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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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三）
賀麟安不陪，兩個人本想自己拐去馬場，二嬸一個電話打給賀麟安，很急：“出事了，喊小小回來！”
三個人回到園子，外院門口停了幾輛黑色的商務車，內院裏，叔叔嬸嬸們三三兩兩站著，他們進院子，齊齊轉頭向他們望來，目光鎖定在賀霖筱身上。
“怎麽了？”賀麟安問二嬸。
“不知道。調查組的突然過來，說接到舉報，咱們公司和香江前副市委有利益往來。”
莊嶼舟感受到賀霖筱牽著他的手微微一緊，偏頭看她：“怎麽了？”
賀霖筱搖搖頭。
外頭議論紛紛。
“誰舉報的啊？這馬上就要過年了，讓不讓人安生過年了？”
“前副市委，早年在土地局的？”
“那完了，前幾年還來家裏吃過飯。”
“那是正常往來吧？老太太認識的人多，一起吃個飯不是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這節骨眼上被翻出來，誰知道是什麽意思。”
“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誰知道呢？人來的時候都是清湯寡水地接待，最多自家釀的米酒端上來喝幾口……”
“反正咱們清清白白，查就查唄。”
話是這麽說，但說話的人聲音越來越低，底氣明顯沒那麽足。
清白不清白，賀霖筱心裏清楚。
是清湯寡水，禮都不敢多送一分，卻能維持好關系這麽多年。
因為紐帶，在她這兒。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壓低了的議論。然後，她感覺到一道目光。擡起頭，穿過人群，正對上賀堯瑤的眼睛。
姑姑站在廊下，隔著七八步的距離，正看著她，目光憐惜。是那種“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還什麽都不懂”的憐惜。
賀霖筱低下頭，可惜，她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懂。足以摧毀心墻的動蕩早在幾年前就經歷了。她抓緊了莊嶼舟的手，莊嶼舟在那一刻也懂了，回握著她。
“我在呢。”他輕輕在她耳邊說，或許沒有用，或許也能讓她稍微安心那麽一點點。
賀霖筱往裏頭望去——老太太正跟在幾個穿著黑夾克的男人身後，往他們的方向走來。兩撥人交錯，老太太路過他們身邊，看了賀霖筱一眼。
為首的男人環視一圈：“哪位是賀霖筱女士？”
賀霖筱就站在他面前，她擡起手：“你好，我是。”
那人出示證件，又拿出一張紙質文件亮在賀霖筱面前：“你好，我們是省紀委的，麻煩賀女士協助配合調查。”
賀耀東從人群中擠出，恭敬笑著：“這位領導，我女兒對此事並不清楚。”
男人輕輕轉頭，看了賀耀東一眼：“請勿妨礙調查。”
就這麽把賀霖筱和宋老太太帶走了。
*
立春，萬象更新的時節。
梅花居並不太平，調查組分了幾批，第一批帶走了老太太宋淑丹和孫女賀霖筱；第二批找集團現任負責人小姑賀堯瑤、分管公司的五叔賀耀明和負責對接國際項目的賀耀東進行問詢；第三批的人同時去了集團各部門調取往年的財務賬目、項目合同及關鍵會議的紀要和簽字文件。
調查組的工作人員詢問在場的叔叔、嬸嬸。
“什麽叫她什麽時候來的賀家？這叫什麽話，小小就賀家的閨女！”
“前副市委？來吃過飯嗎？不記得了，老太太認識的人多，逢年過節來來往往的，誰記得清。”
是被問了一圈，所有人才恍然，被老太太疼了20來年的孫女竟然是抱養而來。
不是裝的，是真的不知道。
當年宋淑丹抱著孩子直接帶去了黑烏蘇，給了賀耀東和顧南沁，收養手續在那裏辦的。其他人眼裏，這就是賀家的孫女，親生的孫女。
最後調查人員又請走了賀耀東和顧南沁。
人心惶惶。
賀堯瑤應付了調查人員，又跟著去公司配合調取所需文件，一切暫時告一段落，才得空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打通賀麟安的電話，通過他聯系到了莊嶼舟——“你開車，到我給的地址附近等著，人接受完調查馬上就能出來。”
他是個外人，今天這場風波，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等消息，或者幹脆離開。但回想起老宅裏那一眼，賀霖筱一家三口被陸續帶走後，他站在那兒，看著淡然，卻又茫然無措的模樣。她便這麽做了。
賀霖筱在傍晚時分的時候從辦事點出來，看見了在遠處等待的莊嶼舟。她跑過去，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莊嶼舟接住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他總愛這樣，賀霖筱說過他，像是在哄嬰兒睡覺。
“結束了。”她在他懷裏暢快地說。
紮根在她心裏幾年的刺，終於在絕對公正，不接受隱瞞的地方，被問清楚，說出來，連根拔起，攤在陽光下。
她心裏無比的暢快。那種暢快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通了，整個人都輕了。她覺得餓，很餓，想吃點什麽東西慶祝一下——火鍋、燒烤、或者只是路邊一碗熱騰騰的面。
“我們去吃點什麽吧！我感覺我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莊嶼舟搖搖頭：“去不了，叔叔、阿姨也帶進去接受調查了。”
一顆心又馬上跌落谷底，高興過頭了——這件事，怎麽可能不牽扯她的爸爸媽媽？
即使他們對奶奶抱她來的理由一無所知，只是被強迫著接受了她。
她想起白天在老宅，奶奶高聲厲喝的“閉嘴！”
那時候她只覺得是奶奶不想聽她說下去。現在想想，或許是在保護他們。保護她爸爸媽媽，不被牽連進這場對話，聽見那些不該聽見的事。
“但，我給你買吃的了。”莊嶼舟從車裏拎出來一個大袋子，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拿。
零食、糕點、水果，還有一只保溫杯，他把保溫杯擰開，遞過去：“煮了海鮮粥，還熱乎。”
賀霖筱低頭看著那一大杯粥，熱氣從杯口輕輕飄上來。
“粥在哪裏？”
“……沒有嗎？”莊嶼舟腦袋伸過來往瓶口探，“裏頭有啊……”感受到額頭溫溫一熱——
賀霖筱在他額間輕輕一吻，看著莊嶼舟受寵若驚的眼睛，想起奶奶說的那些話——她還不懂，她還沒有到歷經艱辛的年紀，還不明白奶奶關於所謂“麻煩”的顧慮從何而來。
她想，在這樣的時刻，在她需要的時刻，有這麽一個人陪著自己，就夠了。
她是這麽想的，開口卻是：“你這個哪裏是粥？分明就是燉海鮮，吃了我晚上還睡不睡？”
又指著後座的毛毯：“你準備在這裏安營紮寨？”
“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結束調查。叔叔、阿姨應該也要一會兒。”
兩個人蓋著毛毯窩在後座，賀霖筱問他：“你跟過來的？”
“不是，不讓跟，跟了就論妨礙調查處理。你姑姑告訴我的，奶奶那邊讓送東西，應該會留置一段時間。院子裏的人亂作一團，都在猜是誰舉報的。”
“我猜，姑姑知道。”賀霖筱說。
“為什麽？”
“你在聽賀麟安講我壞話的時候，姑姑和我說：你趕上了好時候。”賀霖筱當時不太理解姑姑什麽意思，現在一下子想通了，“姑姑在我這麽大的時候也帶回來那麽一個人，沒有入奶奶的眼，最後也沒有在一起。姑姑順了奶奶的意，和姑父結婚，生了兩個孩子，最後姑父出軌、他們離婚……到現在，一直一個人。”
“門當戶對也好、家境懸殊也罷，心不齊，最後結果都一樣。”賀霖筱突然感慨。
“我不會出軌。”
“如果萬一呢？”
“那你，把我閹了！”
“……”賀霖筱差點把粥笑出來，“我這麽狠？”
“那我自己來……”
“你腦子裏都是什麽暴力念頭？”
*
晚些時候等到了賀霖筱的爸媽，都顯得很疲憊。
公司的賬要查，他們的社會關系也要查，事情徹底結束之前，他們也走不了，隨時待命。
賀霖筱和莊嶼舟也改變了計劃——留在亢川過年。
賀耀東讓他們回玫瑰園住，賀霖筱也應下了。續了專人養護雨林缸的費用，打包把三只貓都帶回了玫瑰園，賀耀東也很久沒見它們了。
安頓好小貓們，賀耀東來找賀霖筱聊聊，他問賀霖筱：“你早就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嗯。”
“也知道緣由？”
賀霖筱點點頭——奶奶平時會帶她宴請的叔叔伯伯裏，哪一個對她過分關心，一看便明了。有意地攀談，也能知道怎麽有的聯系，只不過了解得沒那麽詳細。今天的調查，一下子就把謎面鋪開了。
賀耀東紅了眼眶：“小小，你怎麽，什麽都不和爸爸講！”一把抱了過來。
他一直不知道，母親從來不讓他過問，只讓他好好養孩子。他也真心喜歡繈褓裏的小粉團子，顧南沁看得出來，就讓他親手帶著。今天聽調查組的人和他講，才知道緣由……
“那人思想不先進！什麽年代了，光想著要兒子……還假惺惺地每年來家裏晃一晃，要他關心嗎！？”
一父一女抱在一起哭，哇哇大哭，聲音從書房傳出來，聽得客廳裏的顧南沁扶額搖頭，莊嶼舟坐立難安。
晚上，賀耀東要求莊嶼舟和他睡。
顧南沁：“家裏又不是沒客房，再怎麽都輪不到你和他一起睡。”
“那我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偷偷溜進小小房間……”
顧南沁和賀霖筱都向他投去“多此一舉”的眼神。
賀耀東在這件事情上很執著，但又是個怕老婆的，最終沒去管莊嶼舟睡哪裏。
莊嶼舟睡客房，沒睡著，出客廳看見賀霖筱也沒睡，兩個人窩樓下沙發，望著窗外，聊天。
聊起五年前，賀霖筱靠著他，說：“我那個時候覺得媽媽冷漠得不像個正常人，後來又想其實媽媽又有什麽錯。她沒了孩子，被冠以失去生育能力就是失去人生價值……”
“平白無故被塞了一個孩子，讓她拿來掩蓋所謂‘缺失’，是我，我也不會對那個孩子產生任何憐憫與愛意。
“然後又一度討厭爸爸，如果他去阻止了奶奶的強塞，媽媽也不會受這種委屈；討厭奶奶，如果不是她，為了所謂利益把我抱回家……”
“想來想去，又在思考，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那我會在哪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最後只能恨那個眼裏只有傳宗接代的家族，那個一心想要延續的男人。”
“他得到了應有的報應。”莊嶼舟說。
“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
“會慢慢變好。”
“嗯，我是幸運的。我有愛我的爸爸，媽媽……雖然對我沒有什麽感情，但她足夠理智，從來不會幹涉我。他們給了我自主的權利……還有足夠富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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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賀麟安問二嬸。
“不知道。調查組的突然過來，說接到舉報，咱們公司和香江前副市委有利益往來。”
莊嶼舟感受到賀霖筱牽著他的手微微一緊，偏頭看她：“怎麽了？”
賀霖筱搖搖頭。
外頭議論紛紛。
“誰舉報的啊？這馬上就要過年了，讓不讓人安生過年了？”
“前副市委，早年在土地局的？”
“那完了，前幾年還來家裏吃過飯。”
“那是正常往來吧？老太太認識的人多，一起吃個飯不是很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這節骨眼上被翻出來，誰知道是什麽意思。”
“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誰知道呢？人來的時候都是清湯寡水地接待，最多自家釀的米酒端上來喝幾口……”
“反正咱們清清白白，查就查唄。”
話是這麽說，但說話的人聲音越來越低，底氣明顯沒那麽足。
清白不清白，賀霖筱心裏清楚。
是清湯寡水，禮都不敢多送一分，卻能維持好關系這麽多年。
因為紐帶，在她這兒。
她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壓低了的議論。然後，她感覺到一道目光。擡起頭，穿過人群，正對上賀堯瑤的眼睛。
姑姑站在廊下，隔著七八步的距離，正看著她，目光憐惜。是那種“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還什麽都不懂”的憐惜。
賀霖筱低下頭，可惜，她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懂。足以摧毀心墻的動蕩早在幾年前就經歷了。她抓緊了莊嶼舟的手，莊嶼舟在那一刻也懂了，回握著她。
“我在呢。”他輕輕在她耳邊說，或許沒有用，或許也能讓她稍微安心那麽一點點。
賀霖筱往裏頭望去——老太太正跟在幾個穿著黑夾克的男人身後，往他們的方向走來。兩撥人交錯，老太太路過他們身邊，看了賀霖筱一眼。
為首的男人環視一圈：“哪位是賀霖筱女士？”
賀霖筱就站在他面前，她擡起手：“你好，我是。”
那人出示證件，又拿出一張紙質文件亮在賀霖筱面前：“你好，我們是省紀委的，麻煩賀女士協助配合調查。”
賀耀東從人群中擠出，恭敬笑著：“這位領導，我女兒對此事並不清楚。”
男人輕輕轉頭，看了賀耀東一眼：“請勿妨礙調查。”
就這麽把賀霖筱和宋老太太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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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萬象更新的時節。
梅花居並不太平，調查組分了幾批，第一批帶走了老太太宋淑丹和孫女賀霖筱；第二批找集團現任負責人小姑賀堯瑤、分管公司的五叔賀耀明和負責對接國際項目的賀耀東進行問詢；第三批的人同時去了集團各部門調取往年的財務賬目、項目合同及關鍵會議的紀要和簽字文件。
調查組的工作人員詢問在場的叔叔、嬸嬸。
“什麽叫她什麽時候來的賀家？這叫什麽話，小小就賀家的閨女！”
“前副市委？來吃過飯嗎？不記得了，老太太認識的人多，逢年過節來來往往的，誰記得清。”
是被問了一圈，所有人才恍然，被老太太疼了20來年的孫女竟然是抱養而來。
不是裝的，是真的不知道。
當年宋淑丹抱著孩子直接帶去了黑烏蘇，給了賀耀東和顧南沁，收養手續在那裏辦的。其他人眼裏，這就是賀家的孫女，親生的孫女。
最後調查人員又請走了賀耀東和顧南沁。
人心惶惶。
賀堯瑤應付了調查人員，又跟著去公司配合調取所需文件，一切暫時告一段落，才得空拿出手機。猶豫了幾秒，打通賀麟安的電話，通過他聯系到了莊嶼舟——“你開車，到我給的地址附近等著，人接受完調查馬上就能出來。”
他是個外人，今天這場風波，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等消息，或者幹脆離開。但回想起老宅裏那一眼，賀霖筱一家三口被陸續帶走後，他站在那兒，看著淡然，卻又茫然無措的模樣。她便這麽做了。
賀霖筱在傍晚時分的時候從辦事點出來，看見了在遠處等待的莊嶼舟。她跑過去，整個人撲進他懷裏。
莊嶼舟接住她，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他總愛這樣，賀霖筱說過他，像是在哄嬰兒睡覺。
“結束了。”她在他懷裏暢快地說。
紮根在她心裏幾年的刺，終於在絕對公正，不接受隱瞞的地方，被問清楚，說出來，連根拔起，攤在陽光下。
她心裏無比的暢快。那種暢快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通了，整個人都輕了。她覺得餓，很餓，想吃點什麽東西慶祝一下——火鍋、燒烤、或者只是路邊一碗熱騰騰的面。
“我們去吃點什麽吧！我感覺我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莊嶼舟搖搖頭：“去不了，叔叔、阿姨也帶進去接受調查了。”
一顆心又馬上跌落谷底，高興過頭了——這件事，怎麽可能不牽扯她的爸爸媽媽？
即使他們對奶奶抱她來的理由一無所知，只是被強迫著接受了她。
她想起白天在老宅，奶奶高聲厲喝的“閉嘴！”
那時候她只覺得是奶奶不想聽她說下去。現在想想，或許是在保護他們。保護她爸爸媽媽，不被牽連進這場對話，聽見那些不該聽見的事。
“但，我給你買吃的了。”莊嶼舟從車裏拎出來一個大袋子，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拿。
零食、糕點、水果，還有一只保溫杯，他把保溫杯擰開，遞過去：“煮了海鮮粥，還熱乎。”
賀霖筱低頭看著那一大杯粥，熱氣從杯口輕輕飄上來。
“粥在哪裏？”
“……沒有嗎？”莊嶼舟腦袋伸過來往瓶口探，“裏頭有啊……”感受到額頭溫溫一熱——
賀霖筱在他額間輕輕一吻，看著莊嶼舟受寵若驚的眼睛，想起奶奶說的那些話——她還不懂，她還沒有到歷經艱辛的年紀，還不明白奶奶關於所謂“麻煩”的顧慮從何而來。
她想，在這樣的時刻，在她需要的時刻，有這麽一個人陪著自己，就夠了。
她是這麽想的，開口卻是：“你這個哪裏是粥？分明就是燉海鮮，吃了我晚上還睡不睡？”
又指著後座的毛毯：“你準備在這裏安營紮寨？”
“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結束調查。叔叔、阿姨應該也要一會兒。”
兩個人蓋著毛毯窩在後座，賀霖筱問他：“你跟過來的？”
“不是，不讓跟，跟了就論妨礙調查處理。你姑姑告訴我的，奶奶那邊讓送東西，應該會留置一段時間。院子裏的人亂作一團，都在猜是誰舉報的。”
“我猜，姑姑知道。”賀霖筱說。
“為什麽？”
“你在聽賀麟安講我壞話的時候，姑姑和我說：你趕上了好時候。”賀霖筱當時不太理解姑姑什麽意思，現在一下子想通了，“姑姑在我這麽大的時候也帶回來那麽一個人，沒有入奶奶的眼，最後也沒有在一起。姑姑順了奶奶的意，和姑父結婚，生了兩個孩子，最後姑父出軌、他們離婚……到現在，一直一個人。”
“門當戶對也好、家境懸殊也罷，心不齊，最後結果都一樣。”賀霖筱突然感慨。
“我不會出軌。”
“如果萬一呢？”
“那你，把我閹了！”
“……”賀霖筱差點把粥笑出來，“我這麽狠？”
“那我自己來……”
“你腦子裏都是什麽暴力念頭？”
*
晚些時候等到了賀霖筱的爸媽，都顯得很疲憊。
公司的賬要查，他們的社會關系也要查，事情徹底結束之前，他們也走不了，隨時待命。
賀霖筱和莊嶼舟也改變了計劃——留在亢川過年。
賀耀東讓他們回玫瑰園住，賀霖筱也應下了。續了專人養護雨林缸的費用，打包把三只貓都帶回了玫瑰園，賀耀東也很久沒見它們了。
安頓好小貓們，賀耀東來找賀霖筱聊聊，他問賀霖筱：“你早就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
“嗯。”
“也知道緣由？”
賀霖筱點點頭——奶奶平時會帶她宴請的叔叔伯伯裏，哪一個對她過分關心，一看便明了。有意地攀談，也能知道怎麽有的聯系，只不過了解得沒那麽詳細。今天的調查，一下子就把謎面鋪開了。
賀耀東紅了眼眶：“小小，你怎麽，什麽都不和爸爸講！”一把抱了過來。
他一直不知道，母親從來不讓他過問，只讓他好好養孩子。他也真心喜歡繈褓裏的小粉團子，顧南沁看得出來，就讓他親手帶著。今天聽調查組的人和他講，才知道緣由……
“那人思想不先進！什麽年代了，光想著要兒子……還假惺惺地每年來家裏晃一晃，要他關心嗎！？”
一父一女抱在一起哭，哇哇大哭，聲音從書房傳出來，聽得客廳裏的顧南沁扶額搖頭，莊嶼舟坐立難安。
晚上，賀耀東要求莊嶼舟和他睡。
顧南沁：“家裏又不是沒客房，再怎麽都輪不到你和他一起睡。”
“那我怎麽知道他會不會偷偷溜進小小房間……”
顧南沁和賀霖筱都向他投去“多此一舉”的眼神。
賀耀東在這件事情上很執著，但又是個怕老婆的，最終沒去管莊嶼舟睡哪裏。
莊嶼舟睡客房，沒睡著，出客廳看見賀霖筱也沒睡，兩個人窩樓下沙發，望著窗外，聊天。
聊起五年前，賀霖筱靠著他，說：“我那個時候覺得媽媽冷漠得不像個正常人，後來又想其實媽媽又有什麽錯。她沒了孩子，被冠以失去生育能力就是失去人生價值……”
“平白無故被塞了一個孩子，讓她拿來掩蓋所謂‘缺失’，是我，我也不會對那個孩子產生任何憐憫與愛意。
“然後又一度討厭爸爸，如果他去阻止了奶奶的強塞，媽媽也不會受這種委屈；討厭奶奶，如果不是她，為了所謂利益把我抱回家……”
“想來想去，又在思考，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那我會在哪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最後只能恨那個眼裏只有傳宗接代的家族，那個一心想要延續的男人。”
“他得到了應有的報應。”莊嶼舟說。
“但，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
“會慢慢變好。”
“嗯，我是幸運的。我有愛我的爸爸，媽媽……雖然對我沒有什麽感情，但她足夠理智，從來不會幹涉我。他們給了我自主的權利……還有足夠富裕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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