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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一條馬路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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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一條馬路的距離

人生中不少重要的事好像都是在雨中發生的。那些記憶如今被掀開來感覺依然濕淋淋,即便幹了,也像泡了水的書本一樣,紙張全蕩起波紋,難以平覆。——《流俗地》黎紫書

二〇〇七年,十七歲的陳燼輟學離開靖縣,單槍匹馬地帶著妹妹坐大巴車來到梁城。

繁華的梁城和他自小生活的靖縣完全不同,到了車站以後,人生地不熟的陳燼讓司機帶他去這裏房租最便宜的地方。

“哦,那去幸福路欸。”司機操著本地口音,陳燼覺得這個路名聽起來就象征著美好與希望。

陳燼喜歡一切有著美好寓意的東西。

他九歲那年,陳滿倉帶回來一個衣著時髦的女人,女人穿著小吊帶和短皮裙,從包裏摸出一個印著“光明”的藍色紙盒遞給他:“小孩兒,多喝牛奶長身體。”

他們摟抱著進了臥室,陳燼拿著那盒牛奶出門坐在陰暗潮濕的樓道裏。

他偷偷告訴那個女人,不能和陳滿倉在一起,這個男人爛透了。

可總有人覺得自己是某個人生命裏的例外,那時年輕的何小莉也這麽想,她告訴他,你還是小孩子,有些事情你不懂。

陳燼大概也是懂的。

女人一周來三四次,每次都會給他帶藍色紙盒的光明奶,再打發他去樓道。在臥室一待兩三個小時,“吱吱呀呀”的木床搖晃聲從隔音很差的房門裏傳出來,陳燼就把耳朵堵上繼續寫作業。

何小莉的出現,似乎真的改變了這個家,陳燼終於過上了一段短暫又美好的日子。沒多久女人懷孕了,陳滿倉再次暴露本性,開始爛賭爛piao。

何小莉的月子是陳燼伺候的,她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夜晚毫無征兆地逃走了,什麽也沒帶,包括繈褓裏的女嬰。

陳滿倉反應過來後要把女嬰賣了換錢,被陳燼一把搶過,父子倆撕打在一起,小學生陳燼落了下風。

“養你一個畜生就夠費勁了,再養個女娃你要累死老子啊。”陳滿倉把他的頭按在水泥地上使勁磕了幾下,兩條壯碩的腿壓在他瘦弱的身體上。

“我養。”陳燼耳朵被打得嗡嗡往外冒血,但語氣強硬。

陳滿倉像是聽到個天大的笑話。

後來女嬰被留在了家裏,她的一切都由陳燼包辦。陳滿倉長久不歸家,日子倒也可以勉強過下去。

女孩上戶口的時候,辦事窗口的人問陳滿倉小孩叫什麽,男人不耐煩地瞥一眼身旁的兩個廢物。

陳燼搶著答:陳想。

“想”代表著希望,他深怕晚一點開口,愚昧無知的陳滿倉會取出個驚世駭俗的名字。

總不能像他。

他很小的時候不明白為什麽家裏要給他取這麽覆雜的字,可他不明白的事情還有很多,他也不明白為什麽母親要被父親鎖在臥室。

有一天幼兒園放學回家,他推開鎖鏈女人的房間,欣喜地告訴她自己學會寫名字了。陳、燼,一筆一劃認真寫給她看。

鎖鏈女人臉上沒有喜悅,她像一潭死水看著面前方格紙上稚嫩的漢字,倏地笑了,那張漂亮的臉變得扭曲,她說:燼是灰燼是廢墟的意思,象征著毀滅。你是罪惡的,是腐爛的,是骯臟汙穢的,你是一條渾身長瘡的野狗。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陳燼,你的進步,你的成長,在我眼裏毫無意義,她毫不吝嗇地表達著自己的厭惡和惡心。

陳燼知道鎖鏈女人不是瘋子,她會在紙上寫很漂亮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可以被陳滿倉拿來換錢的,她是個很有文化的女人,也是個很命苦的女人。

陳燼很小聲地叫媽媽,被女人反手一記耳光......

後來,陳燼偷到了鑰匙,放走了鎖鏈女人,最後一次叫她媽媽。女人回頭,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沖他笑,她蹲下來告訴他,我不是你媽媽,你沒有媽媽。然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陳燼知道,鎖鏈女人徹底解脫了。

後來,何小莉也解脫了。

而如今,從靖縣離開的自己和陳想,終於也解脫了。

職高輟學的陳燼在梁城找的第一份工作是洗碗工,一個月八百塊,扣掉房租水電後,每天吃飯都成問題。

他在打工的飯店解決溫飽,吃多少取決於當天客人剩多少,偶爾運氣好的時候,一盆菜客人只吃了三分之一,陳燼就打包帶回家。飯店老板是個愛抽煙的大金鏈子,知道陳燼的情況也不計較。有一回飯店有人找事兒,大金鏈子叼著煙打電話搖人,陳燼赤手空拳上去就是幹。

他從小就在拳打腳踢裏長大,打過的架比吃過的飯都多。他一打三,一戰成名,後來所有人都知道大金鏈子家有個會打架的洗碗工。

陳燼累得要死回到家,發現陳想趴在門縫邊,借鄰居家的燈光看上任租客留下來的《故事會》。

妹妹到了該上小學的年紀,卻瘦小的像幼兒園的孩子。

他去公共衛生間洗臉,發現衣架上曬著自己的短袖,正濕答答的往下滴水。

“陳想,我的衣服自己會洗。”

“哥,我在家實在是無聊麽。”

陳燼覺得自己廢物透了。

“哥哥會想辦法送你去讀書。”陳燼承諾她。其實早打聽過了,他是外地人,又未滿十八,居住證辦不下來。

但妹妹七歲是一定要讀書的。

“哥,我不想讀書。”陳想口是心非。

二〇〇八六月份,梁城進入梅雨季。陳燼熟悉了這裏的環境後,開始每天打兩份工,大金鏈子告訴他可以送妹妹去上私立小學,就是學費比較貴,便宜點的一學期也要五六千。陳燼還是第一次聽到私立小學這個概念,但總算是有了希望。

於是他白天在汽修店做學徒,晚上在大金鏈子那洗碗,偶爾放假就去附近工地做小工,工資日結,一天五十。

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周六,陳燼白天在工地幹活,晚上路過冷菜店買了只豬蹄給妹妹加餐。

回家後發現妹妹滿臉通紅地裹在被子裏,伸手一摸額頭滾燙。

喝藥,用水冷敷......折騰到夜裏九十點鐘就是不見好轉,陳想也是個倔脾氣,難受到快暈過去也不吭聲。

等陳燼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發燒後,給妹妹套上厚外套就背著人出門,走到樓下時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

“陳想,把帽子帶上。”陳燼側頭說。

“嗯。”陳想很乖地扣好帽子,摟著哥哥的脖子,“哥,我真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從馬路的一邊走到另一邊,一分鐘的功夫,暴雨傾盆而下。

梅雨季悶熱潮濕,雨勢總是毫無征兆,讓人心煩。

陳燼深一腳淺一腳地背著妹妹走在幸福路上,大雨沿著他的臉龐滑落,他好像漂泊在河裏的一葉扁舟。

他把妹妹從那個家裏帶出來,可似乎也沒有給妹妹更好的生活。

留在靖縣,陳想至少還有書讀。回去看看陳滿倉死透了沒,不行就自首,他腦海裏偶爾閃過這樣的念頭。

頭頂的雨消失的時候,陳燼擡頭看到一把黑傘,做工精美傘沿寬大,這麽大的風雨都沒有把傘吹歪。

一個穿著西裝,眼角全是皺紋的中年男人說:孩子,把傘拿著擋雨。

陳燼搖搖頭,他撐不了傘,他要托著妹妹。

於是他加快腳步,背著妹妹進了前面一家小診所。

醫生一番檢查後告訴他,得帶妹妹去人民醫院,他們這裏看不了。

陳燼把妹妹安置在小診所的木頭椅子上,出門打車。

就這一會兒功夫,幸福路的水勢已經漲到腳腕。他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車,大金鏈子前不久拿著報紙給他看過的夢中情車邁巴赫。

他們之間隔了五十米,但不只是一條馬路的距離。

方圓百裏沒有出租車,沒有行人。梁城似乎變成了一座空城。

身後小小的一方診所裏,陳燼聽到妹妹隱忍的哭聲。

陳燼攥緊拳頭,朝著那輛邁巴赫走去。

雨水早就打濕了他的頭發、腦袋和身體,他敲了敲車窗,司機竟是剛才要給他傘的中年男人。

陳燼聲音沙啞:“可以送我妹妹去人民醫院嗎?我——”我可以付車錢,可是能開得起這樣車的人大概也看不上他口袋裏那幾個鋼镚兒。

司機默不作聲,只是扭頭看向後排。

陳燼目光順著那微微放下一點的車窗,看向後座上的男人。

十八歲,來自小縣城的陳燼,遇到了他生平見過的最體面的一個男人,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男人的得體與從容襯得車外的自己愈發狼狽。

他繼續開口:“先生。”

男人這才撐起眼皮,擡眼看了看他:“哪裏人?”

“靖縣來的。”陳燼說。

“上車。”聲音不大,落在陳燼耳朵裏無比清晰。

他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河裏一塊漂浮的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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