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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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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

妍妍捧著一份奶油蘑菇意面,一手舉著叉子把面繞在叉子上,繞了好幾圈,另一只手還捏著一片薯格,恨不得兩只眼睛可以兵分兩路,各看各的,哪邊兒都不耽誤。

“妍妍,在家怎麽教你的。”顧俊兩肘支在桌邊,捏了一團給妍妍擦嘴的紙,表情和萬國表銀色的表帶一樣冷冰冰的。

“她愛吃你就讓她吃唄!”黎佳坐在妍妍旁邊,白了顧俊一眼,“又沒外人,多少小孩兒都是家長追在屁股後面餵飯吃的,妍妍多好?一點兒都不挑食!”

粒粒堡周六是最熱鬧的,黎佳有些焦慮,時不時四下張望,用胳膊護著妍妍的小身體,皺著眉看那些小孩兒像導彈一樣四處亂竄,而家長在一旁玩手機。

“等她以後出門在外吃沒吃相,坐沒坐相,被人家笑話的時候你又在哪兒呢?”顧俊掀起眼皮子深深地看黎佳一眼,“什麽都不管,兩手一攤,倒會做好人。”

黎佳正支著脖子看旋轉馬車呢,一聽這話立馬把臉轉過來,瞪著他,臉皺成一團,顧俊眼看她看過來了,很快把眼睛垂下來,“我現在教她路子,總比以後別人教她路子好。”

妍妍才懶得理會老父親一心一意將她培養成大家閨秀的良苦用心,滿手都是油,嘴角掛著奶油芝士,以最快的速度把小肚子裝滿,囫圇著擦了嘴就往換裝間跑了。

換裝間仿的是話劇演員的化妝間,只不過是mini版的,掛滿了華麗的裙子和琳瑯滿目的頭飾,裝著燈泡的化妝鏡也很有女明星的氛圍,女孩子,愛美這種東西像天生的,一會兒功夫妍妍就已經坐在鏡前,用小胖手舉著刷子往臉上“掃散粉”了。

“你說這東西誰教她的?”黎佳捏一片女兒吃剩下的薯格放在嘴裏嚼,歪著脖子看女兒的背影,“你看這動作,這自戀的小表情,跟誰學的啊這是?太奇妙了,女孩在這方面真是……無師自通。”

可過一會兒她又覺出不對,唰的一下把臉轉過來,瞪著顧俊,“你往家帶女人了?”

“哼,”顧俊本來也在看女兒,此刻視線下移到黎佳臉上,“心中有佛見佛,心中有屎見屎,渣女看誰都渣。”

“得了吧老顧,”黎佳鄙夷地笑,虎牙太尖,呲出來像貓,更顯得嘲諷,“不要虛張聲勢,顧左右而言他,說沒帶?那她跟誰學的?”

顧俊不看她,悵然地望著女兒,“你這媽當的,黎佳,你化妝不理她的時候,她每次都靠在浴室門口等你,看你,我有時候都不知道你化妝那麽投入為什麽?那些陌生人多看你兩眼就那麽重要,就為了這兩眼,你一眼都不看女兒。”

黎佳的笑肉眼可見地消失,看著顧俊,像透過他的臉看過去的自己,過一會兒她低下頭,笑著撓撓耳朵,“她怪不怪我?”

“這你要自己問她,”顧俊低頭揉開紙團,擦擦自己的手掌,“她現在有事也不大跟我講了,說男人不懂女人的心,現在這社會真是亂了套了,這麽小的孩子,張口閉口就是男人女人,嚴防死守都沒辦法,我要上班,她爺爺耳朵也不大好,有時候聽不見還要裝作聽見,就為了不讓人嫌棄他耳朵不好,話也不怎麽講。”

他擡頭繼續看緊女兒,心不在焉道:“有時候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為了這個家我盡力了,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黎佳頭都快掉到地上了,過一會兒從椅子上挪起來,挪到顧俊身邊坐下,挨著他,挽住他的胳膊,頭靠著他肩膀,“對不起,”她小聲嘟囔,“你背負太多了。”

“哈!”顧俊本來歪頭看她的發頂,一聽這話仰頭大笑一聲,像聽了個大笑話,“你在這兒跟我演你的小說呢?還背負太多了,這話虧你能寫進小說裏,文學功底還不如地攤文學。”

“別不識擡舉嗷!”黎佳靠在他懷裏,咬牙切齒,耳尖通紅。

顧俊笑完了又覺得落寞,低頭看她挺翹的鼻尖,再擡頭望著女兒的方向,她打扮好自己就去小廚房磨練廚藝了,面前堆了一大堆模具。

“金蒂回來了。”

他感到懷裏的身體僵了一下,過一會兒像會發聲音的毛絨玩具一樣發出悶悶的“嗯”的一聲,“所以呢?你更契合,更值得愛的人回來了,到你選了。”

“選什麽呀,”顧俊低頭笑,“幾歲了還搞這套,我就問你妍妍怎麽辦?金蒂爸媽怎麽想?那麽優秀的女兒,吃回頭草也就算了,還給人當後媽,這是中國,有幾個父母肯的?

我看你真是言情小說寫魔障了,在一起就是在一起就行了?組建家庭是普通人這一輩子能碰到的最麻煩的事,有這時間我一年指標都完成了,而且人家就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沒說幾句就掛了,她可跟你不一樣,事業就是她的全部。”

“你啥意思?”黎佳擡起頭斜睨他,近得顧俊能看見她下眼瞼睫毛間的淚痣,“看不起誰?這個禮拜我給三家公司開了基本戶,開了兩個一般戶,還考過了信貸資格證書,雖說只是C級吧,但我為自己感到驕傲。”

“你要麽去寫成功學雞湯吧,”顧俊深思熟慮地點點頭,“幾個芝麻點大的屁事加到一起說就能營造很了不起的人設,title一堆,沒一個有用。”

“……”

顧俊本以為她又要跳起來罵他,可她一點動靜都沒有,跟鵪鶉似的。

“生氣了?”他用胳膊肘輕懟她一下,低頭就看見她睫毛撲棱棱地飛,像小時候玩的會閉眼的洋娃娃,放下就閉眼,抱起來就睜眼。

“我可能真要辭職了。”黎佳說,忽閃的睫毛靜止。

顧俊一楞,轉而不屑一顧地笑著搖搖頭,“行了,說說吧,誰又欺負你了?是給你水杯上蓋抹布了,還是把你沒吃完的外賣扔了,還是兩個人值班的時候又把你一個人鎖在鐵門裏自己走了?姓秦的退休了吧我記得?沒她攪渾水,你日子應當好過些吧?”

黎佳咬著嘴不願意開口,顧俊低下頭看她放在他腿上的左手,手掌攤開,指甲蓋剪得圓圓的,粉粉嫩嫩的,他想了想,收起不屑的笑容,

“我知道,都是小事,但就像鞋裏有沙子,一天兩天就算了,時間長了你肯定受不了,這很正常,我人不在徐匯,但話還是說得上的,我只是調走,又沒退休,兄弟支行間以後總歸要相互照應,沒誰那麽不識相,有問題你可以給我說。”

“哎呀你在說啥呀……”黎佳嘴上抱怨,實際笑得牙花子都呲出來了,手鉆進他手掌裏,一個勁兒摳他手指上的老繭,把他繭子都快摳下來了才鼓足勇氣說話,“是我那小說,就一直沒寫完那個,快完結了數據起來了,比我那本《替身》數據都好,編輯跟我說有一家出版社聯系了他們,讓我盡快完結。”

“一旦出版,尤其是假如後面影視化,銀行肯定是待不成了,還不如早點辭職,這麽多年了,何必到最後和老東家撕破臉?還是留個體面吧。”

“而且……”黎佳嘴巴緊閉,想了很久還是說:“我還要完成畫稿,人家催得很緊,給的多的甲方要求也很多,我要應付,我還要回去教書……”說到這兒她倏的一下擡起腦袋,“不跟周行知見面!這你放心!”

“我就是覺得吧……”她看著女兒,小家夥正端著玩具鍋顛勺呢,她喜歡很多t事,幹這些事的時候心無旁騖,一臉莊嚴肅穆,誰跟她說話都聽不見了。

“我已經三十多歲了,說難聽點,人到六十歲的時候基本啥也幹不了了,這麽說來半輩子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浪費了,渾渾噩噩混到退休,一想到這個我就害怕,對我而言跟現在就死沒區別。”

她擡頭看顧俊,他望著妍妍,眉眼松弛,說不上來,但至少沒像以前那樣嘴角緊繃,轉過頭去沈默地回避這個話題。

“哪家出版社。”

“啊?”黎佳再次觀摩他的神色,她千想萬想,真情實感說了這麽一大堆,末了他就問這麽個問題?

“哦……就這個。”黎佳被他這麽一問,發現還真背不出個全名,拿出手機點開和編輯的私聊記錄給他看。

“沒聽過,但總歸不是人民文學出版社這種皇親貴胄,C類出版社吧應該,走小眾路線的。”

“能被你識別出的皇親貴胄算哪門子皇親貴胄。”顧俊說著嘲諷的話,但絲毫沒有嘲諷的語氣,低頭瞥一眼,表示知道了,點點頭讓黎佳把手機收起來。

說話間妍妍端著她做的飯菜回來了,還挺齊全,有肉有菜,有面有湯,還用托盤托著,顧俊和黎佳假裝吃,黎佳覺得很尷尬,很想笑,但顧俊表情虔誠,並在用餐結束後感謝廚師長妍妍。

“她以後要真想當廚子你肯不?”黎佳趁妍妍回去“洗碗”的時候問顧俊。

“想幹什麽就幹什麽,”顧俊望著妍妍的背影,“這就是我賺錢的意義,讓她不用像我一樣,為了糊口隨便尋一份工作。”

“看樣子你也討厭這份工作。”

“討厭,但我不會逃避,”顧俊轉過頭來看黎佳,“希望你可以分清逃避和熱愛,真的熱愛你就去做,但如果只是為了逃避現在的工作,到最後你還是會後悔,想清楚。”

黎佳沈吟不語,他一直看她,她也沒反應,但眉心的波紋慢慢漾開。

“我也不會幫你。”見她的眼睛恢覆了風平浪靜,顧俊又補一刀。

“哼!放心吧!”黎佳把臉轉過去,拿後腦勺對著他,狂翻白眼,“早知道你無情無義,不會找你幫忙的!”

顧俊抿嘴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但如果你服侍我服侍得好,能哄我開心,我也不會白吃白拿。”

“我去,老東西你!”黎佳一把推開他,剛要發作,妍妍回來了,一下撲到她懷裏,小臉揉進她裙子裏蹭啊蹭,“媽媽!我要去你的安全屋玩!”

“媽媽的安全屋太遠啦,”黎佳幫她把散下來的辮子編好,“爸爸開車太累了。”

“咦?”妍妍把臉擡起來,“爸爸說要送媽媽回安全屋的呀,回安全屋,路上也要安全,爸爸說男生要有紳士風度!”

黎佳一聽,擡頭看旁邊的顧俊,他也知道自己嘴賤,所以最乖巧的時候就是笑著不說話,你罵他啥他都不說話,就微笑,等你滿足他的要求了,他滿意了,就會在某一天的某一個合適的時機殺你個回馬槍,報覆回來。

現在就是這樣,黎佳一邊給妍妍擦額頭上的汗,一邊看著他冷哼一聲,“信你爸的話我是狗,還替我考慮上了……紳士,土匪還差不多!”

“爸爸像土匪嗎?”妍妍揚起短短的小胖脖,她最近又胖了,哆啦A夢一樣的圓手支著小下巴,再次認真地審視爸爸,“不像呀……”

“嗯!”黎佳輕咳兩聲,嫌棄地上下掃視一遍顧俊,“沒什麽,我們走吧!”

車上的時候妍妍一個人坐後排,東倒西歪躺著玩她的小相機,翹著二郎腿,“媽媽,媽媽?”

黎佳望著窗外,神思恍惚,風吹進窗,她發絲在空中飛舞。

“別叫了,”顧俊邊開車邊瞟一眼身邊的人,“你媽現在在月亮上呢。”

“哦!”妍妍哦一聲,爸爸說過了,媽媽是嫦娥,有時候你看她還在,但其實人已經走了一會兒了,回月亮上去了,媽媽在那裏有另一種生活,見了很多人,發生了很多故事,媽媽回到地球就會把這些故事寫下來,等她識字了,就可以看媽媽寫的故事了,但爸爸讓她放心,就算在月亮上媽媽也只有她一個寶寶。

“那媽媽在月亮上有幾個老公?”妍妍不止一次地問,一開始爸爸還罵她,“什麽老公老婆的?”後來也不罵了,回答她:“爸爸是媽媽地球上的老公,月亮上的事不歸爸爸管。”

這次媽媽在月亮上待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又和爸爸說說笑笑了,媽媽不生爸爸的氣了,爸爸看樣子也不像在生媽媽的氣呀!問媽媽:“我哪裏像土匪了?”媽媽很小聲地罵了一句什麽,爸爸一下子就笑了,笑出了聲,她搞不懂為什麽爸爸還是不讓媽媽回家。

妍妍的困惑沒有持續多久,她吃了太多面和薯條,在樓道裏就睡著了,顧俊輕手輕腳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出去,反手關上了門……

“知道為什麽你的小說數據起來了嗎?”

顧俊抱著黎佳,仰頭望著斑駁的天花板,掉了的漆像生了癩瘡疤的狗,但陽光正好,空氣裏一陣黏膩的甜香,倒也不覺著醜。

“不知道。”黎佳摟著他的脖子,鼻尖在他脖頸間游弋,蹭他的喉結。

他揉撚她的腳踝,手指勾住還掛在她腳踝的布料,心不在焉地摩挲潮濕的部分,“因為鮮活,文字像魚一樣在水裏游,尾巴一甩,碧波蕩漾,真是不虛此行。”

“呵,我發現你也挺文藝的嘛。”黎佳沒在意他說的不虛此行,只覺得他可愛,在他臉上吧唧親一口,嫌棄地大叫:“咦!鹹的!”

他卻不理會她的打情罵俏,撥開她黏在臉上的發絲,指腹按壓她紅腫的嘴,圓潤的下巴,纖細的脖頸……掐出一片片紅斑,聲音浸染情欲:“黎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也有尊嚴,沒得讓你一次次踐踏,我給了你兩次機會,事不過三,再有下次我們就玩完,不開玩笑。”

黎佳有些恍惚,茫茫然摟著他的脖子,他看她出神,擡腰猛地一頂,迫得她大叫,“啊!你幹嘛!”

他枕著沙發,眼睛半睜不睜,一寸寸滑過她的臉,“我在跟你說話,你在想什麽?”

黎佳怒睜的杏眼平和下來,又成了軟軟糯糯的小羊,垂眸看他的嘴,鼻子,眼睛……笑得牙齒尖尖,眉眼彎彎,“我在想,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呵,”顧俊笑一聲,臉上不動,“原諒你?為了你,我淩晨把女兒丟給我剛出院的爸,跑去鳥不拉屎的山上找你還找不到人,又跑去那破養殖場,一進門就聽人家聊他們周場長在勞動節埋頭苦幹心心念念十幾年的夢中情人,別墅裏炮火連天,還有臉讓我原諒你。”

“那是你自己要聽信謠言,”黎佳一雙杏眼要化成水,“怪誰?”說完一把摟住他脖子開始胡攪蠻纏,“哎呀都說了我跟他沒那個,以後也不再見了,之前的事兒我也知道錯了,再也不會了,你就原諒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會看別的男人一眼了!”她伸出三根手指,“指天發誓!”

“是嗎?”顧俊低頭瞥一眼,喘息急促,揚手就給她腿根一巴掌,打得她火辣辣的疼,“一聽炮火連天就咬得這麽緊,人會說謊,身體可不會。”

黎佳覺得冤枉,可一看他眼角縱橫的細紋和雜草一樣斑駁的頭發,什麽都說不出來,也不想再說。

這麽近的距離,能看見他眼尾一道細小的,和皺紋融為一體,是他小時候留下的,到現在都消不去,這刁鉆的角度,這力度,打他的人,不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毫無顧忌,因為這一對貧窮又沈默的父子,誰都欺負得起。

可關於傷痛,尤其是小時候的傷痛,他從不向她提及,雲淡風輕得好像早就忘了,她真的很久沒看他了。

“連我也欺負你,”她說,他惡毒的笑容一怔,僵在嘴角,看她像捋馬鬃一樣捋順他淩亂的頭發,指尖停留在他眼尾的疤痕,一下一下地揉,好像這樣就能把它揉平,

“你不讓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就一個人待在這兒,但你能經常來看我嗎?

你恨我,不原諒我,那你就折磨我吧,但總比當我不存在,再也不理我好。”

他的笑容融化在嘴角,一會兒就被屋裏的陽光曬幹,蒸發,露出沈在下面的悲傷,像小孩一樣無助地仰著脖子看她,

“爸爸會來接你。”這就是那個女人的全部交代,交代完了轉身就走,他拽著媽媽的袖子哭,可他只有六歲,怎麽拽都拽不動,她一下就把他甩開了,成田機場來往的中國旅客問她:“這是你的孩子嗎?”

“不是。”

他眼尾的紅色一點點洇開,像在水裏滴了一滴朱砂,慢慢的整張臉都是紅的,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幹澀的眼眶湧出,順t著太陽穴流進灰白的發根裏……

“哭吧。”黎佳親吻他鹹澀的嘴唇,下巴,胡渣子紮得她鼻子酸痛,她哽咽著迎合他暴烈的親吻和沖撞,任由他破開她,沖進淪陷的城池燒殺搶掠……

“你偷偷的哭,”她忍著蝕骨入髓的疼痛與快樂,顫栗著親吻他滾燙的濕漉漉的眼睛,“在我這裏哭沒事的,我不會不要你的。”

他的肉身,血液,屍骨……都埋葬在她的身體裏,她包容他,愛他,心疼他,這讓他恥辱,也讓他淪陷,他心甘情願葬在這裏,她填補的不是欲望的溝壑,而是靈魂的殘缺,一直以來隱而不發的饑渴癥,都在這一刻變得圓滿……

“又被你吃幹抹凈了。”顧俊葛優躺在沙發上,笑得很不要臉。

“什麽吃幹抹凈,”黎佳起身,懊惱地抽出好幾張紙巾,邊擦邊大叫:“真討厭啊你!”紙巾上都是血絲,她耳朵也紅得要滴血,噔噔噔沖到浴室,打開水龍頭嘩嘩嘩地沖,一擡頭,鏡子裏的臉紅透,像新鮮的豬肝,過一會兒鏡子裏又出現一張臉,倒是面不改色,也不說話,就是看著她傻笑,背著手跟在她後面轉來轉去,她去拿濕巾他就貼著她,“我給你擦。”“去去去走開!”被她一把搡開也不惱,就乖乖地笑,她把內褲扔進洗衣盆他就手賤兮兮地摸一下洗衣盆,把盆子扶正,一會兒見沒事幹了,就趴到淋浴間把卡在地漏的頭發掏出來,比雞窩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兩個人就這麽擠在裏面轉來轉去。

“哎呀你跟著我幹嘛?”黎佳皺著眉不耐煩,又不敢吵著女兒,只好壓低聲音怒斥黏在她屁股後面的人,渾身血液都往臉和耳朵湧,額頭燙得都能煎雞蛋。

“用完我了是吧,”身後的人背著手,耷拉著眼皮看她蹲在地上洗內褲,過一會兒又笑,蹲下來奪過她手裏的東西,“水涼,我來洗。”

“呦,看來給顧老爺伺候得挺滿意的嘛,”黎佳蹲在他身邊斜睨他,吹開含在嘴裏的頭發,“竟然給我洗內褲。”

“我給你洗內褲洗得還少了?”顧俊輕輕揉搓薄如蟬翼的黑色蕾絲布料,眉眼溫柔又恬靜,像個男媽媽。

“以前可是不情不願的。”

“以前是心煩,”他把內褲放在清水裏投洗,幾綹發絲垂落額前,“太忙了,好多事太強求,現在不會了,該放就放,把時間留給妍妍和我爸。”

“嗯。”黎佳雙手托腮,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綠得發亮的梧桐,一切都神采飛揚,除了她。

“生氣了?”

“沒有。”她慢慢地搖頭,腦袋像有千斤重。

“妍妍說,”他擰幹內褲,長時間低著頭,臉也有些發紅,“她喜歡媽媽的安全屋,想來安全屋住,我現在不那麽忙了,以後可以帶她來,就當來度假了,其實我小時候的上海就和這兒差不多,市區現在發展得我都有些搞不懂了,也想常來看看。”

“歡迎常來。”黎佳兩手托腮面向窗外,瞇著眼睛斜瞪他,“說來說去當我這兒是農家樂唄?也行,陪吃陪喝還陪睡,哪個農家樂有我這兒服務到位?我說過了,你只要能來,能讓我看見你和妍妍就行,”

“這是在要求付費。”

“哼,看不起人到這地步,跟你沒話說了,”黎佳撐著膝蓋站起來,腿一軟靠在墻上,“你怎麽了?慢點,別摔到。”顧俊笑著扶一把她的臀,被她一把揮開,“出去,我要洗澡了!”

“行吧!你先洗,妍妍一會兒要醒了,等她醒了我再洗。”說完了站起來摟住她的腰,貼著她小聲說:“今天我也開不動車了,就在你這兒住一晚,可以吧老板娘?”

“你睡沙發。”

“當然不,”他勝券在握地笑,“我帶了小折疊床,妍妍睡小床,我要和老板娘睡大床。”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黎佳心悅誠服地連連點頭,可他似乎對此很受用,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那道疤隱匿在眼尾的笑紋,過一會兒他睜開眼,笑容變沈,垂眸靜靜端詳她的臉,“出版社那邊你先別急著答應,聽到了嗎?”

黎佳困惑他為什麽突然提及此事,但她習慣聽他的話,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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