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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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陸宅庭院裏栽了棵幹雲蔽日的苦楝樹，有人曾建議陸宗訓將此樹移走。
門前不種桑，苦楝不進門。這樣晦氣的名字多半不祥。
陸宗訓充耳不聞。
清明時節，細雨茸茸濕楝花，枝葉蓊蔚洇潤，庭院前散了一地零落的紫。
陸知許蹲在樹下，去撿圓滾滾的苦楝子。兩只手很快滿到攥不住，陸知許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濕潤。他擡起頭，卻發現雨早已停了。
苦楝、苦戀……父親放不下的，又何止一顆苦楝樹。
陸知許今日穿了一身考究的黑色小西服，短褲、長筒襪，加上一雙鋥亮的皮鞋，整個人已經有了種上位者出鞘的銳氣，只是終日沈著臉，流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冷漠。他懷裏抱了一大捧白菊，其中夾雜著幾顆苦楝子，剛打算出門，卻被管家告知。
家主回來了。
餐桌上，氣氛死一般的窒靜，陸知許看了眼難得歸家的父親，父子一時相對無言。
要是媽媽在的話就好了。陸知許默默地想。
他心裏知道絕無可能，他溫柔善良的母親早已墜崖身亡，屍骨無存。
半晌，陸宗訓擱下餐刀，狀似無意地問他剛才打算去哪。
陸知許停止了咀嚼，快速吞咽口中的食物，有些緊張地攥住褲腿。
“我最近總是夢見媽媽，他大概……有些想我，我也想念他，今天是清明，我想去看他。”
陸宗訓眉目漆黑如墨，眸中閃過微光。
“他想你了……”
陸宗訓掀開眼皮，淡淡吩咐傭人將那些白菊花丟了。
陸宗訓從不在小事上管束陸知許，或是說他很少關註。
“死人才配這個。”
陸知許後知後覺楞怔擡頭，腦中閃過驚雷。
——
一場大火，謝承玦九死一生，全身大面積燒傷，跑出來時連五指都灼黏在一起，他懷裏的燕正卻只是受了驚嚇，幾乎毫發無損。
謝承玦沒辦法繼續留在烏襄，輾轉被送去國外療傷。
謝家人得知此事大動肝火，轉手將汪金徳一幹人等扭送入獄，終生監禁。
謝承玦被接走那天下了場雨。
李青寂看了謝承玦一眼，轉身離開，心想這大概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李青寂——！”
本該昏迷的人忽然有了意識，不知是多大的執念，謝承玦拖著殘軀在泥濘的地面上掙紮，十指扣出極深的烙印。
李青寂的腳步微微一頓，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走到謝承玦面前，慢慢蹲下身，替他撐住傘。
謝承玦眼眸紅得滴血，如同囚於籠中的野獸般瘋癲。
“李青寂，你又要丟下我。”短短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李青寂玉白的一張臉上波瀾不驚，下垂的眼睫微顫，秾艷眉宇間流露出淡淡的悲憫。
謝承玦呼吸一滯，近乎哀求般軟下了聲：“姐姐，你還會再見我嗎？”
李青寂伸出手指，淡粉指尖輕柔擦拭著謝承玦臉上滾落的水珠，帶著慈母般的柔情。
“會。如果你願意來參加我的葬禮的話。”
這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此生不覆再相見的意思了。
烏襄的那場大雨足足下了三日，像是要洗去塵世所有的汙穢、惡欲與隱痛。
李青寂撐著傘，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臒柔靜。他就這樣耐心地向前走，踏過滿地泥濘汙濁，一直走到光裏去。
……
四月裏李青寂病了一場，再睜眼時已是暮春。
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檢查不出絲毫問題，再名貴的藥材滋補也杯水車薪。
秦韻走投無路，甚至開始迷信占蔔問卦。可這終究是炊沙成飯，勞而無功。
在秦韻的強烈要求下，李青寂不得已停止了學校的一切事物，專心在家安神養身。
一場大火後，山間的那座小屋就此荒蔽下來，李青寂搬去了山腳的鎮子上生活。
後來，李青寂偶然撿了只小流浪貓，他將它帶回家洗幹凈，見它一身毛發乳白如雪，幹脆給它取名糯米。每日用心照顧著，看著瘦成巴掌大的小貓一天天圓潤起來，倒也覺得趣味橫生。
李青寂沒有心力去思考太多的事，有時抱著糯米懶洋洋地窩在秋千裏曬太陽，一待就是一整天。
院子裏的海棠快開敗了，微風拂過，花落成霜。有幾瓣飄在李青寂發間，如同染上春雪。
懷裏乖順的貓兒時不時伸出舌頭，輕輕舔舐著主人修長瑩潤的手。李青寂半睡半醒，冷玉般的臉上籠了層薄紗似的暖光，毫不設防的模樣，倒顯得格外溫婉柔軟。
糯米忽然警惕地豎起耳朵，敏捷地從李青寂懷中跳了下去。李青寂只以為它貪玩，沒有去管。
李青寂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後滿臉潮濕。
暮色四合，夜影沈沈，李青寂起身舒展了一下發麻的四肢，下意識喊了幾聲糯米。
他家糯米乖巧黏人，李青寂一喊它，小糯米團子便會喵喵地湊過來纏住他的褲腳。
可今天李青寂一連喊了好幾遍，回應他的只有聒噪的蟬鳴。
李青寂將家裏幾乎翻了個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可連個貓影也沒見著。李青寂不敢耽誤，推開院門沿著河沿一路找貓。
“糯米？糯米……”
李青寂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正在他一愁莫展之際，忽然聽見草叢中傳來喵喵的叫聲。
李青寂湊近一看，臉色白得嚇人，如同晴天霹靂。
他家掌上明珠正被一只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野公貓壓著□□！
李青寂氣得差點吐血，為防糯米遭受二次傷害，他沒辦法強行將兩只貓分開，只能氣呼呼地跺著腳在旁邊幹等。
那公貓正處發情期，暴躁地咬住糯米的後頸。糯米性格溫和，正因疼痛發出低低的哀叫。
結束後，李青寂眼疾手快地將糯米抱走，見那公貓不依不饒竟還要糾纏上來，他一時怒上心頭，擡腳將那野貓趕遠。
暗巷裏，陸宗訓沈默地註視著李青寂挺秀的背影，咬了根煙，蹲下身，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公貓的脊背。
一人一貓到家後天色已晚，李青寂狠下心，決定明天就托人將糯米送去寵物醫院做絕育。
睡下不久，李青寂忽然頭痛欲裂。他起身披了條披肩，慢吞吞地走到院子裏，望著清澈的星月，飲了一小杯貴腐甜白。直到兩頰升騰起紅暈，李青寂才覺得好受一些。
他不勝酒力，酒暈潮紅，暈暈乎乎地跌進柔軟的床裏，倒頭就睡。
清夜無塵，涼風吹開紗簾，月光傾瀉而出，流淌在床中那具冰肌瑩徹的身子上。
陸宗訓進來看見這幕，腳步微微凝滯。
李青寂似乎睡得很不安，他抱著被子秀眉緊蹙，睡衣淩亂地散開幾顆扣子，露出圓潤的雪肩，與一小截玉瘦松腰。
呼吸清淺平穩，腕白頰紅，弱骨纖形，間或發出黏膩的夢囈。
乖乖地蜷著自己，貓兒一樣的惹人憐。
陸宗訓走過去，揉了把那人滑膩似酥的雪腮。李青寂無知無覺地往他粗糲的掌心蹭了蹭，隨即嬌氣地擰起眉，直往被子裏縮。
醒時厭惡至極，就連熟睡時也嫌棄萬分。
陸宗訓額角青筋微跳，托住那把薄腰，強勢地將人撈入懷中，俯身封住一點淡紅的唇。
……
李青寂夢見條極為龐大的蟒蛇，死死纏住他的身體，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
李青寂吃痛，發出低低的嗚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可怖的夢境。
“唔……”
陸宗訓摁住那截瑩白後頸……
……
……
……
雨夜巫山，一晌貪歡。
……
翌日中午，李青寂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如同被車輪碾過。
他翻身下床，腳一軟，狼狽地跌倒在地。……
李青寂再遲鈍也該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倒吸一口冷氣，裹上衣服抱起貓，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手剛碰上院門，那門卻忽然從外打開。
李青寂驚恐地抱住貓連連後退，臉色蒼白嚇人，兩條腿軟得如同面條，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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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宅庭院裏栽了棵幹雲蔽日的苦楝樹，有人曾建議陸宗訓將此樹移走。
門前不種桑，苦楝不進門。這樣晦氣的名字多半不祥。
陸宗訓充耳不聞。
清明時節，細雨茸茸濕楝花，枝葉蓊蔚洇潤，庭院前散了一地零落的紫。
陸知許蹲在樹下，去撿圓滾滾的苦楝子。兩只手很快滿到攥不住，陸知許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濕潤。他擡起頭，卻發現雨早已停了。
苦楝、苦戀……父親放不下的，又何止一顆苦楝樹。
陸知許今日穿了一身考究的黑色小西服，短褲、長筒襪，加上一雙鋥亮的皮鞋，整個人已經有了種上位者出鞘的銳氣，只是終日沈著臉，流露出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冷漠。他懷裏抱了一大捧白菊，其中夾雜著幾顆苦楝子，剛打算出門，卻被管家告知。
家主回來了。
餐桌上，氣氛死一般的窒靜，陸知許看了眼難得歸家的父親，父子一時相對無言。
要是媽媽在的話就好了。陸知許默默地想。
他心裏知道絕無可能，他溫柔善良的母親早已墜崖身亡，屍骨無存。
半晌，陸宗訓擱下餐刀，狀似無意地問他剛才打算去哪。
陸知許停止了咀嚼，快速吞咽口中的食物，有些緊張地攥住褲腿。
“我最近總是夢見媽媽，他大概……有些想我，我也想念他，今天是清明，我想去看他。”
陸宗訓眉目漆黑如墨，眸中閃過微光。
“他想你了……”
陸宗訓掀開眼皮，淡淡吩咐傭人將那些白菊花丟了。
陸宗訓從不在小事上管束陸知許，或是說他很少關註。
“死人才配這個。”
陸知許後知後覺楞怔擡頭，腦中閃過驚雷。
——
一場大火，謝承玦九死一生，全身大面積燒傷，跑出來時連五指都灼黏在一起，他懷裏的燕正卻只是受了驚嚇，幾乎毫發無損。
謝承玦沒辦法繼續留在烏襄，輾轉被送去國外療傷。
謝家人得知此事大動肝火，轉手將汪金徳一幹人等扭送入獄，終生監禁。
謝承玦被接走那天下了場雨。
李青寂看了謝承玦一眼，轉身離開，心想這大概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李青寂——！”
本該昏迷的人忽然有了意識，不知是多大的執念，謝承玦拖著殘軀在泥濘的地面上掙紮，十指扣出極深的烙印。
李青寂的腳步微微一頓，輕輕嘆息一聲，轉身走到謝承玦面前，慢慢蹲下身，替他撐住傘。
謝承玦眼眸紅得滴血，如同囚於籠中的野獸般瘋癲。
“李青寂，你又要丟下我。”短短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李青寂玉白的一張臉上波瀾不驚，下垂的眼睫微顫，秾艷眉宇間流露出淡淡的悲憫。
謝承玦呼吸一滯，近乎哀求般軟下了聲：“姐姐，你還會再見我嗎？”
李青寂伸出手指，淡粉指尖輕柔擦拭著謝承玦臉上滾落的水珠，帶著慈母般的柔情。
“會。如果你願意來參加我的葬禮的話。”
這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此生不覆再相見的意思了。
烏襄的那場大雨足足下了三日，像是要洗去塵世所有的汙穢、惡欲與隱痛。
李青寂撐著傘，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清臒柔靜。他就這樣耐心地向前走，踏過滿地泥濘汙濁，一直走到光裏去。
……
四月裏李青寂病了一場，再睜眼時已是暮春。
他的身子一直不好，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檢查不出絲毫問題，再名貴的藥材滋補也杯水車薪。
秦韻走投無路，甚至開始迷信占蔔問卦。可這終究是炊沙成飯，勞而無功。
在秦韻的強烈要求下，李青寂不得已停止了學校的一切事物，專心在家安神養身。
一場大火後，山間的那座小屋就此荒蔽下來，李青寂搬去了山腳的鎮子上生活。
後來，李青寂偶然撿了只小流浪貓，他將它帶回家洗幹凈，見它一身毛發乳白如雪，幹脆給它取名糯米。每日用心照顧著，看著瘦成巴掌大的小貓一天天圓潤起來，倒也覺得趣味橫生。
李青寂沒有心力去思考太多的事，有時抱著糯米懶洋洋地窩在秋千裏曬太陽，一待就是一整天。
院子裏的海棠快開敗了，微風拂過，花落成霜。有幾瓣飄在李青寂發間，如同染上春雪。
懷裏乖順的貓兒時不時伸出舌頭，輕輕舔舐著主人修長瑩潤的手。李青寂半睡半醒，冷玉般的臉上籠了層薄紗似的暖光，毫不設防的模樣，倒顯得格外溫婉柔軟。
糯米忽然警惕地豎起耳朵，敏捷地從李青寂懷中跳了下去。李青寂只以為它貪玩，沒有去管。
李青寂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後滿臉潮濕。
暮色四合，夜影沈沈，李青寂起身舒展了一下發麻的四肢，下意識喊了幾聲糯米。
他家糯米乖巧黏人，李青寂一喊它，小糯米團子便會喵喵地湊過來纏住他的褲腳。
可今天李青寂一連喊了好幾遍，回應他的只有聒噪的蟬鳴。
李青寂將家裏幾乎翻了個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可連個貓影也沒見著。李青寂不敢耽誤，推開院門沿著河沿一路找貓。
“糯米？糯米……”
李青寂額頭滲出一層薄汗，正在他一愁莫展之際，忽然聽見草叢中傳來喵喵的叫聲。
李青寂湊近一看，臉色白得嚇人，如同晴天霹靂。
他家掌上明珠正被一只不知道從哪竄出來的野公貓壓著□□！
李青寂氣得差點吐血，為防糯米遭受二次傷害，他沒辦法強行將兩只貓分開，只能氣呼呼地跺著腳在旁邊幹等。
那公貓正處發情期，暴躁地咬住糯米的後頸。糯米性格溫和，正因疼痛發出低低的哀叫。
結束後，李青寂眼疾手快地將糯米抱走，見那公貓不依不饒竟還要糾纏上來，他一時怒上心頭，擡腳將那野貓趕遠。
暗巷裏，陸宗訓沈默地註視著李青寂挺秀的背影，咬了根煙，蹲下身，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公貓的脊背。
一人一貓到家後天色已晚，李青寂狠下心，決定明天就托人將糯米送去寵物醫院做絕育。
睡下不久，李青寂忽然頭痛欲裂。他起身披了條披肩，慢吞吞地走到院子裏，望著清澈的星月，飲了一小杯貴腐甜白。直到兩頰升騰起紅暈，李青寂才覺得好受一些。
他不勝酒力，酒暈潮紅，暈暈乎乎地跌進柔軟的床裏，倒頭就睡。
清夜無塵，涼風吹開紗簾，月光傾瀉而出，流淌在床中那具冰肌瑩徹的身子上。
陸宗訓進來看見這幕，腳步微微凝滯。
李青寂似乎睡得很不安，他抱著被子秀眉緊蹙，睡衣淩亂地散開幾顆扣子，露出圓潤的雪肩，與一小截玉瘦松腰。
呼吸清淺平穩，腕白頰紅，弱骨纖形，間或發出黏膩的夢囈。
乖乖地蜷著自己，貓兒一樣的惹人憐。
陸宗訓走過去，揉了把那人滑膩似酥的雪腮。李青寂無知無覺地往他粗糲的掌心蹭了蹭，隨即嬌氣地擰起眉，直往被子裏縮。
醒時厭惡至極，就連熟睡時也嫌棄萬分。
陸宗訓額角青筋微跳，托住那把薄腰，強勢地將人撈入懷中，俯身封住一點淡紅的唇。
……
李青寂夢見條極為龐大的蟒蛇，死死纏住他的身體，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
李青寂吃痛，發出低低的嗚咽，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可怖的夢境。
“唔……”
陸宗訓摁住那截瑩白後頸……
……
……
……
雨夜巫山，一晌貪歡。
……
翌日中午，李青寂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如同被車輪碾過。
他翻身下床，腳一軟，狼狽地跌倒在地。……
李青寂再遲鈍也該明白發生了什麽，他倒吸一口冷氣，裹上衣服抱起貓，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手剛碰上院門，那門卻忽然從外打開。
李青寂驚恐地抱住貓連連後退，臉色蒼白嚇人，兩條腿軟得如同面條，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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