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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回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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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回甘(六)

賀霖筱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麽了,對莊嶼舟的那麽點愧疚成了一個豁口,讓她得以傾瀉自己內心深處積壓已久的東西——雖然她也不清楚積壓的那些算什麽。

她覺得好久沒有哭得這麽暢快了。

她開始覺悟自己必須要直面她逃避的東西,或許應該找莊嶼舟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偏偏在這個時候,旁邊抱著她安慰的顧媛沅突然“哇”地一聲,毫無預兆地也跟著哭了起來。

賀霖筱楞住了,吸著鼻子問:“你哭什麽?”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顧媛沅一邊抹眼淚一邊抽噎,“但看你哭得那麽傷心…我就,就突然好難過……”

她看著顧媛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剛止住的眼淚又莫名其妙湧了出來。

結果就是,兩人誰也顧不上誰,抱在一起,邊哭邊給自己灌酒,酒精一催化,哭得比剛才還投入、還響亮。

清吧的民謠本就低回輕緩,這下全淹沒在這桌傳出的此起彼伏的哭聲裏。

鄰座的客人紛紛側目,眼神從好奇到詫異再到忍俊不禁。服務生端著托盤,站在不遠處,進退兩難。

在一片混亂的悲情氛圍中,唯一清醒的管韻緩緩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大口,默默轉過身,朝員工所在的方向投去安撫的微笑。

相較於眼前這倆哭成一團的,她覺得她現在比較需要擔心的是她的員工們,不要以為兩位投資人破產了才好。

完成這安撫的示意後,她將臉偏向漏窗外古韻的街景,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用後腦勺對著那兩位哭得忘我的友人。

開始後悔——顧媛沅發消息說找不到賀霖筱時,她就不該回那句“人在我這”。

目光漫無目的地落在窗外。古城青石板路被街燈映得潤澤,不遠處,一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立在燈下。他側身打著電話,街燈將他身影拉得修長。

管韻有觀察人的習慣,清吧裏的人多多少少都被她看過幾眼,那個男人,似乎是在她們坐下不久後進來,坐在角落的。偶爾撥弄手機,偶爾抿幾口面前的果汁,不像來小酌消遣,像在耐心地守著什麽——畢竟沒人會來酒吧喝果汁。

正想著,那男人恰好打完電話,轉過頭。

目光穿透玻璃窗,與她對上了視線。

或許只是錯覺,管韻看到他極輕微地、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收起手機,邁開步子,踏著濕潤的青石板,不疾不徐地,向酒吧門的方向走來。

一分鐘後,酒吧木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昏暗燈光下,她註意到男人的腳步在門扉完全閉合、將室外濕冷的夜氣隔絕的剎那間微微一滯,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事實上,在場的每一位顧客都不可能聽不到她們這桌的動靜。

他方向一轉,朝著她們,步伐輕緩,帶著一身清冽的氣息。不過幾瞬,人已經靠近,他在賀霖筱身側停駐,蹲下身來。

“怎麽哭成這樣?”

男人低沈而溫柔的聲音問道,手臂已然伸出,以一種理所當然且沈穩的姿態將賀霖筱輕輕扳向自己,手指去撫她眼角,動作熟稔,仿佛已經習以為常。

賀霖筱呆滯地看著眼下突然出現的莊嶼舟,歪頭向左看看,又向後看看同樣一臉懵的顧媛沅。

吸了吸鼻子,茫然又認真:“你哪裏冒出來的?”

她不是給這個人扔賀麟安的辦公室了嗎?

他怎麽……

這個邏輯還沒理通,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子委屈,洶湧撲來,她鼻子一酸,什麽邏輯和疑問都忘了,伸手掛上他的脖子,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地往他身上伏去,把濕漉漉的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莊嶼舟很順勢地將手臂環過她的背,接住她,攬進懷裏。

“我一直在。”莊嶼舟說。

緊接著,他手臂發力,以一種單手抱的姿勢,輕松地將她整個人從卡座裏托了起來,讓她側坐在自己臂彎裏,穩穩起身。

賀霖筱輕呼,手臂不自覺地更緊地環住他的脖頸。或許也有酒精的催化,她像貪戀他的溫度般,將發燙的臉頰貼得更緊了一些。小貓似的蹭了蹭,呼吸間全是他身上清冽幹凈的氣息,混著自己眼淚的鹹澀。

莊嶼舟就這麽抱著她,側對一旁已經看呆的管韻和顧媛沅,禮節性地點了下頭。

“我可以先帶走她嗎?”

像是在征求同意,實際上就是個通知。

也就顧媛沅酒意未散,一把拽住賀霖筱上衣下擺,眼神裏滿是警惕。

“等等!你哪位?我都沒見過你,憑什麽讓你帶她走?小小,小小?”她晃了晃手中拽著的衣服布料,又探身去看,卻見賀霖筱腦袋一整個窩進男人的頸窩,睫毛濕漉漉地垂著,呼吸開始輕緩。

“???”

這就,睡上了?

顧媛沅瞪了個大圓眼,垂眸看桌上,她們分明就喝了一杯。

莊嶼舟也側頭看了眼,嘆了口氣:“她前面在會所喝了不少。”給顧媛沅回答了疑問。

顧媛沅清醒了一些些,依舊沒打算松手,語氣堅持:“那更不能讓你隨隨便便帶走,她喝多了,誰知道你會不會……”

後面的“乘人之危”沒說出來,但意味已經很明顯。她緊緊盯著莊嶼舟,顯然並不信任這個突然出現、姿態強勢的男人。即使這人疑似是她們討論的對象。

“我不放心你。”

莊嶼舟沒說話,只是動作自然地調整了一下抱人的姿勢,手臂將賀霖筱往上托了托,好讓她睡得更安穩些。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虛扶在她腰側的手擡了起來。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勾住了自己黑色領口,往一側輕輕拉了一下。

幾縷微卷的、屬於賀霖筱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從織物纖維間被輕柔勾出。

與此同時,或者說,這才是真正無法忽視的重點——他的脖頸側面,那片裸露的皮膚上,淡紅的印跡,在昏黃燈光下,一覽無餘。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秒,他做得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順手理一下衣領。然後松開手指,任由領口彈回原處,目光地落回顧媛沅睜大的眼睛上。

微微挑了下眉梢:“還有什麽疑問?”

顧媛沅有,但顧媛沅只蹦出來一句——“怪不得你會被打。”

她覺得這個人剛剛的眼神,真的很欠揍。

“嗯。”他竟極肯定地應了一聲,轉頭,目光淡淡地看向顧媛沅。

“感謝你的陳述。讓我意識到,我過去的傲慢愚笨。自困‘身份’,一面用尊重當借口,一面又暗暗盼望她能跨過我自己劃的線,向所有人說‘這是我的人’。以至於沒有在她的世界留下,值得她身邊人信任的痕跡。”

“我早該有覺悟,位置麽,該自己主動站上去。”

“所以我現在的自我宣示,有什麽問題嗎?”

問得理所當然。

顧媛沅張了張嘴——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莊嶼舟見她似乎沒有什麽其他疑慮了,他示意了一下賀霖筱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能否勞煩?”

請求合情合理,姿態放低,將可能因“帶走”而產生的對立感,化為一個需要對方協助完成的小小協作。

顧媛沅楞了一下,拿起大衣小心翼翼地給賀霖筱披蓋上。

莊嶼舟頷首:“多謝。”轉身走了。

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顧媛沅嘖嘖兩聲:“她怎麽一直吃這麽好?”她的大半目光都停留在男人勻停身姿上了。

管韻慢條斯理抿口酒:“你羨慕?”

顧媛沅歪頭看她一眼:“人之常情?”

管韻:“你也找一個。”

顧媛沅好似被噎了一下,沈默半晌,終於收回目光:“戀愛不一定要談,但美色一定要享。你呢?你為什麽不談?”

“他們懼怕於我的智慧。”

“哇哦。”

管韻:“這只是一句臺詞。”

*

賀霖筱睡得不算太久,顧媛沅和莊嶼舟對話的時候她分明還是有一些模糊意識的。後來,莊嶼舟低沈而平穩的聲線持續地縈繞在耳邊,令她感到安心,她就那麽放任自己睡了過去。

她做了個極短的夢,和風旭日,她似乎是只蝴蝶亦或者是只松鼠之類的,伏在緊實蒼勁的藤木上繾綣酣睡。

是被一道冷峻的嗓音從混沌中拽出來的。

“……等著。7天……等了,不在乎……幾個小時。”

睜開眼,適應周遭光亮後,首先感知到的是自己手臂一直保持著摟住脖子的姿勢,視線有規律地輕輕晃動——她還在莊嶼舟懷裏,而人已經在自家門口了。

她剛動了一下,他立刻就察覺了。

“醒了?”他問,聲音低柔,手上收了手機。

“嗯。”

“等等,開個門。”

接著就見莊嶼舟熟門熟路地輸入密碼開門、入戶、換鞋,甚至俯身用另一只手勾起她的毛拖,都沒有放下她的打算。

直到穿過圓形門廳,步入客廳,他才將她放進沙發,極其自然地半跪下來,伸手,給她褪下長靴,換上毛拖。

見他起身要把靴子拿出去,賀霖筱手指勾住了他的黑色衣領。

她覺得腦子還是有點渾渾的,大概是酒桌上喝了白的,酒吧又換了洋酒,還灌得急,此刻沈沈地墜著神經。

結果被莊嶼舟輕輕扒拉開,人還是起身走了。

賀霖筱就那麽靜靜坐著,看他走去玄關,又從眼前經過,進廚房,再走回來,蹲下,遞過一杯溫水,另一只手自然地攏了攏她頰邊的發絲。

“慢慢喝。”他低聲說,“喝完再說。”

她再次抓住了莊嶼舟衣領,才安心喝水。

她聽到莊嶼舟嘆氣,坐到她身邊,把她抱進懷裏。

“我都聽見了,”賀霖筱埋腦袋在他懷裏,“你都聽見了?”

聽起來像醉話,前言不搭後語。

但莊嶼舟聽懂了,手臂收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嗯,”他應道,“在酒吧的全聽見了。”

“賀麟安收好處不辦事兒!我好歹……把會所地窖裏那瓶他惦記了好久的酒都撬出來給他了!”

“他沒收你好處。他推開辦公室門,一看見我在裏面,就開始罵罵咧咧地給你打電話了。”

“然後呢?我怎麽沒接到?”

“然後,你手機鈴聲在我口袋裏響了。”莊嶼舟從口袋掏出手機遞給她。

“……”

賀霖筱打開賀麟安的對話框,果然看到賀麟安一個未接以及兩條長達60秒的語音,罵罵咧咧——“誰要給你當幼兒園園長托管小孩。”

“誰小孩誰領走!酒也打包帶走!”

以及顧媛沅連續好幾個未接和幾十條信息。

“你是看了顧媛沅發的找到心理咨詢室,然後跟到酒吧?”

“嗯。”

賀霖筱把頭埋得更深了:“對不起,把你扔在那裏。”

“喲,你知道錯了?”他眉梢微挑,又好似漫不經心,手掌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那下次別扔了。”

賀霖筱擡頭瞪他,卻瞥見他眼裏的霧氣。

她在酒吧和顧媛沅談論過往的時候,莊嶼舟也聽著。她有很多話想說,她知道,莊嶼舟也一樣。她今天哭得很暢快,把心裏積壓的淤泥都沖開了。她想,莊嶼舟大概也需要這樣一個豁口。

於是她把手伸進他腋窩,環住了他。和他一樣,拍打著他的背。

寂靜的客廳裏,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一下下輕柔拍撫背脊的聲響。直到她忽然感覺到掌下寬闊的背脊,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顫抖。

她停下了動作。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吸氣聲。

莊嶼舟的腦袋擱在她頸肩,溫濕的水汽黏著肌膚。

“你從來不會因為我吃醋,你吃醋了,還表現得那麽需要我,甚至要去做那些事情……那是我覺得,你最愛我的時候,可你要和我分手。用那種蹩腳的理由,好像我那麽久付出的真心全白費了,最後只留得一個‘活還行’。”

“你活是還行。”賀霖筱下意識吐出聲音。

收獲一句拔高了音量,委屈的——“我活還行,你不要我?”

她的心跟著他的聲音一起顫了顫。

“要的,要的。”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指尖擦過他濕漉漉的眼角,“我現在要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嘴角的傷。

他眉心微蹙,低低抽氣:“疼。”

她心一軟,湊上去,吻了吻那處紅腫。還是忍不住低聲吐槽:“你太壞了!你挑釁別人,人才打你。”

“你心疼他?”

賀霖筱不說話了。

她此刻簡直咬牙切齒——這人,剛還讓她心疼得不行,轉頭就用這話來堵她。

她決定直接上手,擰住他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這人被她擰著,不但不躲,還順著她手指的力道,將腦袋往她掌心湊近了蹭了蹭。

他擡起眼,沈靜目光望過來,氣息拂過她手腕內側:“對他也這樣嗎?”

“……”

賀霖筱手腕一轉,指尖順著他耳廓滑下,捏起他脖頸側面早已存在的淡紅印記的皮肉,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莊嶼舟吃痛,喉間溢出一聲悶哼,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她聽見他輕輕笑了聲,又好像有細微的嘆氣聲,然後,語調沈沈:“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嗯。你太小心眼了。”這句話是賀霖筱將他毛茸茸的腦袋攬進自己懷裏說的,“沒關系,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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