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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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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謝謝

憑心而論,趙卿山並不是個難伺候的雇主,上班第一天陳燼只是負責了他的一日三餐。

晚上十點多鐘,他眼見沒什麽其他吩咐想要離開的時候,被司機告知需要二十四小時呆在這棟房子裏。

昨天和趙老板沒有談過這個問題,陳燼覺得這不是長久之計,陳想病好了總要離開醫院,他不可能一直住在趙卿山這裏。

他敲了敲書房的門,想要聊一聊關於夜間不住宿的事情,他可以保證電話二十四小時開機,夜裏隨叫隨到。

但趙卿山只是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勞動合同攤開放在陳燼面前。

上面寫著,乙方職務為趙卿山助理,工作時間二十四小時,工作內容是負責甲方日常生活照料等雜事,月薪兩萬,每月四天休假,休假期間需要保持電話通暢。最後特別備註:需要住家。

“簽合同或者現在離開。”趙卿山喝了口手邊的熱茶,神色淡淡,“但我需要提醒你,扣除今天的薪資後,走之前你需要歸還我昨天預支的薪水。”

完全不講情面,一個冷血無情的資本家。

但陳燼依舊是在電光火石之間就做出了決定,他拿過桌上的鋼筆,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漂亮。”趙卿山誇他,一個不讀書又很會打架的少年,居然還寫得一手好字。

陳燼似乎總是在他意料之外。

陳燼在這裏住了下來,他有時候覺得這份工作和照顧妹妹無異。天氣好的時候推趙卿山去院子裏曬曬太陽,天氣陰濕就幫忙在腿上蓋條毛毯或用熱水袋熱敷......司機每天會送來新鮮的食材,趙卿山飲食清淡也不挑剔,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難伺候。

他大多時間並不忙碌,甚至日子比以往要好過許多,在這棟漂亮的房子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

陳想的身體狀況日益好轉,他們每晚會通過護工阿姨的手機打半個小時電話。再有九天,她就可以出院了,陳燼打算把這個月的四天假期都放在妹妹出院那天,搬家找學校安頓好妹妹,再給小姑娘買部手機。小丫頭早點學會獨立也好,他沒辦法既提供陪伴又提供物質,他不能丟掉趙老板這裏的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的工作,他非常需要每個月的這兩萬塊錢。

“明天陪我出去一趟。”趙卿山擦了擦手,示意陳燼把桌上的餐盤收走。

“好的。”

“妹妹什麽時候出院?”

“下周二。”陳燼說,想了想,又提了句,“到時候我想請四天假。”

“醫院什麽時候通知你的?”趙卿山問。

“周一。”

“為什麽不第一時間告訴我?”趙卿山皺了皺眉。

距離陳想出院還有六天,陳燼是想等周五早上再提的。

聽語氣就是明顯不高興了。陳燼覺得這人性格古怪,很多時候似乎很寬容,比如從來不會挑剔他活幹的不漂亮,但就是眼下這樣的小事會非常計較。

上次是他提出想要回家住宿,對方直接甩合約給他,而這次僅僅是因為妹妹出院的消息沒第一時間向他報備。

陳燼也壓著火氣,本就沒多好的脾氣,奈何受雇於人。他沒有解釋,也不習慣解釋,只是說:“不會有下次。”

“明早備點甜品。”趙卿山跳過剛才的話題,順手拿過桌上的文件並吩咐道,“比你妹妹大不了幾歲的男孩,你看著準備。”

“好的。”陳燼收拾好桌上的餐盤下了樓。

這是趙卿山第一次提出食物方面的要求,陳燼有點犯難。他只在小縣城蛋糕店見過那些很基礎的雞蛋糕,但趙卿山明顯是要拿來送關系親近的人的小孩。

一方面,陳燼擔心做出來的東西丟了趙卿山的臉,導致自己飯碗不保;另一方面,他骨子裏其實是個很要強的人。

他讓司機帶他去了步行街,先去新華書店逛了逛然後按書上買了些食材回家。於是當晚趙卿山的晚飯罕見地多了兩道甜品。

一盤五顏六色的馬卡龍和一塊拿破侖蛋糕。

“你做的?”趙卿山有些不可思議。

陳燼第一次做甜品有點不自信,其實難度不大,而且他嘗過味道還行,但他不知道正宗的意大利馬卡龍和法國的拿破侖蛋糕到底是什麽口感。他下午看的甜點書上教的做法很詳細,但描述口感的語句都太抽象了,什麽叫“豐富的層次感”?什麽又叫“仿佛置身果園”?

“你嘗嘗。”陳燼看著他。

趙卿山發覺陳燼說這句話的時候耳根是紅的,不是害臊或羞澀,許是因自卑。他原以為對方只會準備些簡單的黃油餅幹,偏偏卻做了市面上並不多見的兩款甜品。

他嘗了嘗,味道不如專業的烘焙師做的,但口感的確還行。

“很好吃。”向來對美食挑剔的趙卿山,自生病後在吃的方面卻變得格外寬容。

他的肯定讓少年人耳尖那點紅似乎更重。真是神奇,像野狗一樣無所畏懼的少年也會露出這樣的神態。

那是陳燼第一次去到蔣宗淵的家,和趙卿山住的地方不同,對方家是非常老派的中式風格別墅。雕花門窗、石獅子,滿屋子莊重的紅木家具和墻上裝飾用的中國結。

與之格格不入的,是客廳的博古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奧特曼手辦。

“怎麽把他帶來了?”蔣宗淵瞥了眼趙卿山身後的陳燼,神色有些意外。

“我保鏢。”

“是嗎。”蔣宗淵拿著文件袋下樓,有些生意上的私事要和趙卿山單聊,“那和阿曼打一架比比。”

趙卿山看了眼角落裏毫無存在感的蔣家保鏢,轉頭和陳燼說:“覺得不舒服就叫停。”

陳燼對於趙卿山說自己是他保鏢這件事沒什麽特別的感覺,畢竟那天在醫院門口對方叫住他的理由就是打架厲害。

他們去了院子裏,站在寬敞的落地玻璃窗前比試。屋內的趙卿山和蔣宗淵轉頭聊起了工作,陳燼知道這種東西只看結果,但關乎老板體面和尊嚴的事情他不能輸,輸了陳想的小學也許就念不成了。

拜陳滿倉所賜,他從小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打架。其實耍陰招很不體面,上次贏得不光彩還是小學被幾個初中生圍堵,當時為了搶回陳想的奶粉錢,他用藏起的玻璃碎片刺了對方好幾個血口子。

他的拳腳不按章法,進攻猛烈快速,趁其不備攻擊對方的後腦和眼部這些敏感部位,最終堪堪險勝。沒用到他藏在手裏的指虎,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陳燼沾了滿身滿頭的花草。

隔著落地窗,本來在聊工作的趙卿山和蔣宗淵都在回頭看他,前者微微皺眉,後者卻勾起嘴角。

陳燼轉身拍了拍身上的臟汙,把指虎藏回口袋。

客廳內,蔣宗淵說:“小時候這樣叫聰明,長大了還這樣可不算君子。”

趙卿山嗤笑:“你也不比當年那群混混高尚到哪裏。”

“我說你到底在想什麽,我怎麽越來越看不懂了,放這麽個來路不明的人在身邊,就不怕惹麻煩麽。”

“他給你兒子做的甜品。”趙卿山只是把桌上的食盒推到他面前。

蔣宗淵掀開蓋子,看到一層五顏六色的馬卡龍,下面還有一層酥皮蛋糕。

“他比你兒子大不了幾歲。”趙卿山淡淡道。

蔣宗淵像被戳中了死穴,等陳燼進屋後突然問他:“你多大了?”

陳燼像之前那樣保持沈默,但仍繼續被追問:“你為什麽不繼續讀書?”

這次陳燼開口了,他說:“我不喜歡。”

這話說完,趙卿山擡頭看了他一眼。

後來兩人又去了書房繼續談生意上的事情,雖然陳燼不知道自己老板到底是做什麽的,但每次從他嘴裏聽到的詞語都很新鮮,當然還有那一年幾乎人人都要提起的金融危機。

那天要走的時候,蔣宗淵的兒子回來了,混世魔王一進門就拉著他說要打架。

陳燼低頭看到小孩身上的英倫風國際校服,很仔細地打量上面的四個小字。

狄邦小學。

趙卿山示意他陪孩子玩玩,結果就是打贏了後小孩跟在他屁股後頭叫大哥。

陳燼看著他身上的校服,蹲下來問:“你們學校好嗎?”

“如果我回答你的問題,你願意做我大哥嗎?”小孩機靈,先和他談起條件。

陳燼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少爺,囂張跋扈,身上還有種被保護得很好的清澈和單純。

“好。”陳燼答應他。

“我們學校很好,老師對我很好,同學之間相處也很好。總之比在家裏好多了。”小孩小聲說。

“陳燼,走了。”趙卿山喊他。

“下次見,我叫蔣述,你記住了嗎?”小孩拍拍他的胳膊。

“嗯。”陳燼說。

狄邦小學的學費太貴了,陳燼回去後用手機查了查發現自己負擔不起。但蔣述那麽說,大概私立小學的環境和氛圍都還不錯。

他已經看中了幾所價格適中的學校,等下周放假就去挨個考察一下,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陳想的學校敲定下來。

陳想出院前一天,趙卿山把他叫去了書房。

“妹妹出院後有什麽安排?”

陳燼倒是沒想到對方會突然關心這個問題。

“我看了幾所全托的私立小學,等九月份就送她去讀書。”

“現在才六月。”

言下之意,還有一段時間。這個問題陳燼最近一直在考慮,他和護工阿姨聊過出院後繼續照顧妹妹的事情,但對方不願意。他還想了很多辦法,比如在家附近訂餐或者重新找個阿姨,但離開醫院這樣的公共場所,讓陌生保姆和妹妹單獨在家裏他其實不太放心。

“樓下還有客房,開學前接她過來住。”趙卿山公事公辦的語氣。

很讓人心動的提議,陳燼主動提出:“她的食宿費用可以從我工資裏扣。”

“陳燼。”趙卿山頭也不擡地看著手裏的報紙,“你知道這套房子的市場租金是多少嗎?”

陳燼沒有具體的概念,兩萬也好,十萬也罷,都是他賺不到的。他的認知讓他覺得兩萬已經很多了,至少足夠覆蓋妹妹住在這裏的費用,但對方這麽說,這筆錢就顯然是不夠的。

沒等他回答,趙卿山繼續道:“與其讓妹妹一個人住在外面你每天跟著擔心,不如住在我這裏,你才能更好的服務我。”

陳燼聽懂了,甚至在他聽懂的那瞬間,有種從腳底蔓延上來的莫名的難堪。趙卿山壓根不在乎那點微不足道的費用,而真要算起來,陳燼也支付不起。

趙卿山只想要被更好的提供服務,保證他在腿受傷的情況下依舊安心賺錢。

這是陳燼第一次意識到人與人之間思維和眼界的差距,也是第一次欠了人情債後,沒法用自己的那種方式償還。

欠了人家的,只能更賣命的工作。這就是趙卿山的意圖。

他甚至在那刻明白了趙卿山會高價雇傭他的原因,也許第一次見面對方就看出了他的困囿。打蛇七寸,有陳想在,陳燼可以為了陌生但有錢的老板豁出命去。

但他在當下仍舊感謝對方。

感謝他教會自己的道理,也感謝他解決了自己眼下的困境。

所以他發自內心地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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