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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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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聿

“先生您好,請問您找誰?”顧俊一進門,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就聽見有人叫他,五月中旬的上海,下午四點半的陽光還太熱烈,一進來漆黑一片,只聞到一股幽冷的香氣。

等他眼睛適應了大廳晦暗的光線,才看清問他話的人,是一個小姑娘,不是上次來的那個,圓臉白皮膚,好奇地望著他,問的是“你找誰”,但更像是在問“有什麽可以幫你嗎?”也沒那個女孩擡著下巴看人的習慣,是討喜一些,但要不是那件黑色暗紋提花旗袍,她更像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客人,冒失談不上,就是活人氣太重了。

還是那個女孩更與這裏渾然天成,細眉細眼,流暢的鵝蛋臉,天然的冷淡與傲慢。

顧俊低頭看了她一眼,笑一下,“你好,請問宋先生在嗎?”

“在的,”她說話很輕,笑聲和一樓不知何處流淌的水聲一樣靜謐且沁人心脾,“我去叫他,請問您貴姓?”

“我姓顧。”

“好的,您稍等。”

“好,謝謝。”

顧俊站在窗邊等,西方教堂式的蒂凡尼彩色琉璃窗將夕陽折射成斑斕的光影,寂靜的街上一輛勞斯萊斯幻影無聲滑過,有人駐足膜拜,也有人無視而過。

“顧先生你好。”

等勞斯萊斯右轉消失,宋先生來了,不知從哪個門裏走出來,無聲無息。

顧俊轉身,看見宋先生站在他身後一米遠的地方,Brioni的墨綠色真絲印花襯衫,黑色西褲,比上次來的時候正式,應該是要參加相對正式的活動,但怎麽看他這樣子也不像,頭發沒梳,就隨便攏在腦後,襯衫袖口敞著,臉白得嚇人,手裏還拿著酒杯,一米遠都聞得到煙熏和泥煤的氣味,艾雷島威士忌,號稱一口下去就是凜冽的海風和溫暖的篝火交織。

“宋先生你好。”顧俊走過去伸出手,男人也笑著伸出手,輕握一下就松開,像戒不了毒癮的癮君子一樣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他身形單薄,手也瘦削修長,Calatrava表帶恰到好處覆蓋了腕部凸出的骨節,臉白像個男鬼,但皮膚滾燙。

“叫名字吧顧先生,我叫。”男人說話很輕,聲音沙啞,弱不禁風得像站著都費勁,一轉身坐到沙發裏,被芭蕉樹葉擋著臉,顧俊不得不繞過那盆巨大的熱帶植物走到他面前才能與他交談。

“請坐。”宋知聿把酒杯放在面前的冰川紋茶幾上,杯底清脆的啪擦聲,搖晃的威士忌像被冰封了一樣。

顧俊沈吟一下,走了過去,恰逢正對面的旋轉樓梯上下來一個人,背著光,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女人,一條黑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線,背部裸露到腰,兩根交叉的黑絲帶綁出一個蝴蝶結的形狀,仰著脖子仿佛一只白天鵝,拎著包走過時帶了一陣風,空氣裏頓時一股清甜的花果香,但再走近些,一股煙熏火燎的威士忌酒味撲面而來。

顧俊低下頭,轉過身去,宋知聿笑了,比剛才看上去心情好一點,頭枕在沙發上打趣道:“一個朋友,沒關系的,顧先生找我有事嗎?”

“是的,為我太太的事,”顧俊不想在這裏多待,他走到宋知聿身邊的單人沙發坐下,看著他醉意朦朧的笑眼,開門見山地說:“我太太叫黎佳。”

“嗯。”宋知聿半闔的桃花眼閉一下表示記得,“您太太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顧俊笑了,低頭想了想,還是擡頭直視他的眼睛,“其實我想問的是您為什麽要幫她。”

宋知聿迷茫地盯著他的臉,過一會兒總算想起來了,咧開嘴笑了,“哦,”笑紋在嘴角漾開,“你說那個。”

“其實也算不上幫忙,”他直起脖子看桌上的酒杯,似乎沒有再喝的意思,漾開的嘴角收斂下來,笑容散漫,回答也簡單明了:“她寫得不錯,有市場,我為什麽不買呢?”

“您的出版社每年出版的書數量有限,但不得不說眼光很好,每一本都是爆款,影視化也很成功,她的水平我知道,A類或者B類出版社給她個位置隨便混混,分一杯羹,到頭了,都輪不到往熒幕上搬,所以我覺得您還是幫了忙的。”顧俊說完,頓一下,謙卑地笑:“我和我太太就是普通老百姓,您的舉手之勞對我們而言非同小可,說是誠惶誠恐都不為過,但無功不受祿,我們怎麽也得知道您出手相助的原因嘛。”

宋知聿聽完,眼睛慢悠悠轉一圈,頗有興致地問道:“是你還是你太太?她應該不會想這麽多,我感覺。t”說到這裏頓一下,笑容暧昧,“也不會順藤摸瓜找到我這裏。”

顧俊嘴角一僵,但很快又笑開了,“宋先生見笑,我和我太太這方面確實不大一樣,她這人心思簡單,遇事欠考慮,那我相對的就要考慮多一些,凡事總想多問一句,要是有得罪的地方,還請宋先生見諒。”

“哈哈!”宋知聿笑了,剛才還爛醉如泥,現在已經清醒了。

“顧先生也未免把我想得太小氣,”他慢慢坐直身體,兩手撐著沙發,歪著頭端詳顧俊的臉,“也太多慮了。”

顧俊沈默。

“顧先生工作很忙吧?我想你應該是很少看電視。”他翹起二郎腿,修長的手輕拂褲腿,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口齒清晰,眼神清明,完全沒有了宿醉的痕跡。

“不是我眼光有多好,是現在大陸電視劇套路太單一,觀眾愛看的無非那幾個元素,北京上海的中年女人,事業有成的老公出軌,女方獨自帶著孩子凈身出戶,公司所有人就像沒正事幹一樣盯著她一個人欺負,總之就是前面幾十年都沒活出個人樣,離了婚就像開了掛,一路打怪升級,最後帶著孩子和多金帥氣的職場貴人喜結良緣。”

他慢條斯理說完,對著顧俊笑一下,“ Dull as dishwater。”

顧俊沈默著報以微笑,這些話未免也太冠冕堂皇。

“不過套路歸套路,還是有一定現實基礎的,”宋知聿醒了,但聲音還是小得快聽不見,兩手交疊放在腿上,以欣賞的目光打量顧俊,“事業有成的男人很容易變得傲慢,傲慢就會產生偏見,低估了身邊人的能力,和魅力。”

顧俊擡起眼看他,剛才的小姑娘不知何時又出現了,站在樓梯口,燈亮了,旗袍的暗紋被誘人入夢的幽幽燈光一照,立時嫵媚生動起來,女孩兩手放於身前,微微躬身,小聲說:“宋先生,晚飯準備好了。”

“哦!”宋知聿一聽吃飯還挺開心,站起身,看看還坐在沙發裏的顧俊,笑著說:“走吧顧先生,到飯點了,我也有些餓,咱們邊吃邊說。”說著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顧俊垂眸思考一瞬,也露出笑容,站起身,“真是不好意思,耽誤宋先生用餐了。”

宋知聿走在前面,步伐輕快,手隨意晃來晃去,表盤柔潤的銀光像一條游動的水蛇,邊揉頭發邊笑著求饒:“顧先生啊,一會兒吃飯可別再這麽說話了,都是自己人,我本來也沒什麽事,多個人陪我吃飯,好事情,而且……”

他一手插兜,一盞又一盞燈在他身上滑過,真絲襯衫在游走的燈光下如流淌的銀河,“要說不好意思也是我不好意思,上次黎小姐來,我的人失禮了,都沒來得及跟她道歉。”

說話間一轉彎,道路的盡頭沒有墻,是一扇黑色的木門,宋知聿一手推開,房間不大,一張圓形梨木餐桌,兩把椅子,雕花立櫃上擺了個古董瓷器花瓶,一扇水墨畫屏風,對”不懂”的人而言,這裏低調得可以用樸素形容。

顧俊沒再多看,對幫他拉開椅子的宋知聿欠身致意,入了座。

宋知聿在他之後落座,一坐下就笑瞇瞇地輕喚一聲“夭夭。”聲音之輕除了坐他旁邊的顧俊,應該沒人聽得到,可女孩兒還是很快來了,裙擺束縛著她,只能以細碎的小步跑過來,顧俊覺得怪,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哪裏怪,低頭看一眼,原來是鞋,她沒有穿高跟鞋,穿一雙平底刺繡布鞋。

“我的眼鏡。”宋知聿仰頭看著她,桃花眼輕飄飄的,撒嬌似的笑,“又忘了?”女孩嚇得一僵,連連低聲驚呼“宋先生對不起,對不起。”邊道歉邊一陣風地跑了。

“上次那個女孩我辭退了,”宋知聿低頭,把敞開的袖扣一顆顆扣好,往門口擡擡下巴,“換了一個,笨手笨腳的。”

眼鏡很快拿來,是一副黑框眼鏡,宋知聿從女孩手裏接過戴上,“謝謝。”笑著看她,輕聲下了赦令:“去吧。”

顧俊若有所思地看著女孩走遠,宋知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盈盈地把八寶冬瓜蠱推到他面前,小聲說:“夏天來了,清清火。”這才接上剛剛沒說完的話:“本想請黎小姐來,跟她賠個不是,可她也沒再來。”

“嗯,”顧俊報以禮貌的微笑,大略瞥了一眼桌上的菜,一桌子菜,他能看出來的只有紅燒三寶,河鰻,蟹粉魚頭,話梅大蝦。

“不是我太太不願意來,”他像想到了好玩的事,淺淡地笑,“是她以為您這裏不開明火,一中午只吃到一口蛋糕,餓得慌。”

“哈哈哈!”宋知聿笑,“你看,這下可好,誤會更深了,本來我和婧怡是想留黎小姐用飯,也想再多聊聊她著作的事,可她走得很急,看樣子是不想多待。”

“婧怡覺得她還是介懷世航的事,”他毫不猶豫提到了陳世航,並用關切的目光看顧俊,“說實話真的看不出來,之前我沒見過黎小姐,只聽婧怡說過,世航後期和婧怡關系鬧得很僵,我一直好奇是什麽樣的女人,但見了面……”他似笑非笑地看顧俊的眼睛,思忖著用詞,飽含歉意地再說一次:“說實話真看不出來。”

“婧怡這方面比較開明,”他不吃菜,只喝酒,花雕酒在空氣裏彌漫著醉人的香氣,“之前世航也有過別的朋友,比黎小姐漂亮的也有很多,所以我想可能是因為故鄉吧。”

他垂眸輕晃酒杯,像閉著眼,調侃道:“西北人,我也見得少,給我感覺就是腦子不大靈光,自尊心還強得可怕,世航就很典型,他完全可以拿婧怡給他的東西自立門戶,瀟灑後半輩子,不結婚又怎麽樣呢?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他為什麽要犯經濟罪,就為了證明自己?爭口氣?說白了還是太貪,既要錢還要自尊,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宋家理所應當給他兜底,太高估自己了。”

“黎小姐也一樣,”他話鋒一轉,翹著二郎腿,一手架在椅背上,一手撥弄酒杯,“所以我跟婧怡說,黎小姐倒不一定是因為世航才不願意跟我們說話,她純粹就是不喜歡我們這種人,我們這種……怎麽說,高高在上,不把人當人的人吧。”

“盡管我們是最有可能幫助她,也最願意幫助她的人,因為對我們而言這是小事,輕而易舉可以辦到,這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是沈重的負擔,巨大的人情,她意識不到這個,”他點一點自己的太陽穴,“腦子還不夠活絡。”

“但這也是您幫她的原因吧,宋先生。”顧俊靜靜聽他說完,靜靜地看著他。

“呵,”宋知聿放下酒杯仰靠在椅背上,討饒地笑,“你這人真的很沒意思。”轉而夾一筷子河鰻放進嘴裏,“你看我幾歲了。”

顧俊認真地審視他的臉,很嚴謹地評估:“三十幾歲,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哈,”他邊嚼邊哼笑一聲,“我應該和你差不多大吧顧先生,我八四年的,今年四十了,平時和婧怡出門,還說我們是龍鳳胎,無傷大雅的小玩笑,大家也都信。”

“真的很無聊啊,”他放下筷子不吃了,用濕毛巾擦擦嘴扔在一邊,又端起酒杯抿一口放下,戴起手套剝蝦,剝出來的蝦都放進顧俊碗裏,“一切都定了,宋家能到哪一步,在什麽位置,早就定好了,屍山血海的商戰那都是電視劇裏演的,看看得了,九十年代還有可能,這年頭,不可能了,後面的就是守好本分,別坐吃山空了就行,我也沒孩子,世界在我眼裏就和靜止了一樣,包括出版社也只是我的個人愛好,我小時候身體不好,臥病在床就是一本接一本地看書,有的書從翻譯到印刷都一塌糊塗,所以和出版打交道也算是我的一個夙願吧。”

“所以我和黎小姐玩了一個小游戲,要是她打我名片上的電話,就不幫,她沒打,那就幫,不過顧先生,我還是那句話,你太低估你愛人了,我幫不幫,對她而言意義不太大。”

宋知聿剝了一碗蝦,摘了手套丟在一旁,顧俊吃不吃他並不在意,“她的書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就像我說的,她寫書不帶腦子,什麽能寫什麽不能寫不知道,讀者愛看什麽也沒把握,這方面編輯應該跟她聊過,但就像我說的,太犟了,腦子不活絡,或者她不在乎,所謂文人風骨吧,她寫的那幾本東西別說別的出版社,我也不敢出版,過不了審的,但這不是她水平的問題。”

“這本就很好啊,”他扶一下眼鏡,笑容沒了不懷好意的成分,年齡感一下就上來了,“沒有太過線的東西,不涉及敏感話題,夠細膩,跌宕起伏,應該是黎小姐的親身經歷吧,果t然發生過的事才最有魅力。”

“如果書裏的事是真的,你應該也碰到了婚姻的另一個對手,”他兩手交握放在唇邊,看著顧俊,寬慰地點點頭,“很正常,道德感不強,社會化程度低的女人,恰恰也是沒有被馴化,原始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女人。”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強大的魅力呢?”他支著下巴看他,意味深長道:“就是顧先生要辛苦點了。”說完噗嗤一下笑了,那股子懶洋洋的刻薄又回到他臉上,眼皮子耷拉著,感嘆道:“年紀上來了,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了對吧,但如果書的結尾是真的,那我想黎小姐還是會回到你身邊的。”

他說著靠上椅背,一杯酒只喝了小半杯,望著窗外,“書是結尾了,可人生還很長啊。”

“總而言之,”他收回目光,商務性地微笑著看顧俊,“我想我也解釋清楚了幫助黎小姐的原因。”聳聳肩,“顧先生的疑慮打消了嗎?”

“本來也談不上疑慮,”顧俊垂眸,一碗蝦涼透了,他拿起筷子一個個吃掉,“只是想不到宋先生幫忙的契機如此簡單。”

“人的動機也沒那麽覆雜啊顧先生,”宋知聿感慨,“黎小姐自身過硬,我很欣賞她,讓她抓住這個機會吧,她會開心的,”他滿意地看著顧俊吃蝦,“顧先生應該是最希望讓她開心的人了,婧怡說她熱心公益,那就更需要經濟基礎了,放心吧,只要她寫得好,以後合作的機會有很多。”

顧俊筷子一頓,剛要開口拒絕就聽到宋知聿的笑,

“放心吧,”宋知聿說,“也不是每個人都愛黎小姐,說實話你和黎小姐給我的感覺很像某種……父女關系?別了吧,顧先生也該適當放手,讓她自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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