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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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嫣筆友這件事曝光已經到了十二月底,住在潘家正上方的王栓科出門去省裏學習時忘了關水龍頭,水嘩啦啦地流了好幾天,最終禍及樓下。

那幾天潘守標的一個侄兒結婚,他和張祖芬帶著潘付薇回老家去參加婚禮,在鄉下住了兩晚,正好也不在家。最後還是住在對面的李改霞發現不對勁,打電話給潘守標,讓他們快點回來。又輾轉聯系上王栓科,經過他的同意,找來鎖匠,破門而入,終於才關上了水龍頭。

等到潘守標和張祖芬一進樓道,發現樓梯幹凈得像是被水洗過。餘金華說,“潘師,張師,趕緊回去看看吧,那水嘩啦啦地流出來好幾波了,”她指了指鋥亮t的水泥地,“付師已經把地都拖了好幾遍了。”又說,“幸虧這兩天天氣暖和,要不然凍上的話,咱一個樓洞的人都得溜冰了。”

上樓,一開門,老兩口嚇了一跳。潘守標當場氣得就罵了人。張祖芬打發潘付薇去一樓待著,沒叫就先別回來。潘付薇也沒見過這樣的架勢,聽話地下了樓。

潘守標和張祖芬罵罵咧咧地把所有弄濕了的東西都搬出來,客廳裏擺不下了,放樓道裏又怕擋住路,就先放到對面李改霞家裏去。

李改霞的丈夫在部隊,平常家裏就只有她和兒子皮皮。她在病區的辦公室上班,潘守標是她的領導。所以她對潘家人格外親,每次見了潘付薇,也總是要誇上幾句。有那麽幾年潘付薇算是個小胖子,她見了就說:“女娃就是要胖一點才好呢,胖一點有福相呢,哪像俺屋那貨,這不吃那不吃,瘦得跟麻桿一樣,出去人還以為我不給好好做飯呢。”

後來,潘付薇抽條,又慢慢瘦了,她又說:“你咋這麽瘦這麽苗條呢,安?要不是說瘦人就是掛塊布都好看呢,哪像俺屋那貨,嘴都不帶閑的,都不敢看你嘴動一下,你只要一動,那就過來了。”

潘付薇文靜,不愛說話,元宵節,院兒裏面搞聯歡會猜燈謎,張祖芬當著李改霞的面說了潘付薇幾句,說你這娃怎麽見了人也不知道叫。李改霞趕緊說,“女娃就是要文文靜靜的才好呢。你看娃乖的,綿的,心疼的,哪像俺屋那貨嘛,那一天給你匪的,你一下沒看住,就把禍給你做下了。”

潘守標給潘卓打了電話,說家裏發了水,讓他們兩口子趕緊回來,他和張祖芬倆人手忙腳亂收拾的時候,李改霞也進去幫忙,放在潘付薇床下抽屜裏的那個鞋盒子就是那樣被李改霞發現的。

鞋盒子的底已經濕了,連帶著裏面一半的信也跟著濕了,看著上面收件人的名字都是“潘付薇”,而且筆跡還挺好看的,她以為那是付培瑤寄來的。她左手抱著鞋盒子,右手提著潘付薇的兩雙鞋,穿過樓道,把東西都放在自家客廳裏,茶幾上和地上已經擺了一堆潘家的東西。

她進進出出地幫忙,沒註意皮皮不知道什麽時候盯上了那些信。等到潘卓和焦雯琳趕回來,幫著老兩口把東西收拾完,皮皮已經把能看的信都看完了。潘卓過來搬東西,看見皮皮正坐在沙發裏帶著笑意盯著什麽東西看,隨口問了一句,“皮皮,幹啥呢?”

“看信。”

“喲,你碎碎個娃還有人給你寫信?”潘卓逗他,“誰給你的信?”

“一個男的。”皮皮說,“情書。”

“男的還給你寫情書?”潘卓樂了。

“不是給我寫的。”他指了指面前滿滿一盒子的信,“這是我媽從你屋搬過來的,是一個男的給潘付薇寫的情書。”

“啥?!”

“你不信?”皮皮把手裏的信舉到潘卓眼前,“你自己看嘛。寫的肉麻得很,不過字還挺漂亮。”

潘卓抓過來,最開始的那兩行已經看不清楚了,但下面成段成段表達思念之情和讚美之情的文字讓潘卓怒火中燒。他壓著火,又找出幾封看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幾封信裏,儼然已經在說著某個要一起離開,去外地的計劃。火要燒到天靈蓋了。潘卓抱著盒子,回到潘家。一進門,張祖芬就問,“咋了,咋臉色這麽難看?”

“媽,爸,這事你們知道不?”他把信拿出來。

張祖芬瞥了一眼盒子裏的信,“不就是付培瑤給娃寫的信嘛,那又咋了?”

“不是付培瑤。”潘卓著急地說,“是個男的,這些都是情書,還說要一起坐火車跑到外地去跨年呢!”

“啥?!”一屋子的人都震驚了。

潘守標,張祖芬,李改霞都湊過來。潘守標摸出自己的老花鏡戴上,拽過潘卓手裏的信,表情嚴肅地像是在看親人的悼文。一封接一封地看完,鼻孔裏出來的氣也越來越大。

“合著,小薇整天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跟一個男的寫信,你們就一點都不知道?”潘卓的語氣裏有點埋怨的意思。

焦雯琳趕緊接話,“話不能這樣說。咱倆天天都不在,娃都是爸和媽給管著呢,你啥心都不操,現在反而怪他們。”

“啥也別說了,潘卓,你現在去,到一樓去把小薇給叫上來。”潘守標放下信,“咱們要親自問一問小薇這是咋回事。”他看了看墻上的日歷,心裏一陣後怕,這離信裏約定好的時間已經沒幾天了。

“我去叫吧。”焦雯琳說。

“琳琳,你不管。就讓潘卓去叫。他這個當爸的,平常不管,現在也該操操心了。”

潘卓黑著臉下去了。本來劉秀蘭燉了魚,正準備給潘付薇舀出來,結果潘卓就過來敲門,門一開就說找潘付薇。劉秀蘭還想說咋這麽著急,有啥事也得讓娃先把飯吃完再說麽,結果話還沒出口,擡頭看見了潘卓的臉色,她知道是真有事,就立馬閉上了嘴。

潘付薇跟著潘卓上樓去了。劉秀蘭站在樓道裏聽了一會,果然就聽見了潘付薇的哭聲。她急火火地跑進屋,跑到衛生間門口拍門,“趕緊出來,我咋聽薇薇娃在那哭呢,潘卓不會是在那打娃呢吧。”

付登峰沖到三樓上去的時候,潘家的大門虛掩著,水氣伴著寒意讓老漢付登峰打了一個寒顫。潘付薇果然在哭,一邊抹眼淚一邊說,“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信是婁嫣的筆友寄來的。”

“婁嫣是誰?”是潘卓的聲音。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爺爺奶奶都知道她。”

“哦,得是那個笑起來彎彎眼的那個娃,就是經常來你屋耍,還和你一起去你姥爺家補課的那個娃?”側著身子,站的離大門最近的李改霞插嘴,“我在樓裏面也見過,那娃也挺乖的,見了我還笑笑的叫我阿姨。”突然發現門外面站了一個人,“付師,你咋在外頭站著。”她自說自話地把潘家的門打開。

“我,我來看給娃說話說完了沒,那個,她姥姥給燉的魚湯燉好了,讓我上來叫一下……”他望了一下眾人的臉色,“哦,那沒說完,那我先下去了。”他有點不自然地退了出去,又為了掩飾尷尬一邊走一邊用手比劃,“你們誰想來喝都下來啊,老婆子弄了那麽大一鍋。”

“她姥爺,等一下。”潘守標走過來,又把付登峰給叫了進來,“這個事得給你說一下。”

潘付薇哭得吸溜吸溜地,把婁嫣交筆友的事又給付登峰說了一遍,後面又說到那男生來北姜和她見了一面了,還有婁嫣為了省錢只吃一頓飯的事。

“怪不得呢。”張祖芬在一旁接話,“我就說這幾個月,天天早上你都帶一個包子或者菜夾饃出門,我說這一天多吃一個饃,咋不見你長胖呢,原來這都是給婁嫣帶的哦。”

潘付薇沖著奶奶點點頭,用手背抹去眼淚。

“那她交筆友這事,她屋裏人都不知道?”

“她爸媽不管她,她不敢給她大姨說,怕她大姨打她。”潘付薇慘慘地說,“求求你們不要給她大姨說,要不然她真的要倒黴的。你們如果生氣,就罵我吧。”

“娃呀,沒人生你的氣。”潘守標說,“你只是幫朋友。不過現在的情況是,婁嫣要和這個男的私奔。這可不是小事呀。”

“不是,不是私奔。婁嫣說,他們只是一起去南方找她爸媽。”

“她的這些信你都看過沒有?”潘守標問。

潘付薇搖了搖頭。

“我娃還真是好娃。”張祖芬忍不住誇孫女,“人實誠,對朋友沒的說。”

潘守標沒接話,“信裏面寫的可不是這樣的。這人在信裏寫,要領著婁嫣去雲昌去看海,吃海鮮。雲昌在哪兒呢,在東邊,不是南邊!”

潘付薇驚訝地望著爺爺,潘守標又說了,“而且,根據這男的的回信,可以推測,婁嫣沒有真實的跟人家說清楚她家的情況。你看這封信裏,這男的寫,‘你說你的媽媽是博士,那你也一定很聰明。’這是啥意思?婁嫣她媽不是在南方賣服裝的嗎,啥時候成了博士?”他忍不住看了一眼付登峰,又對著潘付薇說,“你媽才是博士。那她這不是把你的情況往她自己身上安嗎?”

潘付薇從爺爺手裏接過那封信,看見了爺爺剛才讀出來的那段話。她楞住了,什麽也沒說。

“還有,我懷疑這個人不是像他說的那樣是學生。”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焦雯琳說,“他說他是祥安市沿湖區沿湖中學的。可據我所知,沿湖區就沒有什麽沿湖中學啊。”焦雯琳以前就是在沿湖那邊當老師的,她的話讓屋裏的氣氛又緊張了不少,“而且你看這人寫的這字,看起來不像中學生的字,除非他從小t就練書法。”

“怪不得呢,剛才我看這那信皮兒上的字,我還以為是瑤瑤給寄來的信……”李改霞接話。

眾人陷入沈默。腦子裏都在考慮不同的問題。潘付薇不知道該怎麽樣向婁嫣交待,她也想問婁嫣為什麽會對自己撒謊。大人們都覺得,這個所謂的筆友怕是個沒安好心的成年人,更要命的事,婁嫣也許是為了面子,在信裏寫的都是潘付薇的事。也就是說,一個用假身份的,居心叵測的成年人在暗,潘付薇在明,他一封封的信寄到北晴路八十四號,他知道潘付薇的地址,也變相地知道了潘付薇的家庭情況。

眾人心裏都打著鼓。過了一陣,還是張祖芬先開了口,“哎,今天剛回來的時候,還罵人家王栓科呢,怪人家缺心眼,要不是發這水,咱還不知道有這回事呢。我看,咱還得謝謝人王栓科呢。”

“不用謝,姨,你太客氣了。”王栓科弱弱的聲音出現在門縫處,眾人嚇了一大跳。剛才付登峰進來的時候,門在他背後也只是虛掩。

“你啥時候回來的?”張祖芬問。

“剛回來,剛下火車。”王栓科說。

“那我們說話你都聽見了?”潘卓問。

王栓科點點頭。

潘卓一時間還不知道該說點啥好,劉秀蘭的聲音卻從一樓傳了上來,“老付,你把改霞也叫下來一起吃吧,她屋皮皮也在咱這呢。”

“哎呀,個慫娃,咋跟個貓兒一樣,聞見魚味兒又下去了。”李改霞罵罵咧咧地下到了一樓。

王栓科說,“要不然是這,我去外頭尋幾個人,幫著把屋裏好好拾掇一下,到時候看啥要換啥要賠,你給我說,我賠錢。”又大手一揮,“但依我看,現在最重要的還不是這個。”他往屋裏邁了一步,“關鍵是咱的娃。”他看了一眼潘家人,還有付登峰,“這男的怕不是個好人,你說他會不會提前來踩點,到時候,把娃直接拐走?”

“那他要拐也是拐婁嫣啊,跟小薇有啥關系?”張祖芬說。

“婁嫣被拐跑了,婁嫣屋裏的人能饒了咱小薇到時候天天到你屋裏來鬧,你受得了?”王栓科說,“再說,人家知道小薇在院子裏住著,幾點上學幾點下學,到時候等在院門口,手帕從背後一捂,同夥開著那面包車,門一開,把咱娃往裏面一扔,一腳油門……”

“說的沒錯。”付登峰點點頭。

“那現在,咋辦?咱報案去?”張祖芬問。

“報案人家也不一定受理,再說,那男的又不是北姜的人。咱這也就是懷疑,沒有證據,人家也不能因為你懷疑這事,就殺到祥安去把人給抓了,對不對?”潘守標說。

“那咋辦,非得等事出了,才能報案?”潘卓煩躁地用手揉揉頭,他看著還在抹眼淚的潘付薇,“你以後不要再和這個婁嫣玩了啊。”

“誒,別說這話,嫣嫣娃也是個好娃,家裏情況特殊,娃也怪可憐的。”付登峰說。

“就是。”焦雯琳說,“這不怪孩子。”

“要不然是這。”王栓科說,“咱也別都站在這了,走,咱到外面川香閣吃飯去,我請客。發大水給大家都添了麻煩,這算是我給大家賠禮道歉。小薇這事,警察不管,咱自己得管。我就最看不得害娃的人。到時候抓住這狗日的哈慫,我非得給親手扭送到派出所不行。”

見眾人還在猶豫,他在頭頂打拍子一樣地揮了一下手,“走,咱找個包廂,邊吃邊商量。付叔,你去,把我嬸也叫上,都去啊。魚湯留著下頓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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