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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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裏,婁嫣筆友的信都寄到北晴路八十四號,由潘付薇收到後再交給她。暑假結束後升入初二,信還是寄到這。原因是暑假裏婁嫣她大姨無意間看到了一張從本子裏掉出來的IC卡,大姨問她,這卡是哪兒來的。婁嫣說,在路上撿的。她說自己只是單純地覺得那張卡片上的圖案好看,才撿回來當書簽用的。

大姨將信將疑,沒收了以後到外面的IC電話那一試,裏面竟然還剩了十幾塊。多疑的大姨堅決不信婁嫣能平白無故地在大馬路上撿到這個,她思來想去,最後在心裏認定了婁嫣一定偷偷地在和她南方的父母聯系,而這電話卡說不定就是她父母夾在信裏寄來的。目的就是方便繞過她,他們好直接聯系。

她給了婁嫣十塊錢,打發她去離家一站地的一個報刊亭買本雜志,自己則趁著這個機會翻了婁嫣的書包,很快就從一個看起來像是草稿本的本子裏找到了一篇婁嫣寫的文章,讀了一遍,大姨大驚,隨即火冒三丈。

後來婁嫣哭著解釋說那不是寫給誰的情書,而是語文老師布置的暑假作業,就是讓給想象中身在遠方的親密好友寫一封介紹自己最近情況的信。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說,“大姨,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問一問潘付薇。”

大姨果真就去了,沒帶婁嫣。她跑到北晴路八十四號,找到二號樓一單元三樓的潘家,哐哐敲門。來開門的是焦雯琳。

婁嫣大姨手裏舉著那個本子,一進門就問潘付薇在不在,潘付薇過來以後,她一句寒暄話沒說就向潘付薇求證這是不是老師布置的作文作業。潘付薇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婁嫣寫給筆友的信。她知道婁嫣每次寫信之前都要打好草稿,然後再謄到信紙上去。

她挺害怕咄咄逼人的婁嫣大姨的,但還是立刻就點點頭。

這時,站在一旁的焦雯琳開口了,“對啊,這就是娃的作業,我剛才還給娃輔導呢,你看,你家娃一寫就寫了這麽多,還是肚子裏有東西,詞匯量大。”她笑嘻嘻地又看回潘付薇,“小薇啊,你平時也得多讀書多看報,寫作文的時候才能有東西寫。”

聽她這麽說,婁嫣大姨打消了狐疑的神色,說了聲謝謝,然後走了。

“謝謝阿姨。”大門關上後,潘付薇小聲地說。

“不客氣。”焦雯琳笑瞇瞇地說。

張祖芬在廚房裏和面準備包餃子,等到婁嫣的大姨走了,才騰出手,過來問,“小琳,是誰啊?啥事?”

“是小薇同學的家長。”焦雯琳笑著說,“沒啥事,過來問問作業的事。”

“得是婁嫣她大姨?”老太太問。

潘付薇點點頭。老太太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麽,又轉身回了廚房。

潘守標和潘卓正在客廳裏一邊看球賽一邊摘菜和搗蒜,潘付薇給焦雯琳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人進到裏屋。

潘付薇小聲地說:“焦阿姨,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別跟我爸說。”

焦雯琳想了一下,點了點頭。潘付薇也知道,焦阿姨一定看到了那篇“作文”的內容了,她也一定知道,那絕對不會是老師布置的作文。因為在調動工作來北姜市之前,焦阿姨曾經當過中學的語文老師。

“你的朋友,她交男朋友了?”焦阿姨小心翼翼地問。

“不算是男朋友吧。”潘付薇說,“一個筆友,經常通信而已。”

焦阿姨點點頭,過了一會,她又問,“那他們,見過面嗎?”

潘付薇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潘付薇沒說實話,放暑假之前,那個叫嚴智輝的人跑來北姜和婁嫣見了一面。

見面的時間是星期天的下午一點半,地點是橋南的國茂商城。婁嫣心不在焉地在付登峰家補完課,借口她大姨讓她早回家就心急火燎地離開。她在大院兒門口的公車站那坐上了五路公共汽車,到了國茂以後,先去廁所裏照鏡子整理儀容,然後就不安又期待地站在商城門口等待隨時會出現的嚴智輝。

星期一在學校裏見到婁嫣的時候,潘付薇問,“咋樣?”

婁嫣搖搖頭,臉上是快哭了的神情,“不咋樣。”

婁嫣說雖然在電話裏嚴智輝的話很多,可見了面以後,他反而是更靦腆的那個。倆人在肯德基吃了聖代,一起逛了書店,又去河堤公園那轉了轉,基本上都是婁嫣在說話,為了不冷場,她不停地說話,又不停地笑,盡量維持氣氛的樣子到後面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了。

後來,嚴智輝看了一下表,說他得去長途汽車站搭車了,他在的祥安市雖然離北姜不算遠,但坐車過去也得兩個多小時。婁嫣說祝你一路順風,嚴智輝沒說什麽,眼神落在別處,擠了一個笑,就轉身走了。

回家的公共汽車上,婁嫣懊惱地快哭了,本來她一緊張就會不停地說話,她說嚴智輝一定覺得自己又蠢又無聊,而且自己講的那些笑話一點都不好笑。更重要的是,自己長得也不好看。

她憂心忡忡地對潘付薇說:“我覺得他一定後悔認識了我這個筆友,以後也不會再跟我聯系了。”

潘付薇最關心的倒不是這個,“那,那個嚴智輝長什麽樣?和照片裏是一個人嗎?”

婁嫣點了點頭,小聲說:“他其實比照片裏還好看。”她嘆了一口氣,“他學習又好,個子又高,長得還帥。見了我,看我長得不好看,學習也不咋樣,說話還蠢兮兮的,肯定後悔死了。”

潘付薇看著婁嫣的樣子,替她難過之餘又覺得有點好笑,因為婁嫣現在的樣子就跟失戀差不多。

沒想到僅僅過了三天,婁嫣萎靡的精神又一下子變得亢奮了起來。她揮舞著一封厚厚的t信,從傳達室一路笑著跑過來。

這一次,她沒有像平常一樣等到放學教室沒人的時候才拆信,而是等不及地把信拆開來看。臉上的表情也一點點被點亮。

“信裏寫了些什麽?”潘付薇問。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好幾個同學都好奇地往這邊看。婁嫣跟她說過,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她交筆友這件事,但其實她們不說,別人也都知道,畢竟婁嫣每天都跑去找信的樣子誰都看到過。

“他跟我道歉,說自己嘴笨,在我面前也不好意思,太緊張,希望我不要討厭他。”婁嫣忍不住笑了出來,“他竟然擔心我討厭他。”

潘付薇不明所以,也只好跟著笑笑。

“暑假你準備怎麽辦?”看著婁嫣整個人都像是被那封信吸進去的樣子,潘付薇憂心忡忡地問她。

婁嫣聽岔了,以為潘付薇在問嚴智輝,“暑假他說要去外地看他父母。他父母也在外地打工,不在祥安的。”

“我的意思是,你們暑假裏還要通信,對不對?那暑假裏學校又不開門,你準備怎麽收他的信?”

潘付薇的話點醒了婁嫣,她想了半天,後來問潘付薇能不能把信寄到她們院兒。潘付薇同意了。本來她每個月都會收到媽媽的信,偶爾也有包裹。因為媽媽時不時會出差,所以信件來自五湖四海世界各地,而且傳達室的郭爺爺脾氣很好,總是笑瞇瞇的。

婁嫣寫信告訴了嚴智輝潘付薇家的地址,並且告訴他,一定要在信封背面的左下角畫上一個星星,這樣潘付薇就知道信是給婁嫣的。嚴智輝在回信裏問婁嫣,這個潘付得過嗎?她會不會偷偷的看我給你寫的信?婁嫣回信說,當然不會。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暑假裏,嚴智輝基本上一個星期來一封信,這也保證了潘付薇至少能以這樣的頻率見到婁嫣。婁嫣的父母還是沒有回來,也沒有提出說要讓她去南方看看他們的話。婁嫣大姨通過婚姻介紹所認識了一個男的。兩個人出去見了兩次面,就在大姨覺得一切都進行得挺順利的時候,那男的卻突然提出說還是覺得咱倆不合適,以後還是別見面了吧。

大姨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屈辱化成憤怒,都朝著婁嫣傾瀉。她給婁嫣布置了很多額外的作業,也分了更多的家務活讓她做。她布置下來的事,婁嫣都矜矜業業地完成了,可稍有不如意,大姨還是會罵她。就因為這樣,婁嫣不敢把嚴智輝的信留在家裏。她找來了一個舊鞋盒,把那些信都裝了進去。然後把盒子寄存在潘付薇家。

潘付薇把那個盒子放在了自己床下的抽屜裏。奶奶家的房子是兩室一廳,原本爸爸的房間現在成了她的。婁嫣去潘家玩的時候,潘付薇拉開抽屜給她看,“盒子就放這裏,很安全。”

婁嫣壓低聲音問:“你爺爺奶奶不會看到吧?”

“絕對不會。”

“你怎麽那麽肯定?萬一他們趁你不在家,翻你的東西呢?”

“他們為什麽要翻我的東西?”

“為了知道你的一切啊。你在想什麽,你在幹什麽,有沒有背著他們藏什麽東西之類的。”

“你放心,他們不會,如果他們想知道,那直接來問我不就行了。”潘付薇說。

婁嫣有點驚訝又有點羨慕,她說,“你爺爺奶奶真好。”

暑假裏,補課不用等到周末,付登峰和倆娃約好,每個禮拜三的早上十點補一次課,主要就是盯著倆娃寫完份額內的暑假作業,然後他再檢查一遍。

只要潘付薇收到了嚴智輝寄來的信,每次出了姥爺家的時候,她就會自然而然地帶著婁嫣上三樓。

在潘付薇的房間裏,婁嫣看完了新寄來的信,都會溫柔地把信放進盒子裏,然後抱著盒子和潘付薇聊天,離開的時候,會如不得不與孩子告別的母親般,用依依不舍的神情看著那個盒子被潘付薇放進床下抽屜的深處。

那個盒子的秘密一直沒有被家裏人發現。婁嫣交筆友的事情,焦阿姨也並沒有說出去。暑假平安度過,兩個人順利升入初二。

因為婁嫣的IC電話卡被大姨收走了,所以她沒有辦法再給嚴智輝掛長途,只能更頻繁地寫信。為了讓自己花在郵票和信封上的錢值回票價,她每一封信都寫得很長,事無巨細地訴說自己的生活。她沒有錢去買電話卡,但是郵票錢還是可以省出來的。

大姨不經常做飯,家裏也實在沒有可以對付著吃的東西時,大姨就會在桌子上放上三塊錢。門口小攤上的麻辣砂鍋米線兩塊五。婁嫣舍不得吃,就只買一個包子,把剩下的錢都攢起來。

國慶節過後,婁嫣節食就更厲害,她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同時臉色也變得很難看,蒼白和蠟黃交相呼應。上體育課的時候還差點暈倒。一向嚴厲的馬紮勢也沒為難她,讓她不用參加接下來的跑步,可以見習。

那段時間潘付薇總是把自己的零食塞給她。早上還從家裏帶個花卷或者蒸饃給婁嫣。

她問婁嫣,“你為啥不吃飯?”

“家裏沒飯,我大姨又搞了個對象,現在沒工夫管我,都是給我錢,讓我到外面去買著吃。”

“那你怎麽不買吃的?”

“我要攢錢。”

“攢錢幹什麽?”

“元旦的時候學校不是要放三天假嗎?”婁嫣說,“嚴智輝說了,他想和我一起去外地玩。”

“啥?你和他?就你倆?”

婁嫣點點頭。

“瘋了吧。”潘付薇擔心地抓住婁嫣的胳膊,“你們準備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出去玩就得用錢,坐車啊,住宿啊,吃飯啊,都得要錢……”

“住宿?”潘付薇打斷她,“你還打算和他住在外面,你不害怕他會把你……”

“不是你想的那樣!”婁嫣著急地說,“就是一起出去旅游,新世紀要來了,他說鐘聲敲響的時候,想和我一起蹦起來,一起跳入新世紀!”

“那你大姨那邊,怎麽辦?”

“我到時候就給她說我來你這過夜,可以嗎?”婁嫣面帶哀求地問,見潘付薇半天沒說話,她又雙手合十地求她,“求求你了。”

“我覺得這是不是不太好啊,你都不認識這個人……”

“怎麽不認識,我們都通信有半年了,還見過面。”婁嫣說。

“可是,我怎麽覺得很危險呢。”潘付薇說,“你是不是還是和你家裏人說一下……”說完她也覺得這話說的荒唐,別說和外地男生出去旅游還過夜,就連她交筆友的事婁嫣都不敢給家裏人說。“哎呀,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覺得你還是最好別去。而且,就你這個省錢法,還沒等到元旦你就病倒了。”

“小薇,我求求你了。其實我剛才說不知道去哪兒是騙你的。嚴智輝說他會帶我去南方找我父母,但我一個人坐火車肯定不方便,他個子高,到時候就說是我表哥我們倆一起去,就算別人問起來也不會覺得有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直接給你爸媽說,或者讓他們直接回來看你?”

“他們肯定不會同意讓我去的,又要怪我不聽話,給他們添亂。他們更不會回來。”婁嫣的聲音低沈了下去,“雖然他們不喜歡我,不想我,但是我真的挺想他們的。所以,嚴智輝提出要帶我去找他們的時候,我真的高興壞了。”

“是他提出來要帶你去的?”潘付薇問。

“是啊。”婁嫣點點頭,“知道我心事的人除了你,就只有他了。”她挽住潘付薇的胳膊,“你們倆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這次需要他的幫忙,也需要你的幫忙。你就幫我在我大姨那打一下掩護,可以嗎?算我求求你了。”

“那我要怎麽說?”

“你就說我在你家住一晚上。”婁嫣眼珠子一轉,“反正第二天,等我到了我爸媽那,我會跟我大姨解釋的。你放心,她到時候只會生我的氣,不會怪你的。”

潘付薇嘆了一口氣,“那你們準備什麽時候走?”

“十二月三十一號,下午六點四十五,有一班車去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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