喜。

門被關緊,流淌出的聲音隨著腳步的走近逐漸清晰。

是男人的聲音。

許聆腳步頓住,停在原地,心裏一個不妙的念頭在腦子裏一閃而過。

是壞人......

她趕緊跑出家,也不忘輕輕關上門,然後跑到主臥的窗戶前的一小塊空地。

窗戶不隔音,對話的聲音很清晰。

許聆踮起腳,朝裏面望。

窺見許秋蓮和陌生男人糾纏的身影。

“秋蓮,你為什麽要瞞我?當年的事明明還有回旋的餘地......”

媽媽壓抑著的哭泣聲傳來。

她心臟驀地一震,手將試卷攥得更緊,留下了折痕。

男人鬢角發絲整齊服帖,西裝革履,一雙黑皮鞋擦得發亮。

媽媽穿的厚厚的黑色棉襖,腰上還系著圍裙。

她掩面哭泣,肩膀顫抖,壓抑哭泣聲。

男人皺眉,將她摟進懷裏,一臉心疼。

“你若是早些告訴我,我也會拋棄一切和你在一起!你當初一聲不吭就走,我傷心欲絕便答應了聯姻。”

"如今......我也有了女兒,她四歲了。"

男人還想說些什麽被女人的動作所打斷。

秋蓮掙脫男人的懷抱,退後一步,擦了擦眼,控制自己的情緒。

“你會嗎?拋棄你在家擁有的一切,金錢、地位、權勢,你願意嗎?”

對面的人欲言又止,嘴唇張開了半天沒吐出一個字,緩緩合上。

她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垂眸,輕聲說道:“你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再續前緣?看我笑話?”

“不,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女兒,五年了,她一次都沒見過她的父親,是我的失職。”

秋蓮搖搖頭,“你的女兒在北城,你這個父親做的很好,以後別來找我們母女,就是盡了最大的職責。”

“秋蓮,你別這樣......”

“我們現在過得很好,也請你以後別再來了,於你於我,還有你的妻子都不好,你我之間......緣分已盡。”

被隨意紮起的發絲垂下一縷,秋蓮將它挽到耳後。

男人伸出的手懸在半空,五指緩慢收攏,虛握,垂下。

他神色落寞,緩慢的翻開桌子上的公文包,掏出一個紅色的本子和銀行卡。

“我虧欠你們太多,這些......你收下,算是我對你們母女的彌補。”

“不用,這些你拿回去。我們不需要。”

“就當做是我給女兒的,好嗎?”

“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來找你們,不然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你收下,我保證不會讓她知道我這個父親的存在。”

一月的寒風呼嘯而過,許聆的手暴露在空氣中已經凍僵,她怔怔的看著室內發生的一切,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與震驚,在媽媽接過那兩樣東西後,許聆拔腿跑了出去。

她一路狂奔,跑進熟悉的公園,蹲在滑滑梯底下,蜷縮在風吹不到的地方。

手已被凍僵,擦拭臉時,竟有些發疼,像是被燙著似的。

看到手上的淚水,許聆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其實,因為從小沒見過父親的原因,導致許聆對他的感情並不深。

可是得知自己原來是有父親的一刻,還是控制不住的哭了。

她不清楚現在的感受,是喜悅占的更多,還是難過占的更多。

喜悅是因為知道自己原來是有爸爸的。

難過是因為爸爸從來不看自己,是不是說明不喜歡自己啊......

可是我很乖的,我會自己洗頭發、會自己上下學、還會幫媽媽洗碗呢!

冬季的公園,樹早已落光了葉子,枝椏像水墨畫,人煙稀少,偶爾有穿著紅棉襖的小孩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牽著爸爸的,在雪地裏踩腳印。

許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鋪上的薄雪,才反應過來:哦......下雪了。

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可以說自打許聆出生以來,就沒看過雪。

先前,她很期待雪,想著下雪要堆一個像故事書上的那麽大的雪人,還要插胡蘿蔔,給它系圍巾。

等待了那麽久的雪卻在這一天下了,許聆心裏感受不到絲毫的喜悅。

小時候她看到別人都有爸爸,就跑去問媽媽自己的爸爸在哪?

秋蓮笑瞇瞇地說,爸爸去世了,還說爸爸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可為什麽爸爸明明沒有死,媽媽卻要說他死了呢?

而且。

現在終於見面了,為什麽媽媽好像不喜歡他呢?難道爸爸不是一個很好的人嗎?

爸爸是不是討厭自己才從來不來看我?

可是,剛剛明明聽見他想見我呀。

那為什麽媽媽不讓爸爸見自己?

聯姻又是什麽意思?

一個六歲的、涉世未深的、天真的孩子還不具備處理這些覆雜信息的能力。

許聆怎麽也想不通,想得腦袋又有點疼了,她捂住頭,盯著地上的雪。

好冷好冷,她凍得牙齒都在打架。

直到一個黑色身影逐漸逼近。

“聆聆?放學了怎麽不回家跑這兒啊?”

她擡頭,是媽媽。

秋蓮眼神焦灼,朝她伸出手臂,“凍僵了沒有啊,怎麽不回家呢?”

話落,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暖水袋。

“我的試卷弄丟了,我剛剛把她找了回來,媽媽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許聆咧開嘴,笑著對媽媽說。

“嗯嗯,你真棒!但是試卷丟了沒關系,以後再也不許這樣了啊。”

“好!”

黑夜裏的夜把天地裹得嚴實,細碎的薄雪借著晚風,慢悠悠落下。

女人把小女孩的手揣進自己溫熱的口袋緊緊握住,女孩的另一只手拿著暖水袋,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薄薄的雪地上。

女孩聲音充滿稚氣,甜甜地喊著,“媽媽。”

“怎麽啦?”

“我愛你哦。”

秋蓮寵溺地低頭看著許聆,“聆聆,媽媽也愛你。”

沒關系,我有媽媽就夠啦,有了媽媽我就有了全世界的愛。

***

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長大,許聆時不時回憶那天的對話,也逐漸聽懂。

能摸清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比如,媽媽是瞞著爸爸生下的自己。

爸爸又新娶了妻子,還有了女兒。

但是許聆唯一不懂的是媽媽對他的感情是怎樣的。

既然媽媽不願提,她也不問。

地球照樣轉,日子照常繼續。沒什麽大的影響。

直到秋蓮臨終的那天,當年的疑問有了答案。

病房的窗對著一片老梧桐,秋日的陽光把葉子染成深淺不一的黃,風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天光透過玻璃斜切進來,落在病床的一角。

女人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臉色像紙一樣蒼白,呼吸輕若游絲。

“我床頭櫃最下面的抽屜裏有一張銀行卡,我走後,你拿著,裏面有一千萬,是你爸爸給的。”

當年,那張卡她還是收下了,只是這些年從未動過裏面的錢。

這是以防未來有什麽不測,這些錢能留給許聆,不至於讓她一個人過的艱苦。

“我給你講講,我和你爸爸之間的故事吧。”

許聆握緊她的手,一個勁點頭,“嗯,嗯,嗯,好。”

“當年,我到一戶富貴家給女主人,也就是你的奶奶,量身體尺寸定做旗袍,也就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你爸。”

“後來我們互相喜歡上對方,在一起了,但是,遭到了你奶奶的反對。”

秋蓮身體虛弱,講幾句話就得喘好大一會兒氣。

“你爸爸家境優渥,自然看不上我們這種普通人家。”

“我也能理解,他們家想要的是門當戶對、在事業上能對他們有所益處的女方。”

現實就是很殘酷,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只能是童話,世間萬事萬物離不開利益二字。

“當年你爸找過我一回,我知道,你看見了。”

許秋蓮看著床前默默哭泣的少女,擡手替她拭去淚水。

這個女兒一直以來都很懂事,從不讓自己操半分心,當年那個人走後,許秋蓮看到椅子上的書包就察覺到許聆在期間回過家。

只是當年她太小了,自己去解釋這些事,她也未必能聽懂。

“所以,聆聆,媽媽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以後千萬不要為了男人放棄提升自己,男人是靠不住的,你的命運只有你自己能把握,不要想著走捷徑。答應我......好嗎?”

“好,媽媽我答應你,我答應你。”

許聆雙手握住秋蓮卸了力的左手,額頭抵上去,夕陽緩緩下沈,透過窗的光線緩緩移動,落在媽媽的臉上,明明是溫暖的顏色,落在她眼裏,成了刺骨的冷。

心跳停止的瞬間被儀器尖銳的長鳴取代,屏幕上綠色的心跳曲線徹底消失,只剩一條冰冷的直線。

腦袋裏的那根弦徹底繃斷,許聆眼神空洞地看著病床上安詳的女人。

“媽媽......媽媽你醒醒。”

她一直重覆喊著“媽媽”,眼淚砸在被褥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知道,媽媽再也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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