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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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意（二）
賀霖筱被孔令川帶到指揮車旁時，白警官剛下達完“行動”指令，轉身看到了孔令川以及他身邊的賀霖筱，眉頭瞬間擰緊，剛要問責，遠處“砰！”的一聲，註意力被完全拉回“戰場”，暫時無暇顧及身後的“違規”人員。
賀霖筱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下意識想往前沖，孔令川的手臂再次攔住了她，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不能過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爬行。海風將最後一縷白煙撕開、吹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特警隊員迅速合圍的黑色背影。然後，縫隙中，她看到了莊嶼舟。
他站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正指向另一個男人的眉心。
她看到白警官抓起對講機，厲聲喊著什麽，但莊嶼舟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對講裏傳來“撃って、復讐しろ！”
恐懼瞬間裹挾賀霖筱的心臟，她意識到——槍口下的人，和他爸爸的事情有關。這對莊嶼舟來說意味著什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甚至能看到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那細微的、壓抑的顫抖。
“不…”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猛地掙脫了孔令川的手臂，沖到了白警官身邊，在他再次按下通話鍵前，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對講機，將它緊緊貼到嘴邊，聲音因為恐懼和懇求而顫抖變調：“莊嶼舟，不要。”
……
賀霖筱在莊嶼舟懷裏，緊緊抓著他袖子的衣料，身子還在抖，遲遲無法平息。
無法言語的害怕，怕的不僅是槍口下的物理危險，更怕莊嶼舟在那個臨界點，真的按下了扳機。
莊嶼舟手一下一下拍撫著她脊背，她擡頭瞪他：“我現在就是沒力氣打你，我跟你講。”
“喔…”莊嶼舟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那我回去讓你好好打。”
“兩位……”白警官進入休息室，淡淡瞥了一眼他們——這倆，從現場到回警局辦事處，抱一路了，也不怕膩歪。
兩個人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
白警官坐在他們對面：“賀小姐的情報屬實……”與他們解釋著當下情況。
賀霖筱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莊嶼舟和顏皓的原定計劃——與警方配合故意向特定渠道洩露“程君河已在N國‘閔田幫’協助下偷渡進入M國”的消息。他們則作被追蹤的關聯人員匯合，將N國派來的追蹤的人引出、抓獲。
程君河得“閔田幫” 相助，躲藏閔田的可信度極高。將人往閔田引，他們的計劃也可謂天衣無縫。
然而，所有人都漏算了一件事——人性在絕對暴力下的脆弱。
N國警方派來協助中方辦案的外派警員宮下，其在N國內的家屬，受到了對方的生命威脅。宮下被迫妥協，將整個計劃全盤告知了對方。
於是，對方索性將計就計，陪他們演了一場大戲。
攜槍挑釁的男人——吉田鋼，因與莊嶼舟有舊怨，成為吸引所有警方目光的“關鍵役”。而就在吉田鋼用激烈的對峙表演拖住莊嶼舟和絕大部分警力時，另一組執行綁架任務的人馬，悄然撲向計劃中防守最薄弱的一環——賀霖筱。
如果不是賀霖筱因擔心而擅自跑出酒店，又恰好被趕來找她的孔令川及時發現並心軟帶走，那幫人恐怕早已與酒店內應宮下裏應外合，將她控制住。屆時，對方手握賀霖筱這張牌，上演一出“交換人質”或“逼供位置”的戲碼，整個局勢將徹底逆轉，莊嶼舟他們將陷入極度被動，甚至被迫屈服。
賀霖筱聽完這環環相扣的算計，沈默了很久。
她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幫人……你說他們蠢吧，他們能把警方和外派探員都算計進去，搞出這麽大一個套中套；可你說他們聰明吧，偏偏派來抓她的，是幾個會在當街砸車時，把‘宮下先生已經搞定’這種話嚷嚷出來的貨色。
這感覺就像看人用最高明的戰術推演了棋局，偏偏在決勝時，派了只穿著衣服的猴子上場一樣。
“目前，吉田鋼及其他接應同夥已被控制。”白警官手指敲擊手中的文件夾，帶著塵埃落定的平穩道：“宮下在N國的家屬，也得到了N國警方的保護。”
“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久保寺那邊，另一組同事已經在跟進搜捕，顏皓需要留下配合技術工作。”他的語氣公事公辦，意思很明確——“你們倆可以回酒店休息了，有情況會通知你們。保持通訊暢通。”說完準備起身離開。
賀霖筱喊住了他：“白警官，我這樣算不算將功補過了呀……”她抿唇，心裏是有點虛的，“白警官能不罰孔令川帶我過去的事兒嗎？”
“不能，”白警官搖頭，“該獎獎，該罰罰。”
兩個人被送出了警局，鄭群開著車來接他們。賀霖筱上了車才想起來問莊嶼舟：“那個人說的，你真的不在意嗎？”
“唔…”莊嶼舟沈吟片刻，說：“我那個時候覺得他在唬我。事實證明，他就是在唬我。說不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雇主是誰。”
聽著不像假話。
賀霖筱捧他的臉，捏了捏，心裏有話，又寄希望於他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來——她希望他真的不在意，或者嘗試著不要去在意。揪著那些東西，仇恨、執念不放，除了折磨自己，毫無利處。
她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就好像……
要她現在回過頭，去勸說五年前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自己：“不要在意媽媽的冷漠，不要深究奶奶的假意。”
很難開口。
很多事情，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永遠地改變了。你只能帶著這份改變了的東西，繼續走下去。
而有些重量，也只能自己扛過去。
她如是，她扛過來了。
莊嶼舟也如是，他扛了十一年。現在，他們在彼此身邊，不必再獨自扛了。
她撫向莊嶼舟的腦袋，想讓莊嶼舟往她肩上靠一靠，帶著那種……互相依偎的象征。但莊嶼舟似乎不是那麽想的，他脖子伸過來像是想親她。
她一下子給他嘴捂住：“我現在有力氣了，我跟你講。”
“喔…”他癟了癟嘴，看著是放棄了，下一秒又突然靠過來，掰開她的手：“力氣回去再使。”
*
暫時的塵埃落定，顏皓只等警方的消息。
莊嶼舟帶著他的材料去白川市區辦理社保和落戶手續，其他人陪著一起，完事兒還能順道在市區古城裏逛逛。
年關將近，辦事處人多，看著一時半會兒辦不完。等得都有些餓，顏皓便提議出去吃點東西，再給莊嶼舟帶一點，賀霖筱也跟著去了。
他們進老城區，找了一家面線糊店。鄭群和顏皓兩個人熟門熟路地點餐、加料，加的都是本地人愛吃的料，賀霖筱瞧著覺得奇怪，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對這裏很熟？”
鄭群坐下來拿紙抹桌面：“對啊，我們之前來陪嶼舟辦陳叔的死亡申報和銷戶。在這附近住過一個星期，來吃過幾次。”
死亡申報？銷戶？
這幾個字眼如一道雷，劈向賀霖筱，她只覺得腦袋一嗡，一片空白，定在了那裏。
經過這兩天顏皓對她的“敵意”消了不少，這會兒見她這反應，擡眼：“怎麽？嶼舟哥沒和你說過嗎？”
“什，什麽時候的事？”
“還能是什麽時候？”顏皓語氣裏不自覺又帶上了點沖，“醫院本來就是重災區，老人年紀大了免疫力低，更不用說嶼舟爸爸這種常年臥床的。”
“是開放之後才回國辦的手續。”鄭群朝賀霖筱擠著笑補道：“那會兒也折騰，他們幾個都還有能上高速的駕照，車也是我開來的。”
老板娘端來面線糊，顏皓把自己那碗挪到面前，拿起勺子慢慢攪動，熱氣和香料味散開，但他攪了幾下，還是把勺子放下，開口：“賀霖筱，這事兒……其實跟你沒什麽關系。你當時走都走了。”
“他那會兒最難的時候，都是自己扛的。現在好起來了……非要回頭往你身上貼……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坐享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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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霖筱被孔令川帶到指揮車旁時，白警官剛下達完“行動”指令，轉身看到了孔令川以及他身邊的賀霖筱，眉頭瞬間擰緊，剛要問責，遠處“砰！”的一聲，註意力被完全拉回“戰場”，暫時無暇顧及身後的“違規”人員。
賀霖筱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下意識想往前沖，孔令川的手臂再次攔住了她，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不能過去。”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爬行。海風將最後一縷白煙撕開、吹散。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特警隊員迅速合圍的黑色背影。然後，縫隙中，她看到了莊嶼舟。
他站得筆直，手中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正指向另一個男人的眉心。
她看到白警官抓起對講機，厲聲喊著什麽，但莊嶼舟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對講裏傳來“撃って、復讐しろ！”
恐懼瞬間裹挾賀霖筱的心臟，她意識到——槍口下的人，和他爸爸的事情有關。這對莊嶼舟來說意味著什麽，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甚至能看到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那細微的、壓抑的顫抖。
“不…”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猛地掙脫了孔令川的手臂，沖到了白警官身邊，在他再次按下通話鍵前，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對講機，將它緊緊貼到嘴邊，聲音因為恐懼和懇求而顫抖變調：“莊嶼舟，不要。”
……
賀霖筱在莊嶼舟懷裏，緊緊抓著他袖子的衣料，身子還在抖，遲遲無法平息。
無法言語的害怕，怕的不僅是槍口下的物理危險，更怕莊嶼舟在那個臨界點，真的按下了扳機。
莊嶼舟手一下一下拍撫著她脊背，她擡頭瞪他：“我現在就是沒力氣打你，我跟你講。”
“喔…”莊嶼舟有些心虛地別開視線，“那我回去讓你好好打。”
“兩位……”白警官進入休息室，淡淡瞥了一眼他們——這倆，從現場到回警局辦事處，抱一路了，也不怕膩歪。
兩個人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
白警官坐在他們對面：“賀小姐的情報屬實……”與他們解釋著當下情況。
賀霖筱聽明白了來龍去脈。
莊嶼舟和顏皓的原定計劃——與警方配合故意向特定渠道洩露“程君河已在N國‘閔田幫’協助下偷渡進入M國”的消息。他們則作被追蹤的關聯人員匯合，將N國派來的追蹤的人引出、抓獲。
程君河得“閔田幫” 相助，躲藏閔田的可信度極高。將人往閔田引，他們的計劃也可謂天衣無縫。
然而，所有人都漏算了一件事——人性在絕對暴力下的脆弱。
N國警方派來協助中方辦案的外派警員宮下，其在N國內的家屬，受到了對方的生命威脅。宮下被迫妥協，將整個計劃全盤告知了對方。
於是，對方索性將計就計，陪他們演了一場大戲。
攜槍挑釁的男人——吉田鋼，因與莊嶼舟有舊怨，成為吸引所有警方目光的“關鍵役”。而就在吉田鋼用激烈的對峙表演拖住莊嶼舟和絕大部分警力時，另一組執行綁架任務的人馬，悄然撲向計劃中防守最薄弱的一環——賀霖筱。
如果不是賀霖筱因擔心而擅自跑出酒店，又恰好被趕來找她的孔令川及時發現並心軟帶走，那幫人恐怕早已與酒店內應宮下裏應外合，將她控制住。屆時，對方手握賀霖筱這張牌，上演一出“交換人質”或“逼供位置”的戲碼，整個局勢將徹底逆轉，莊嶼舟他們將陷入極度被動，甚至被迫屈服。
賀霖筱聽完這環環相扣的算計，沈默了很久。
她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幫人……你說他們蠢吧，他們能把警方和外派探員都算計進去，搞出這麽大一個套中套；可你說他們聰明吧，偏偏派來抓她的，是幾個會在當街砸車時，把‘宮下先生已經搞定’這種話嚷嚷出來的貨色。
這感覺就像看人用最高明的戰術推演了棋局，偏偏在決勝時，派了只穿著衣服的猴子上場一樣。
“目前，吉田鋼及其他接應同夥已被控制。”白警官手指敲擊手中的文件夾，帶著塵埃落定的平穩道：“宮下在N國的家屬，也得到了N國警方的保護。”
“這邊的事暫時告一段落。久保寺那邊，另一組同事已經在跟進搜捕，顏皓需要留下配合技術工作。”他的語氣公事公辦，意思很明確——“你們倆可以回酒店休息了，有情況會通知你們。保持通訊暢通。”說完準備起身離開。
賀霖筱喊住了他：“白警官，我這樣算不算將功補過了呀……”她抿唇，心裏是有點虛的，“白警官能不罰孔令川帶我過去的事兒嗎？”
“不能，”白警官搖頭，“該獎獎，該罰罰。”
兩個人被送出了警局，鄭群開著車來接他們。賀霖筱上了車才想起來問莊嶼舟：“那個人說的，你真的不在意嗎？”
“唔…”莊嶼舟沈吟片刻，說：“我那個時候覺得他在唬我。事實證明，他就是在唬我。說不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雇主是誰。”
聽著不像假話。
賀霖筱捧他的臉，捏了捏，心裏有話，又寄希望於他能從她的眼神裏看出來——她希望他真的不在意，或者嘗試著不要去在意。揪著那些東西，仇恨、執念不放，除了折磨自己，毫無利處。
她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就好像……
要她現在回過頭，去勸說五年前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自己：“不要在意媽媽的冷漠，不要深究奶奶的假意。”
很難開口。
很多事情，在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永遠地改變了。你只能帶著這份改變了的東西，繼續走下去。
而有些重量，也只能自己扛過去。
她如是，她扛過來了。
莊嶼舟也如是，他扛了十一年。現在，他們在彼此身邊，不必再獨自扛了。
她撫向莊嶼舟的腦袋，想讓莊嶼舟往她肩上靠一靠，帶著那種……互相依偎的象征。但莊嶼舟似乎不是那麽想的，他脖子伸過來像是想親她。
她一下子給他嘴捂住：“我現在有力氣了，我跟你講。”
“喔…”他癟了癟嘴，看著是放棄了，下一秒又突然靠過來，掰開她的手：“力氣回去再使。”
*
暫時的塵埃落定，顏皓只等警方的消息。
莊嶼舟帶著他的材料去白川市區辦理社保和落戶手續，其他人陪著一起，完事兒還能順道在市區古城裏逛逛。
年關將近，辦事處人多，看著一時半會兒辦不完。等得都有些餓，顏皓便提議出去吃點東西，再給莊嶼舟帶一點，賀霖筱也跟著去了。
他們進老城區，找了一家面線糊店。鄭群和顏皓兩個人熟門熟路地點餐、加料，加的都是本地人愛吃的料，賀霖筱瞧著覺得奇怪，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對這裏很熟？”
鄭群坐下來拿紙抹桌面：“對啊，我們之前來陪嶼舟辦陳叔的死亡申報和銷戶。在這附近住過一個星期，來吃過幾次。”
死亡申報？銷戶？
這幾個字眼如一道雷，劈向賀霖筱，她只覺得腦袋一嗡，一片空白，定在了那裏。
經過這兩天顏皓對她的“敵意”消了不少，這會兒見她這反應，擡眼：“怎麽？嶼舟哥沒和你說過嗎？”
“什，什麽時候的事？”
“還能是什麽時候？”顏皓語氣裏不自覺又帶上了點沖，“醫院本來就是重災區，老人年紀大了免疫力低，更不用說嶼舟爸爸這種常年臥床的。”
“是開放之後才回國辦的手續。”鄭群朝賀霖筱擠著笑補道：“那會兒也折騰，他們幾個都還有能上高速的駕照，車也是我開來的。”
老板娘端來面線糊，顏皓把自己那碗挪到面前，拿起勺子慢慢攪動，熱氣和香料味散開，但他攪了幾下，還是把勺子放下，開口：“賀霖筱，這事兒……其實跟你沒什麽關系。你當時走都走了。”
“他那會兒最難的時候，都是自己扛的。現在好起來了……非要回頭往你身上貼……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坐享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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