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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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一夜急雨，海棠花瓣簌簌飄落，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與糜甜。
陸知許推開院門，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站在陸宗訓身側，臉上褪去了面對李青寂時的稚齒。
陸宗訓垂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陸知許會意，立馬道：“媽媽醒著。”
陸知許撒了謊。
他骨子裏流著生父惡劣的基因，偏執地不想與其他人分享李青寂。
陸宗訓視線落在小樓緊閉的玻璃窗上，轉身時，微微偏過頭，側臉鋒利冷峻。
“去陪著你媽媽，他醒來找不到你，會擔心。”
陸知許被噎了一下，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一雙腿誠實地掉了個頭，噠噠噠地往裏湊。
李青寂側蜷在床上，稠麗動人的眸子輕輕闔起，睫羽卷翹微顫，瑩潤的雪頰熏出淡淡潮紅，更襯得秾艷昳麗。被面隆起微弱的起伏，像是一只手就足已將他撈入懷中，如同抱起瘦弱乖馴的貓兒般輕而易舉。
陸知許懷裏小心翼翼捧了朵花，將它簪在那人雪白的耳尖與濃墨般的烏發之間。
他看了又看，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滿意地親吻李青寂沁涼的面頰。接著，陸知許蹬掉鞋，安靜伏在母親頸窩，呼吸間全是一股子馨香清甜。
半夢半醒間，陸知許不知不覺枕上李青寂小腹，心頭忽然生出點點渴望。
他於夢中陰暗地想著，若是刨開這層薄薄的皮肉，自己便能夠重新鉆回那個溫軟甜蜜的宮胞穴巢，與母親靈肉相結、合二為一，永遠不分開……
陸知許認真地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聯想到李青寂吃痛蹙緊的長眉，只能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要做媽媽的乖寶寶，一輩子。
……
天邊電閃雷鳴，屋外刮起飆風，猛烈拍打著窗。
李青寂驚悸地睜開眼，只見閃電劈開黑暗，映出男人陰風般詭怖的臉。
陸宗訓沈默地站在床前，潮濕的視線死死黏在李青寂臉上，不知停留了多少。
！
李青寂捂住驟停的心口，面露痛色，雙眸蕩起楚楚水光。
見狀，男人垂下漆黑的眼眸，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李青寂洩了口氣，這才得以呼吸。
遽然之間，一陣毀天滅地般的巨響劃破寂靜長空，厚重的土地硬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整個世界地動山搖。
是地震！
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力量將李青寂與陸知許甩落在地，地面憑空多出半人寬的縫隙，陸知許夾在其中，幾乎瞬間就要被吞沒殆盡。
“知許——！”李青寂方寸大亂，失控地撲上去，卻還是晚了一步。他聲嘶力竭，心痛得恨不得當場死去。
危急關頭，一雙大手猛地將陸知許從深淵撈出，半秒鐘或者更快，伴隨著驚天巨響，房屋不堪一擊轟然倒塌，一道裂縫生生劃出兩方區域，李青寂被壓在水泥板下動彈不得，另一側，陸宗訓在最後時刻將陸知許護進懷裏，冰冷鋼筋狠狠洞穿了男人的右肩。
陰沈的天與濃雲間，烏鴉盤旋不下，整座小鎮瞬間夷為平地，血腥氣鋪天蓋地，猛地從地縫中鉆起，籠罩著一方絕望的土地。
李青寂再次恢覆意識，已不知過去多久，耳邊傳來救援人員急切地呼喚，求生的欲望空前高漲，李青寂張了張嘴，喉嚨卻如同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發不出絲毫聲音。
救援人員心急如焚的討論聲嘈嘈切切，一塊水泥板分別壓住兩側，情況緊急，只能救出其中一方。可這樣一來，另一方多半非死即殘，沒有人忍心做出抉擇。
“救他……”縫隙中傳來一道清晰的男聲，虛弱卻無比堅定。
救援人員聽到聲響，當即湊上前與陸宗訓溝通，他們告知他依據現有的救援手段，如果撬起另一側水泥板，他很可能會被活活壓死。見陸宗訓思維縝密，聲音清晰，而另一側中的遇害者遲遲沒有動靜，救援人員更傾向於挽救存活可能性更大的那一方。
陸宗訓沒有絲毫猶豫，篤定地給出答覆。
“請救我夫人。”
黑暗中，李青寂舔了舔唇間的血液，從胸膛中擠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那邊……有兩個……救……救他們……”
昏迷前，李青寂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喊。
“青寂……青寂……你聽著，知許很好，我向你保證，他不會有事……”
“……”
“拜托你們，請救我的妻子……”
……
李青寂再次睜開眼，入目是蒼白的天花板，鼻腔間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青青，乖寶，你總算醒了，擔心死媽媽了。”
李青寂緩緩轉動眼珠，見到父母焦急憔悴的面容，似乎比上一次分別時要蒼老了很多歲。
“知……知許……”
李青寂喉嚨幹澀沙啞，秦韻餵他喝了兩口溫水，輕輕順了順他的胸膛，紅著眼道：“放心放心，知許沒事，只受了點皮外傷，這孩子沒日沒夜守著你，剛才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去休息。”
李青寂一顆心總算沈下去，他乖巧地朝母親眨眨眼，本想讓秦韻不必擔心他，可惜眼皮不爭氣地一沈，又累得睡過去。
往事如春夢了無痕，有時或許該感嘆一句人世無常，就像李青寂怎麽也沒料到，自己會再次回到明灣，還是在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下。
他在父母密不透風的保護下，安靜地養傷，所幸救援及時，李青寂傷得並不算重，很快便能下床走動。
期間陸知許常過來陪他，李青寂將陸知許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個遍。這小子倒皮實，驚天動地的大災大禍，身上連塊油皮也沒破。
李青寂眼神淡了淡，不知想起什麽，臉上籠了層冷淡的冰霜。
再次聽到陸宗訓的消息，是在離開明灣的前夜。
李青寂不知道陸宗訓是怎麽在那樣的情況下完成對他承諾，將陸知許保護得毫發無損。
他只從醫生的口中得知，陸宗訓失去了一條手臂。
彼此的傷痕一同在雨夜細細發癢，可他不會再去找他。
至此，往事如同一夢浮生，那漫隨流水的歲月裏，李青寂果然再也沒有見過陸宗訓一面。
……
李青寂帶著陸知許離開明灣前，意外碰見一個陌生的老熟人。
沈政庭站在李青寂面前，眼裏沒有一丁點沈浸在過往中的偏執，他比從前更為穩重成熟，俊美無儔的臉上，是全然的釋懷。
像沈政庭這種人，就連放下執念也顯得輕而易舉，仿佛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他不能辦到的。
李青寂從沒想過兩人還有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
沈政庭問他起那場天災留下的傷勢。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這輩子就見不到你了……”沈政庭食指與拇指不動聲色地搓了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青寂淡淡看著他。
“我是說……欠你的，差點這輩子也還不清。”沈政庭垂著眸，漆黑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緒。
李青寂搖搖頭，淡然一笑。
他身邊擁簇著陽光、鮮花與親人源源不絕的愛，早已走出那個灰暗曲折的陰霾天，不想再去計較從前失去的，只願珍惜眼前擁有的。
“我該走了。”李青寂沒有說再見，因為他知道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沈政庭緩緩張開雙臂，他本就有股風光霽月的氣質，此刻陽光灑在身上，更顯得溫暖可靠，一如初見。
李青寂怔了怔，腦子回憶紛雜，卻聽沈政庭道：“最後，抱一下吧。”
李青寂微笑著搖了搖頭。
釋懷不意味著原諒，他這輩子都絕無可能替從前的自己原諒面前的這個男人。
連下了半月的雨，今日終於放晴。
李青寂看向明媚的藍天，眼神堅定明亮，頭也不回地走向遠方似錦繁華。
人間漫浪，無處不是自由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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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急雨，海棠花瓣簌簌飄落，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與糜甜。
陸知許推開院門，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站在陸宗訓身側，臉上褪去了面對李青寂時的稚齒。
陸宗訓垂眸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陸知許會意，立馬道：“媽媽醒著。”
陸知許撒了謊。
他骨子裏流著生父惡劣的基因，偏執地不想與其他人分享李青寂。
陸宗訓視線落在小樓緊閉的玻璃窗上，轉身時，微微偏過頭，側臉鋒利冷峻。
“去陪著你媽媽，他醒來找不到你，會擔心。”
陸知許被噎了一下，含含糊糊應了一聲，一雙腿誠實地掉了個頭，噠噠噠地往裏湊。
李青寂側蜷在床上，稠麗動人的眸子輕輕闔起，睫羽卷翹微顫，瑩潤的雪頰熏出淡淡潮紅，更襯得秾艷昳麗。被面隆起微弱的起伏，像是一只手就足已將他撈入懷中，如同抱起瘦弱乖馴的貓兒般輕而易舉。
陸知許懷裏小心翼翼捧了朵花，將它簪在那人雪白的耳尖與濃墨般的烏發之間。
他看了又看，嘴角勾起微弱的弧度，滿意地親吻李青寂沁涼的面頰。接著，陸知許蹬掉鞋，安靜伏在母親頸窩，呼吸間全是一股子馨香清甜。
半夢半醒間，陸知許不知不覺枕上李青寂小腹，心頭忽然生出點點渴望。
他於夢中陰暗地想著，若是刨開這層薄薄的皮肉，自己便能夠重新鉆回那個溫軟甜蜜的宮胞穴巢，與母親靈肉相結、合二為一，永遠不分開……
陸知許認真地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聯想到李青寂吃痛蹙緊的長眉，只能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要做媽媽的乖寶寶，一輩子。
……
天邊電閃雷鳴，屋外刮起飆風，猛烈拍打著窗。
李青寂驚悸地睜開眼，只見閃電劈開黑暗，映出男人陰風般詭怖的臉。
陸宗訓沈默地站在床前，潮濕的視線死死黏在李青寂臉上，不知停留了多少。
！
李青寂捂住驟停的心口，面露痛色，雙眸蕩起楚楚水光。
見狀，男人垂下漆黑的眼眸，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李青寂洩了口氣，這才得以呼吸。
遽然之間，一陣毀天滅地般的巨響劃破寂靜長空，厚重的土地硬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整個世界地動山搖。
是地震！
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一陣天旋地轉，巨大的力量將李青寂與陸知許甩落在地，地面憑空多出半人寬的縫隙，陸知許夾在其中，幾乎瞬間就要被吞沒殆盡。
“知許——！”李青寂方寸大亂，失控地撲上去，卻還是晚了一步。他聲嘶力竭，心痛得恨不得當場死去。
危急關頭，一雙大手猛地將陸知許從深淵撈出，半秒鐘或者更快，伴隨著驚天巨響，房屋不堪一擊轟然倒塌，一道裂縫生生劃出兩方區域，李青寂被壓在水泥板下動彈不得，另一側，陸宗訓在最後時刻將陸知許護進懷裏，冰冷鋼筋狠狠洞穿了男人的右肩。
陰沈的天與濃雲間，烏鴉盤旋不下，整座小鎮瞬間夷為平地，血腥氣鋪天蓋地，猛地從地縫中鉆起，籠罩著一方絕望的土地。
李青寂再次恢覆意識，已不知過去多久，耳邊傳來救援人員急切地呼喚，求生的欲望空前高漲，李青寂張了張嘴，喉嚨卻如同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發不出絲毫聲音。
救援人員心急如焚的討論聲嘈嘈切切，一塊水泥板分別壓住兩側，情況緊急，只能救出其中一方。可這樣一來，另一方多半非死即殘，沒有人忍心做出抉擇。
“救他……”縫隙中傳來一道清晰的男聲，虛弱卻無比堅定。
救援人員聽到聲響，當即湊上前與陸宗訓溝通，他們告知他依據現有的救援手段，如果撬起另一側水泥板，他很可能會被活活壓死。見陸宗訓思維縝密，聲音清晰，而另一側中的遇害者遲遲沒有動靜，救援人員更傾向於挽救存活可能性更大的那一方。
陸宗訓沒有絲毫猶豫，篤定地給出答覆。
“請救我夫人。”
黑暗中，李青寂舔了舔唇間的血液，從胸膛中擠出一絲微弱的氣音。
“那邊……有兩個……救……救他們……”
昏迷前，李青寂耳邊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喊。
“青寂……青寂……你聽著，知許很好，我向你保證，他不會有事……”
“……”
“拜托你們，請救我的妻子……”
……
李青寂再次睜開眼，入目是蒼白的天花板，鼻腔間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青青，乖寶，你總算醒了，擔心死媽媽了。”
李青寂緩緩轉動眼珠，見到父母焦急憔悴的面容，似乎比上一次分別時要蒼老了很多歲。
“知……知許……”
李青寂喉嚨幹澀沙啞，秦韻餵他喝了兩口溫水，輕輕順了順他的胸膛，紅著眼道：“放心放心，知許沒事，只受了點皮外傷，這孩子沒日沒夜守著你，剛才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去休息。”
李青寂一顆心總算沈下去，他乖巧地朝母親眨眨眼，本想讓秦韻不必擔心他，可惜眼皮不爭氣地一沈，又累得睡過去。
往事如春夢了無痕，有時或許該感嘆一句人世無常，就像李青寂怎麽也沒料到，自己會再次回到明灣，還是在這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情況下。
他在父母密不透風的保護下，安靜地養傷，所幸救援及時，李青寂傷得並不算重，很快便能下床走動。
期間陸知許常過來陪他，李青寂將陸知許上上下下仔細檢查了個遍。這小子倒皮實，驚天動地的大災大禍，身上連塊油皮也沒破。
李青寂眼神淡了淡，不知想起什麽，臉上籠了層冷淡的冰霜。
再次聽到陸宗訓的消息，是在離開明灣的前夜。
李青寂不知道陸宗訓是怎麽在那樣的情況下完成對他承諾，將陸知許保護得毫發無損。
他只從醫生的口中得知，陸宗訓失去了一條手臂。
彼此的傷痕一同在雨夜細細發癢，可他不會再去找他。
至此，往事如同一夢浮生，那漫隨流水的歲月裏，李青寂果然再也沒有見過陸宗訓一面。
……
李青寂帶著陸知許離開明灣前，意外碰見一個陌生的老熟人。
沈政庭站在李青寂面前，眼裏沒有一丁點沈浸在過往中的偏執，他比從前更為穩重成熟，俊美無儔的臉上，是全然的釋懷。
像沈政庭這種人，就連放下執念也顯得輕而易舉，仿佛世上沒有什麽事是他不能辦到的。
李青寂從沒想過兩人還有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聊天的時候。
沈政庭問他起那場天災留下的傷勢。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這輩子就見不到你了……”沈政庭食指與拇指不動聲色地搓了下，語氣聽不出喜怒。
李青寂淡淡看著他。
“我是說……欠你的，差點這輩子也還不清。”沈政庭垂著眸，漆黑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緒。
李青寂搖搖頭，淡然一笑。
他身邊擁簇著陽光、鮮花與親人源源不絕的愛，早已走出那個灰暗曲折的陰霾天，不想再去計較從前失去的，只願珍惜眼前擁有的。
“我該走了。”李青寂沒有說再見，因為他知道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
沈政庭緩緩張開雙臂，他本就有股風光霽月的氣質，此刻陽光灑在身上，更顯得溫暖可靠，一如初見。
李青寂怔了怔，腦子回憶紛雜，卻聽沈政庭道：“最後，抱一下吧。”
李青寂微笑著搖了搖頭。
釋懷不意味著原諒，他這輩子都絕無可能替從前的自己原諒面前的這個男人。
連下了半月的雨，今日終於放晴。
李青寂看向明媚的藍天，眼神堅定明亮，頭也不回地走向遠方似錦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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