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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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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葉夢楠沒有回家過年,在父親葉軍的眼裏是大逆不道。

她持續和父親抗爭著,她不過是想要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不願意做葉軍眼裏的工具人,她要做的也僅僅是有尊嚴有思想的人

——這對於別人來說唾手可得,但這對於她來說卻無比艱難。

過了年,姐姐葉夢妮回到新正市上班,給葉夢楠描述了父親在家裏怒火沖天的情形。

葉軍從來不敢想,這個膽小老實,逆來順受的老三哪裏來的勇氣和他抗衡,他簡直要被氣瘋了。

葉軍逢人便說葉夢楠是個白眼狼,現在翅膀硬了,竟敢頂撞他,現在還幹脆不回家了,真是白養這麽個女兒,甚至還帶著哭腔訴說著自己養家艱辛,控訴著葉夢楠得了獎學金一分錢都不給家裏,不給弟弟。

大家都幫著父親指責葉夢楠就是個白眼狼。

葉夢妮一字不差地覆述給葉夢楠聽。

盡管葉夢楠想象過父親會做什麽,但聽姐姐覆述後,她的心冷得像窗外的春雨,一點點把人凍結,她的自尊、她的期待,全部落空。

好不容易有點起色的生活,瞬間又變得黯淡無光。

她還是那麽在意爸媽是否愛自己。

很不幸,她舊疾覆發。

都說父愛如山,而她的父親真的愛她嗎?不愛她為何還要讓她活下來,承受著這些殘忍的真相。她的性別並不是她自己可以選擇的,她的錯又在哪裏?

她從來都是謹小慎微,這麽多年來餓得面黃肌瘦,胃痛纏身也從來不敢提一點點需求,再難再痛都要極力地忍耐著。

就算看見弟弟的錦衣玉食,要啥有啥,她也從來不敢有半句怨言。

最主要的是,獎學金剩下的錢,一分不差地給了他們,她如何就成了白眼狼?

都說可憐天下父母心,為何她的父母是這樣的?一定是哪裏出了錯,難道真的是她自己的錯嗎?難道她就應該嫁給任何父母讓她嫁的人嗎?為什麽活在這個世界上,為自己做主就那麽難得呢?為何希望帶著尊嚴活著就是一種罪過?

她仿佛聽到村裏的人、那些親戚如何討論著她,把她表述成最不堪的女兒。

她如何承受得住。

那個如幽靈般的念頭又湧上來——世界上,沒有人會愛她!

葉夢楠從姐姐的出租屋出來,已是傍晚,路上一片濕漉漉,來往的車輛開著燈,照出一條條的雨。

她走在毛毛春雨中,偶爾一陣狂風吹過,寒冷透骨,她已毫無知覺。

她的內心也下起潮濕的冷雨。

壞情緒再次席卷她全身,她像霜打的茄子,無精打采。大半年的努力眼看就要功虧一簣。

人生還會有希望,盼頭嗎?

她變成霜打的茄子,朋友們都看出來了,建議她去旅游放松。

旅游真的能拯救她的心嗎?

她太想做個正常人了,或許出去走走,困擾她的問題就能找到答案,她不想放棄自己。

她再次掙紮著自己爬起來,背上背包,去真正的流浪。

接下來兩年的時間裏,她靠著在旅游的城市青旅做義工,走遍了半個中國,在旅途中欣賞了不同的自然分光,不同的文化古跡,和不同的人交談,看不同人的生活。

有臺灣來的寡婦,辛苦半生拉扯大兩個孩子,老了毅然賣掉房產周游世界,還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有遭遇出軌,被迫離婚的大姐,在洱海邊上開著一間青旅,悠然看淡曾經的恩怨。

有退休的老爺爺、老奶奶,盡管白了頭,卻依然恩愛,互相攙扶著去看沒看過的風景。

……

她的世界被放大了,萬千世界有著萬千的活法,她又為何一定要活在那一種可能裏呢?

誰都可以不愛自己,自己一定要愛自己呀。

愛會讓人長出血肉,葉夢楠在泥沼裏掙紮,打破自己,然後又重新塑造了一個新的自己。

臨近畢業,其他同學都還在到處奔波面試,因早前參加了一個機器人比賽,她獲了獎,早早就被一家互聯網頭部企業錄取。

生活在朝著理想一步步逼近,她沒有松懈下來,反而充滿鬥志地投入到職場中。

國慶節前夕,在Q.Q上,張曉給她發信息:“夢楠,你國慶回家嗎?我們的抗爭勝利,我們真的要結婚啦。”

她還是替好友感到高興:“回去的,先恭喜你新婚快樂啊。”

國慶節,她如約而至,回到雙擁鎮,直接去了張曉的家裏,在新娘的房間裏看見張曉穿著白色婚紗禮服,正在化妝。

房間裏面還有5,6位初中的女同學,見到葉夢楠走了進來。

只見她穿著幹凈的白灰色上衣,一條小短裙,上面印著燦爛的向日葵,腳上穿著一雙矮跟涼鞋,重新蓄起的長發不再是從前的枯黃,黑色柔順帶有微微自然卷,臉上化著淡妝——盡管她打扮低調,但是整個人神采飛揚,難掩光芒。

她不再是從前那個面黃肌瘦,安靜怯弱的小女孩。

眾人都不敢相信地上前來和葉夢楠打招呼:“葉夢楠,真的是你啊。”

葉夢楠回報一個舒展開來的笑容。

見到老同學,她的心情很美妙,她和許久未見的初中同學坐在一起愉快地聊著天。

忽然有個女孩盯著手機,低聲說了句:“陸子寧也要過來。”

“好啊,讓他來啊,初中同學可以聚聚”,化妝師的手按在新娘張曉的臉上畫著眉毛,她盯著鏡子偶爾對身後的女同學說話。

她們聊得這樣雲淡風輕,葉夢楠的內心卻刮起狂風暴雨。

葉夢楠緊張起來,慌張站起來說:“房間裏有點悶,要不我出去逛逛吧”,正準備邁開腿跑掉,只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恭喜呀,祝你新婚快樂”——他已經走到門口,逃是逃不掉了,葉夢楠又連忙坐了回去,低著頭,心裏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好久不見,你好呀,雪梅,國娟……”

他在逐一打招呼,終於走到了葉夢楠的跟前,他說一句:“你好呀”,葉夢楠緩緩擡起頭來,她的眼睛迎上了那雙依然迷人的大眼睛,故作輕松地微笑著說道:“你好呀,好久不見”。

陸子寧楞住,笑容僵在臉上,眼裏的震驚很快轉為了悲傷,臉上的情緒變幻莫測。

他說不出一句話來,眼眶卻紅潤起來,在眼淚掉下來之前,他捂著臉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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