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二）
關燈
小
中
大
立春（二）
飯後，小廳裏支起牌桌，嬸嬸們想拉上老太太打，宋淑丹沒應她們，只將目光掃向賀霖筱和賀耀東夫妻。眼尖的嬸嬸也明白了用意，二嬸直接喊上賀麟安：“安安，喊上小莊，來陪媽媽打打牌。”
一家三口又跟著奶奶進裏屋，落座，顧南沁拿起手機處理團隊事務。宋淑丹也習慣了她的態度，沒作聲，只盯著賀霖筱問：“小小，和小莊的事情，你真的想明白了？”
賀霖筱不明白，奶奶在顧慮什麽？
多年前，爸爸顧慮莊嶼舟會在國外發展，怕她留在異國他鄉。
那時的她沒有想過這些事情，現在有了要和莊嶼舟一起往後走的想法，也認真思考過了，莊嶼舟回了國，有了可以展望的未來；她可以照顧好自己，不需要依托於他人。奶奶還是覺得距離太遠了。
像是為她著想，又像只是綁她在身邊。
宋淑丹瞧賀霖筱回答不出個所以然，轉頭問屋裏坐著的兩位：“你們兩個……對那個娃很滿意？”
賀耀東轉頭和顧南沁對視，回道：“前幾年見過，挺乖的一個孩子。就目前來看，這兩年還算務實，靠自己把書讀出來，把成績做出了。旁的，這不是剛回來……”
“自己女兒的事情，就這麽不上心？”宋淑丹厲聲，又把頭轉向賀霖筱，“他家裏……沒人了吧？”
賀霖筱蹙起眉頭，還是點下頭：“是的，他媽媽早年走的，他爸爸，前兩年也離世了……”
賀耀東聞言一驚：“也…走了？”被自家母親剜了一眼。
“那他的事情，誰替他操辦？靠他自己？”
賀霖筱想起莊嶼舟大伯母那日塞紅包時說的話：“叔伯給辦。他大伯母跟我說過，家裏的事，叔伯們會張羅……”
“叔伯給辦？”宋淑丹輕笑了一聲，“三個叔伯，賣魚的賣魚，打工的打工。湊錢給他辦了，錢要不要他還？恩情要不要他還？”
她看著賀霖筱，目光沈沈：“以後有事來找你，幫襯不幫襯？”
“這些，你想過沒有？你是給自己找依靠，還是找麻煩？”
賀霖筱的手微微顫抖，鼻腔裏一股酸澀：“那些……怎麽就成了他的麻煩了……說的，好像他就不配擁有家，不配擁有安穩了嗎？”
“他怎麽樣是他的事情，我們賀家的兒女，憑什麽給他處理這些麻煩事兒？”
“所以，”賀霖筱擡起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為什麽一定要預設那是麻煩呢？”
“賀家兒女能配家庭圓滿的為什麽要找這種有殘缺的呢？”宋淑丹沈沈的聲音壓了回來。
“奶奶！”賀霖筱吼，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我們不能……明知他沒了爸媽……還這麽欺負他吧？”
“媽！”賀耀東也沒忍住叫喚，眉頭緊鎖著，“小小說得沒錯，你這……說得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宋淑丹不以為然：“小小的脾氣，就是跟你學的，心腸太軟！”她看著賀霖筱問，“他家你去過了吧？”
賀霖筱沒說話，她不知道奶奶又想說些什麽。
“大伯見到了嗎？”宋淑丹繼續問，“沒和你說是在國外做生意吧？做的什麽生意，你了解過嗎？”
“還有他爸爸，無緣無故被打？閔田那邊，做不幹凈生意的那麽多……”
賀霖筱身子發抖，憤怒在胸腔裏翻滾，最終沒有控制住自己：“奶奶，您做的生意……就幹凈嗎？”
屋裏瞬間安靜了。
賀耀東屏住了呼吸，一旁觀望的顧南沁也下意識地握緊手裏的手機。
宋淑丹眉頭驟鎖，難以置信地盯著賀霖筱：“你！你在說什麽？我為了賀家殫精竭慮……你爺爺走得早，偌大家業全靠我一個人撐起來……”言及此，她似乎也認可了自己，穩下心緒，質問道：“你拿我和那些殺人放火的生意人比？小小，我真是白疼你了！”
“是，賀家是奶奶撐起來的。這我不能否認。”賀霖筱停下，擡頭直直往想老太太，“奶奶養我，也不過是為了撐起這個家，對嗎？”
宋淑丹的目光微微一動。
“奶奶不同意我的事，是真的在為我著想，還是……要把我留在賀家。”
“亦或者……那位……有別的安排？”
“你！”宋淑丹的瞳孔震顫著，“你都知道了？”她轉向旁邊的兒子、兒媳，目光淩厲：“你們，你們告訴小小的。”
賀耀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賀霖筱的聲音又響起來：“和爸爸媽媽沒關系，我自己聽到的，他們不知道。”
五年前，她飛去克羅地亞時，問過爸爸知不知道來龍去脈。
爸爸搖著頭告訴她：“那年，我下了工地就看見一個孩子躺在小床上，奶奶已經走了，你媽媽站在床邊看著你，我當時就想把你抱還給奶奶，是你媽媽拉住了我。”
留下她的理由和媽媽說的如出一轍——孩子不掛在他們的名下，就會掛在其他叔伯名下，孩子奶奶一定要養，理由卻從未和他們說過一個字。
關於她的撫養問題，兩個人約法三章，孩子是奶奶塞的，爸爸負責養，媽媽忠於她所熱愛的事業。
思及此，賀霖筱閉上眼睛，淡淡開口：“他們就算想告訴我，也不知道我說的那位，是誰吧？”
宋淑丹的臉色變了一瞬。
賀霖筱還要再說。
“閉嘴！”宋淑丹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個字，砸在屋裏，把所有的聲音都砸沒了。
不歡而散。
屋外，賀耀東喊住賀霖筱：“小小，那些事情……”賀耀東咬著嘴唇，“爸爸，還是那句話，爸爸把你養大，你對爸爸來說，就是親生的。”
“爸爸，我好像也沒說不認你了呀！”
賀耀東一噎：“奶奶說的話，你別放心裏。小莊爸爸的事情，爸爸替你去查，不管怎樣，小莊自己清清白白，爸爸是查清楚的。”
賀霖筱不知道怎麽回。她相信莊嶼舟，也相信那個暖陽下喃喃著她名字的老人，不會是奶奶口中不幹不凈的生意人。
但爸爸要查，她不打算阻止。有些事情，本就要親自去了解，才能安心。
她見過莊嶼舟的爸爸。那個老人什麽樣，她親眼看過，所以她不慌。
但爸爸沒見過。
爸爸不了解這個人。
他去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安心。
“小小，”賀耀東還有話，他看著賀霖筱欲言又止，“今天奶奶說的話，沒必要讓小莊知道的，就不要說。就算是夫妻，也有屬於彼此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你和媽媽有秘密？”
“哎……怎麽會呢！”賀耀東連忙否認，“我可不敢跟你媽媽有秘密。我的意思是，一些影響和諧的……能糊弄過去就糊弄過去。”
賀霖筱明白，爸爸所指的是奶奶說的那些關於“殘缺”的話。
她朝爸爸點點頭：“我明白，爸爸。”又問：“那，爸爸，莊嶼舟他……你認可了嗎？”
賀耀東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飯桌上自己那幾句護短的幫腔，忽然笑了。
“作為一個普通人，能堅持做到現在這樣，爸爸確實是佩服的。但是……”賀耀東語氣一轉，開始擺譜了，“飯桌上維護他，那是給外人看的。他是你帶回來的人，不能讓別人欺負他。”
“關起門來，他還是要拱我女兒的人。這個，得好好考察考察。”
賀霖筱被爸爸逗笑了：“你考察就考察吧！人你不滿意，我也不會退貨的！”
方才對峙奶奶的心慌，平覆了一點點。
出去的時候，牌似乎已經打完了，莊嶼舟被賀麟安拉著站在水榭邊上，賀麟安指著池子，在那裏說：“你是不知道，賀霖筱小時候可皮了，有一次差點掉這池子裏。”
賀霖筱上去，拿身子隔開他們，瞪了賀麟安一眼，要他閉嘴。
賀麟安不理，繼續隔著她跟莊嶼舟說：“那時候她才四五歲吧，非要去撈水裏的月亮，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要不是我媽手快……”他比了個撈的動作，“現在這兒可就少個人了。”
莊嶼舟看了賀霖筱一眼，嘴角彎著，問：“聊好了？”
賀霖筱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喲，霖筱姐姐。”
幾個人回過頭。
賀麟飛不知道什麽時候晃過來了，往那兒一杵，笑得吊兒郎當的。目光在莊嶼舟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回賀霖筱臉上，那笑容裏帶著點故意的味道：“不是說剛分了一個？挺快啊，姐姐玩得也是花啊，無縫銜接。”
賀霖筱看著他：“我還能接上，好歹還能帶回來。你呢？追上了嗎？”
賀麟安噗嗤笑了。
賀麟飛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帶回來又怎麽樣，奶奶不一樣不滿意。”
賀霖筱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賀麟飛更不舒服了。他咳了一聲，忽然換了個調子：“光站著聊天有什麽意思？既然來了，”他往園子深處指了指。“旁邊的高爾夫球場。你們難得回來一趟，不打兩桿？”
賀麟安在一旁“謔”了一聲：“你請客？”
賀麟飛懶得理他，眼睛只盯著莊嶼舟：“會打嗎？不會也沒關系，我教你們。”
賀霖筱看了莊嶼舟一眼。
莊嶼舟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行。”賀麟飛轉身就走，“走吧。”
*
更衣室裏，賀麟安換好衣服出來，一擡頭，楞住了。
莊嶼舟站在窗邊，正低頭整理手套，往那兒一站，脊背挺直，肩線舒展，整個人幹凈利落，像是從什麽雜志裏走出來的一樣。
賀麟安“嘖”了一聲，繞著莊嶼舟轉了一圈，嘴裏嘖嘖個不停：“我就說賀霖筱她吃建模，你這身條兒……這站姿……”他拍拍莊嶼舟的肩，“練過的吧？”
莊嶼舟看了他一眼：“晨跑算嘛？”
*
球場上，賀麟飛拿著球桿，姿態擺得很足。他瞄了一眼莊嶼舟，嘴角帶著點壓不住的笑。
“你先來？”
莊嶼舟接過球桿，站定，揮桿，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百遍。
“砰——”
球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然後，直直落進遠處的洞口。
一桿進洞。
賀麟安手裏的球桿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猛地回頭看向賀麟飛。
賀麟飛站在原地，臉色發綠，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休息區，賀霖筱端著杯咖啡，坐著觀望。賀麟安快步走過去，一屁股坐進旁邊的椅子，笑得眉眼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我這準妹夫，哪裏給你找來的？”他指了指不遠處還在發懵的賀麟飛，“麟飛的球技你知道吧？從小打到大，家裏沒人贏得過他。剛才那一桿，直接把人打傻了。”
賀霖筱抿了一口咖啡，熱氣氤氳著往上飄，語氣淡淡的：“姑姑總說五叔他們蠢，我現在有了實感。”
“怎麽說？”
“他喊我們打高爾夫存了什麽心思？不過是覺得莊嶼舟接觸不到這麽高級的玩意兒。”
“他不知道，這東西在我們國內算‘上層人’的消遣，在國外，不過就是一項運動。在芝麻大的N國，更是職場普及率極高的社交工具。”她看著遠處那個綠著臉的人影，“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優越感。”
賀麟飛輸了一桿，強撐著笑：“行啊，會打兩桿。”
可後來，連著幾桿都輸給了莊嶼舟。
莊嶼舟手撐著球桿，睥睨的眼神：“弟弟，你這，連著幾桿都進不了洞，要不……”他頓了頓，“給你點時間，回家再練練？”
給人氣得，臉色綠了又白，白了又綠，轉身走了。
賀麟安站在棚下，笑得直拍大腿。
“哎喲餵，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麟飛那臉那麽綠過。”
賀麟飛走遠了。
莊嶼舟收起球桿，不緊不慢地往棚下走。淡然自若，像是剛才那一桿一桿、把人打得臉都綠了的，根本不是他。
賀麟安遠遠看著他走過來，嘖了一聲：“這人走路都有點東西。”
莊嶼舟走到棚下，在賀霖筱旁邊站定，低頭看她：“接下來幹嘛？”
賀霖筱仰起臉：“消磨時間，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莊嶼舟想了想，往遠處那片空闊的地方指：“那邊是馬場？”
賀麟安眼睛一亮：“怎麽，馬也會？”
“學過一點。”
賀麟安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網球會打嗎？去打會兒？”
莊嶼舟想了想：“可以。高中的時候在網球社待過一段時間。”
賀霖筱在旁邊看著他，眼睛彎了彎：“你還會什麽？”
莊嶼舟：“不會了。”
賀麟安“嘖”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歪著頭：“怎麽，還不夠？”他掰著手指頭數 “高爾夫會打，馬術、網球……麻將也是一學就會，這還不夠？”
賀霖筱咯咯笑：“他還會格鬥……半弓也會。”
賀麟安聽出來了——提問只是炫耀的鋪墊。
翻了個白眼，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飯後，小廳裏支起牌桌，嬸嬸們想拉上老太太打，宋淑丹沒應她們，只將目光掃向賀霖筱和賀耀東夫妻。眼尖的嬸嬸也明白了用意，二嬸直接喊上賀麟安：“安安，喊上小莊，來陪媽媽打打牌。”
一家三口又跟著奶奶進裏屋，落座，顧南沁拿起手機處理團隊事務。宋淑丹也習慣了她的態度，沒作聲，只盯著賀霖筱問：“小小，和小莊的事情，你真的想明白了？”
賀霖筱不明白，奶奶在顧慮什麽？
多年前，爸爸顧慮莊嶼舟會在國外發展，怕她留在異國他鄉。
那時的她沒有想過這些事情，現在有了要和莊嶼舟一起往後走的想法，也認真思考過了，莊嶼舟回了國，有了可以展望的未來；她可以照顧好自己，不需要依托於他人。奶奶還是覺得距離太遠了。
像是為她著想，又像只是綁她在身邊。
宋淑丹瞧賀霖筱回答不出個所以然，轉頭問屋裏坐著的兩位：“你們兩個……對那個娃很滿意？”
賀耀東轉頭和顧南沁對視，回道：“前幾年見過，挺乖的一個孩子。就目前來看，這兩年還算務實，靠自己把書讀出來，把成績做出了。旁的，這不是剛回來……”
“自己女兒的事情，就這麽不上心？”宋淑丹厲聲，又把頭轉向賀霖筱，“他家裏……沒人了吧？”
賀霖筱蹙起眉頭，還是點下頭：“是的，他媽媽早年走的，他爸爸，前兩年也離世了……”
賀耀東聞言一驚：“也…走了？”被自家母親剜了一眼。
“那他的事情，誰替他操辦？靠他自己？”
賀霖筱想起莊嶼舟大伯母那日塞紅包時說的話：“叔伯給辦。他大伯母跟我說過，家裏的事，叔伯們會張羅……”
“叔伯給辦？”宋淑丹輕笑了一聲，“三個叔伯，賣魚的賣魚，打工的打工。湊錢給他辦了，錢要不要他還？恩情要不要他還？”
她看著賀霖筱，目光沈沈：“以後有事來找你，幫襯不幫襯？”
“這些，你想過沒有？你是給自己找依靠，還是找麻煩？”
賀霖筱的手微微顫抖，鼻腔裏一股酸澀：“那些……怎麽就成了他的麻煩了……說的，好像他就不配擁有家，不配擁有安穩了嗎？”
“他怎麽樣是他的事情，我們賀家的兒女，憑什麽給他處理這些麻煩事兒？”
“所以，”賀霖筱擡起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為什麽一定要預設那是麻煩呢？”
“賀家兒女能配家庭圓滿的為什麽要找這種有殘缺的呢？”宋淑丹沈沈的聲音壓了回來。
“奶奶！”賀霖筱吼，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我們不能……明知他沒了爸媽……還這麽欺負他吧？”
“媽！”賀耀東也沒忍住叫喚，眉頭緊鎖著，“小小說得沒錯，你這……說得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宋淑丹不以為然：“小小的脾氣，就是跟你學的，心腸太軟！”她看著賀霖筱問，“他家你去過了吧？”
賀霖筱沒說話，她不知道奶奶又想說些什麽。
“大伯見到了嗎？”宋淑丹繼續問，“沒和你說是在國外做生意吧？做的什麽生意，你了解過嗎？”
“還有他爸爸，無緣無故被打？閔田那邊，做不幹凈生意的那麽多……”
賀霖筱身子發抖，憤怒在胸腔裏翻滾，最終沒有控制住自己：“奶奶，您做的生意……就幹凈嗎？”
屋裏瞬間安靜了。
賀耀東屏住了呼吸，一旁觀望的顧南沁也下意識地握緊手裏的手機。
宋淑丹眉頭驟鎖，難以置信地盯著賀霖筱：“你！你在說什麽？我為了賀家殫精竭慮……你爺爺走得早，偌大家業全靠我一個人撐起來……”言及此，她似乎也認可了自己，穩下心緒，質問道：“你拿我和那些殺人放火的生意人比？小小，我真是白疼你了！”
“是，賀家是奶奶撐起來的。這我不能否認。”賀霖筱停下，擡頭直直往想老太太，“奶奶養我，也不過是為了撐起這個家，對嗎？”
宋淑丹的目光微微一動。
“奶奶不同意我的事，是真的在為我著想，還是……要把我留在賀家。”
“亦或者……那位……有別的安排？”
“你！”宋淑丹的瞳孔震顫著，“你都知道了？”她轉向旁邊的兒子、兒媳，目光淩厲：“你們，你們告訴小小的。”
賀耀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賀霖筱的聲音又響起來：“和爸爸媽媽沒關系，我自己聽到的，他們不知道。”
五年前，她飛去克羅地亞時，問過爸爸知不知道來龍去脈。
爸爸搖著頭告訴她：“那年，我下了工地就看見一個孩子躺在小床上，奶奶已經走了，你媽媽站在床邊看著你，我當時就想把你抱還給奶奶，是你媽媽拉住了我。”
留下她的理由和媽媽說的如出一轍——孩子不掛在他們的名下，就會掛在其他叔伯名下，孩子奶奶一定要養，理由卻從未和他們說過一個字。
關於她的撫養問題，兩個人約法三章，孩子是奶奶塞的，爸爸負責養，媽媽忠於她所熱愛的事業。
思及此，賀霖筱閉上眼睛，淡淡開口：“他們就算想告訴我，也不知道我說的那位，是誰吧？”
宋淑丹的臉色變了一瞬。
賀霖筱還要再說。
“閉嘴！”宋淑丹的聲音陡然拔高，兩個字，砸在屋裏，把所有的聲音都砸沒了。
不歡而散。
屋外，賀耀東喊住賀霖筱：“小小，那些事情……”賀耀東咬著嘴唇，“爸爸，還是那句話，爸爸把你養大，你對爸爸來說，就是親生的。”
“爸爸，我好像也沒說不認你了呀！”
賀耀東一噎：“奶奶說的話，你別放心裏。小莊爸爸的事情，爸爸替你去查，不管怎樣，小莊自己清清白白，爸爸是查清楚的。”
賀霖筱不知道怎麽回。她相信莊嶼舟，也相信那個暖陽下喃喃著她名字的老人，不會是奶奶口中不幹不凈的生意人。
但爸爸要查，她不打算阻止。有些事情，本就要親自去了解，才能安心。
她見過莊嶼舟的爸爸。那個老人什麽樣，她親眼看過，所以她不慌。
但爸爸沒見過。
爸爸不了解這個人。
他去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安心。
“小小，”賀耀東還有話，他看著賀霖筱欲言又止，“今天奶奶說的話，沒必要讓小莊知道的，就不要說。就算是夫妻，也有屬於彼此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你和媽媽有秘密？”
“哎……怎麽會呢！”賀耀東連忙否認，“我可不敢跟你媽媽有秘密。我的意思是，一些影響和諧的……能糊弄過去就糊弄過去。”
賀霖筱明白，爸爸所指的是奶奶說的那些關於“殘缺”的話。
她朝爸爸點點頭：“我明白，爸爸。”又問：“那，爸爸，莊嶼舟他……你認可了嗎？”
賀耀東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想起飯桌上自己那幾句護短的幫腔，忽然笑了。
“作為一個普通人，能堅持做到現在這樣，爸爸確實是佩服的。但是……”賀耀東語氣一轉，開始擺譜了，“飯桌上維護他，那是給外人看的。他是你帶回來的人，不能讓別人欺負他。”
“關起門來，他還是要拱我女兒的人。這個，得好好考察考察。”
賀霖筱被爸爸逗笑了：“你考察就考察吧！人你不滿意，我也不會退貨的！”
方才對峙奶奶的心慌，平覆了一點點。
出去的時候，牌似乎已經打完了，莊嶼舟被賀麟安拉著站在水榭邊上，賀麟安指著池子，在那裏說：“你是不知道，賀霖筱小時候可皮了，有一次差點掉這池子裏。”
賀霖筱上去，拿身子隔開他們，瞪了賀麟安一眼，要他閉嘴。
賀麟安不理，繼續隔著她跟莊嶼舟說：“那時候她才四五歲吧，非要去撈水裏的月亮，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要不是我媽手快……”他比了個撈的動作，“現在這兒可就少個人了。”
莊嶼舟看了賀霖筱一眼，嘴角彎著，問：“聊好了？”
賀霖筱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喲，霖筱姐姐。”
幾個人回過頭。
賀麟飛不知道什麽時候晃過來了，往那兒一杵，笑得吊兒郎當的。目光在莊嶼舟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回賀霖筱臉上，那笑容裏帶著點故意的味道：“不是說剛分了一個？挺快啊，姐姐玩得也是花啊，無縫銜接。”
賀霖筱看著他：“我還能接上，好歹還能帶回來。你呢？追上了嗎？”
賀麟安噗嗤笑了。
賀麟飛的臉色有點掛不住了：“帶回來又怎麽樣，奶奶不一樣不滿意。”
賀霖筱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讓賀麟飛更不舒服了。他咳了一聲，忽然換了個調子：“光站著聊天有什麽意思？既然來了，”他往園子深處指了指。“旁邊的高爾夫球場。你們難得回來一趟，不打兩桿？”
賀麟安在一旁“謔”了一聲：“你請客？”
賀麟飛懶得理他，眼睛只盯著莊嶼舟：“會打嗎？不會也沒關系，我教你們。”
賀霖筱看了莊嶼舟一眼。
莊嶼舟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行。”賀麟飛轉身就走，“走吧。”
*
更衣室裏，賀麟安換好衣服出來，一擡頭，楞住了。
莊嶼舟站在窗邊，正低頭整理手套，往那兒一站，脊背挺直，肩線舒展，整個人幹凈利落，像是從什麽雜志裏走出來的一樣。
賀麟安“嘖”了一聲，繞著莊嶼舟轉了一圈，嘴裏嘖嘖個不停：“我就說賀霖筱她吃建模，你這身條兒……這站姿……”他拍拍莊嶼舟的肩，“練過的吧？”
莊嶼舟看了他一眼：“晨跑算嘛？”
*
球場上，賀麟飛拿著球桿，姿態擺得很足。他瞄了一眼莊嶼舟，嘴角帶著點壓不住的笑。
“你先來？”
莊嶼舟接過球桿，站定，揮桿，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百遍。
“砰——”
球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然後，直直落進遠處的洞口。
一桿進洞。
賀麟安手裏的球桿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猛地回頭看向賀麟飛。
賀麟飛站在原地，臉色發綠，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休息區，賀霖筱端著杯咖啡，坐著觀望。賀麟安快步走過去，一屁股坐進旁邊的椅子，笑得眉眼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我這準妹夫，哪裏給你找來的？”他指了指不遠處還在發懵的賀麟飛，“麟飛的球技你知道吧？從小打到大，家裏沒人贏得過他。剛才那一桿，直接把人打傻了。”
賀霖筱抿了一口咖啡，熱氣氤氳著往上飄，語氣淡淡的：“姑姑總說五叔他們蠢，我現在有了實感。”
“怎麽說？”
“他喊我們打高爾夫存了什麽心思？不過是覺得莊嶼舟接觸不到這麽高級的玩意兒。”
“他不知道，這東西在我們國內算‘上層人’的消遣，在國外，不過就是一項運動。在芝麻大的N國，更是職場普及率極高的社交工具。”她看著遠處那個綠著臉的人影，“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優越感。”
賀麟飛輸了一桿，強撐著笑：“行啊，會打兩桿。”
可後來，連著幾桿都輸給了莊嶼舟。
莊嶼舟手撐著球桿，睥睨的眼神：“弟弟，你這，連著幾桿都進不了洞，要不……”他頓了頓，“給你點時間，回家再練練？”
給人氣得，臉色綠了又白，白了又綠，轉身走了。
賀麟安站在棚下，笑得直拍大腿。
“哎喲餵，從小到大，我就沒見麟飛那臉那麽綠過。”
賀麟飛走遠了。
莊嶼舟收起球桿，不緊不慢地往棚下走。淡然自若，像是剛才那一桿一桿、把人打得臉都綠了的，根本不是他。
賀麟安遠遠看著他走過來，嘖了一聲：“這人走路都有點東西。”
莊嶼舟走到棚下，在賀霖筱旁邊站定，低頭看她：“接下來幹嘛？”
賀霖筱仰起臉：“消磨時間，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
莊嶼舟想了想，往遠處那片空闊的地方指：“那邊是馬場？”
賀麟安眼睛一亮：“怎麽，馬也會？”
“學過一點。”
賀麟安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網球會打嗎？去打會兒？”
莊嶼舟想了想：“可以。高中的時候在網球社待過一段時間。”
賀霖筱在旁邊看著他，眼睛彎了彎：“你還會什麽？”
莊嶼舟：“不會了。”
賀麟安“嘖”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歪著頭：“怎麽，還不夠？”他掰著手指頭數 “高爾夫會打，馬術、網球……麻將也是一學就會，這還不夠？”
賀霖筱咯咯笑：“他還會格鬥……半弓也會。”
賀麟安聽出來了——提問只是炫耀的鋪墊。
翻了個白眼，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