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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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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一)

“莊嶼舟,你簡直變態!”賀霖筱盯著體溫計上赫然顯示的39.5,青筋直冒。

虧自己昨天留在屋裏,又是給他擦汗,又是逼他喝水,折騰一晚,眼看溫度有所下降才安心。抽空去處理了一下方書游的事情,好不容易回家補了個覺。一早接到林姨電話,說莊嶼舟狀態很不好。回來一看,一晚上白折騰,燒沒退成,還越飆越高。

瞪著床上快燒成紅薯的人,一通怒罵。用的詞匯還是老一套——“你就是個傻子!寒風臘月明明可以進單元樓裏,非要在屋外等。傻子!”

“傻子!”

“混蛋!”

莊嶼舟視線渙散浮在半空,嘴上反而掛起笑來。

“你腦子燒糊塗了吧?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

“你一點沒變。”他說。

賀霖筱捏緊了大衣袖口:“你腦子不清醒,我早變了!”

賀霖筱覺得這樣燒下去,莊嶼舟腦子能燒壞,思來想去,只能喊醫生過來了。

“家庭醫生?”

“不算家庭醫生,是家裏有醫生。我哥。”

他們家有兩個醫生,一個大伯,一個二伯的兒子賀麟安。大伯開中醫館,論醫術自然是老中醫更可靠,但她一個小輩有點請不動。

賀麟安少時在大伯的醫館學中醫,大學跑去學西醫,現在開了個私人醫院。

賀麟安接到電話一小時後趕到,帶著個助理,拎著大小器械,在客廳裏“擺陣”,戴好口罩,大手一揮向她討要:“證件。”

“幹嘛?”

“廢話,建檔。”

“你需要?”

“我是私人醫生,不是法外狂徒,醫療設備是不用登記?”

“……他只有護照。”

“……怎麽會只有護照?”

“就是只有護照。”

“也行吧,好歹能證明身份。”

賀霖筱去屋裏問莊嶼舟護照放哪個口袋,他的聲音很輕,她只能俯首過去聽。眼睛視線自然地落在門外,賀麟安在客廳,腦袋歪成一個問號,看著裏面,頗有偷雞摸狗窺視感。

賀霖筱按莊嶼舟說的找到護照,出去拿給賀麟安。

賀麟安翻了翻,疑惑地瞪大眼睛:“咦?不姓方?”嘴角莫名其妙上揚,瞇起眼睛,“你出軌了?”神情興奮,“金屋藏嬌?”

助理捂嘴偷笑。

賀霖筱黑著臉:“關你什麽事?”

“怎麽不關?明天家宴上有談資了啊!”

“你嫌命長?”

賀麟安盯著賀霖筱,她將自己打扮得利落、雅致,面容清冷而知性,目光銳利,偶爾擰起眉也有駭人之色。但他知道那不過是賀霖筱的偽裝罷了,他眼裏她不過還是那個嬌氣愛捶人的妹妹,不足為懼。

但話又說回來,賀霖筱有奶奶撐腰,六叔很兇,六嬸是另一種兇,他還真不敢在飯桌上拿她的事情當談資。

賀麟安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喊助理拿護照去登記,同賀霖筱往房間去,臨進門有些犯怵。

賀霖筱:“你幹嘛?”

賀麟安:“我小時候只要進你房間,你爸爸就要來打我。”

賀霖筱:“……你要不反省一下是什麽原因?”

賀麟安眼睛在天花板上轉了轉,想起來了:“哎呀,我那不就是童言無忌嘛~在飯桌上嚷嚷著長大了要娶你。”

賀霖筱嘴角抽動了一下,鼻腔噴出一個笑:“也就你能說得出來。拿出你的職業素養,進去!”

賀麟安撿起在門口掉落的職業素養,按回自己身上,進屋,用凝視病患的眼神看床上躺著的男人,不由被男人一副好皮相吸引,闔著眼睛,病中兩頰浮紅,襯得其眉目如畫,未損容色,反添風致。

“大致情況如何?”

“昨天開始發燒的,發現的時候大概…9點到10點光景,38.6。測了冠狀病毒抗原,陰性。吃了退燒藥,淩晨還退了點的,一大早又厲害起來了。”

“也有可能是過了藥效。”賀麟安說,“不過,我可以先給他號個脈。”

賀霖筱覺得可行,莊嶼舟覺得不行,眉頭緊簇,明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卻似用渾身力氣來抵抗般,手一碰就往回縮。喉嚨裏擠出沙啞混沌的聲音:“不要…”

賀麟安第一次遇見這麽不配合的非未成年人病患,開始當面蛐蛐:“他多大?為什麽像個三歲小孩?”

賀霖筱:“你生病腦子很清醒?”

賀麟安:“你有點護犢子!”

賀霖筱白了他一眼。

“不把脈就不把脈吧!”賀麟安拿出聽診器,伸過去。

莊嶼舟閉著眼,有所感知,又揚起手拍開了。

賀麟安喊:“家長!家長!你過來抓住你家小孩。”

賀霖筱:“……”

上去替賀麟安扒開莊嶼舟的衣領。

“小孩”出奇地安靜,給賀麟安看不明白了,給賀霖筱遞聽診器,指揮著她把聽頭放對應位置,肺部聽聽,心臟聽聽,腹部再聽聽,左移移右移移,“小孩”都乖乖不動,臉上甚至有些享受。

賀麟安轉身找同盟,和自己的助理對視:你看得懂嗎?

助理搖頭:看不懂。

“你再往心臟那塊地方去去,我再仔細聽聽。我感覺他腸胃那邊有些異常,再去肚子那邊聽聽。喉嚨喉嚨。”

賀霖筱瞪賀麟安,眼神在說——你行不行?

賀麟安覺得床上的人反應有趣,並不打算停:“哎呀,望聞問切肯定是要聽個真切才行。”

直到賀霖筱一個電話打斷了他的胡鬧。賀霖筱把聽診器扔給他,出去接電話。

賀麟安看到床上叫莊嶼舟的男人眉頭又皺了起來,眼睛是心靈的眼睛,一般人是無法從緊閉雙眼的狀態中窺探他人想法的,但賀麟安覺得,這個男人的註意力應當跟著那個電話走了。

賀麟安趁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剛抓住脈搏,手就被猛地一擰,骨頭都要碎掉。剛剛還閉目靜養的人睜著眼睛,蒙著霧的眼眸中燃燒著怒火。

“啊啊啊!”賀麟安慘叫,趕緊求饒,“放手放手放手!我是她哥哥,同宗同源…你…你不尊敬長輩!”

莊嶼舟反應了會兒,眼神緩和了下來,松開了緊繃的手。

賀麟安驚魂未定,要不是自己學醫,他都要以為他手脫臼了。

就算自己學醫,也無法理解一個高燒39度,剛剛還一副氣若游絲模樣的人,哪裏來這麽大的力氣?

賀麟安腦子裏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你不會是在爭寵吧?”不論這個人行為舉止如何奇怪,他聽到的心跳不會騙人。

床上的人意識回籠,看了他一眼,眸光暗暗,晦澀難懂。

那便不懂了,賀麟安喊被嚇在墻邊的助理,準備鼻咽拭子和抽血化驗。

手不自覺掏出手機,賀麟安原只聽說過他這個妹妹交了個男朋友,混電競圈的,有點名聲,從未見過,也並未好奇。今天接到電話說家裏有病人需要治療,還以為能見到,結果不是。看妹妹與這個人微妙互不避諱的狀態,明顯關系不一般。

現在是真正好奇起來了!

劃了好幾個視頻,收到床上那人一句:“聒噪。”

“你知道我在幹什麽?”

“不知道。”

“我在給你搜正宮,不過戰隊成員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是哪一個。”

“你不認識?”

“誰認識他呀!指不定是玩玩的。”賀麟安說,“不正式帶回來沒人會去在意。”

“她喜歡才會在一起。”床上的人聲音發緊道。

“你怎麽知道她怎麽想的?你這樣讓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床上的人閉眼不說話了。

助理拿來拭子,賀麟安接過,同他道:“我覺得別的不說,你能躺這兒,能見到我,就很有勝算。不過…,對面那個20來歲年輕氣盛,你可得保養好你這副身體。來!聽大舅哥的!咱們先測個核酸。”

賀霖筱看到屋裏莊嶼舟乖乖坐著,助理給他抽血的模樣,很不可思議,問賀麟安:“你給他打麻藥了啊?”

賀麟安不想理她,但還是開口:“世上最好的靈丹妙藥是人心。”

賀霖筱聽得雲裏霧裏。

賀麟安沒耐心解釋,只道:“我抽個血回去化驗,拭子結果出了告訴你,需要配的藥也會讓人給你送過來!”

“嗯。”

“目前還是先物理降溫,衣服不要給他穿太多,充分散熱,屋裏保持通風。汗用溫水擦拭,哦!擦的時候要關窗,多買些補電解質的來,多喝熱水。”

“好的,這些我知道,大伯都教過。”

“多關註一下他的狀態,嚴重起來就需要送我那裏拍片了!”賀麟安環視了一圈屋子,“屋裏太久沒住人少了點人氣,多陪著點,心情好才能好得快,照顧好人家。”

賀霖筱越發覺得奇怪,怎麽他們忽然有了一種同盟的既視感?

“用不著你提醒。”賀霖筱轉頭看著屋內,“我會照顧好的。”

賀麟安腦袋湊了過來,賤嗖嗖地:“冒昧問一下,我這個檔建了要不要刪掉啊?”

賀霖筱睨了賀麟安一眼:“……,我投資了?”

“哇,賀霖筱你好幽默。”賀麟安收起賤笑,“這不是在想萬一哪天又用上了呢?對吧?”

賀霖筱:“……”

助理抽完血出來了,賀麟安收拾好東西,揮手朝屋裏道別:“拜拜!”又朝賀霖筱道別,“明天家宴再見!”

賀霖筱有些不想見到賀麟安了,但家宴上又不可避免地再次見到賀麟安這幅賤兮兮的模樣。

時值大寒,亢川墜入一年中最凜冽的寒冬。

節氣日的家族聚餐是他們家的老傳統。不論多忙,除非你在異國他鄉或病魔纏身,都要在這一天齊聚老宅維系家族情感。在異國他鄉的是她的爸媽,作為代表齊聚老宅的是她。

賀霖筱於晨間起床,屋外天色鉛灰,江畔凝著灰白霧霭,湖邊殘荷莖幹覆著薄霜,最高不過六度的氣溫迫使人們裹上了羽絨服。江南冬日向來如此,無晴無雪,濕冷交纏。

先去了一趟玫瑰園的別墅,確認一切安好,才驅車前往位於松泰區的梅花居。

梅花居是自家開發的別墅園區,山蘭水碧,秀林掩映,在亢川乃至全國都不可多得,奶奶留了處園林自用。

見到賀麟安的時候,他站在一進院內,入戶門前的迎客松下,笑得兩排牙從嘴裏探出來。

“有沒有一點醫生的穩重?”賀霖筱吐槽,“你不進院裏,站在這裏做什麽?喝西北風?”

“我來的時候五叔和麟飛剛剛進去,就不是很想進去。還好你來了,不然我真的要這裏喝西北風。”

“你有多不喜歡五伯和麟飛?”

“你很喜歡?”

賀霖筱想了想,她也不是很喜歡。

賀霖筱同賀麟安進院,在右側園林看見連接六角亭的蘇式連廊裏,大伯和二伯在那兒逗魚閑聊。家中關系頂好的就屬他們兩個了,大伯把女兒送二伯家學藝,二伯把兒子送大伯家學醫。他們放棄直接進主樓,選擇繞曲橋走順便和兩位長輩打招呼。

“哎!你倆一起來了?”大伯笑聲朗朗,“安安,今天你六叔不在,沒人揍你,還嚷嚷要娶小小不?”

賀麟安:“……”

多年過去,賀麟安的童言無忌已然成為賀家的經典笑話。不過賀霖筱爸爸在的話,就沒人敢說。

賀霖筱作勢拿起手機:“我覺得爸爸在國外應當很是思念兩位哥哥。”

二伯忙擺手:“誒誒誒!不用,不用。”過去拍了把大伯,“你別這樣說,小六聽了保不齊哪天去你家連你也打。”

四人會晤以大伯的笑聲結束。

他們繞過曲橋,進入主會客廳,幾個嬸嬸坐著閑聊家常。將在座的長輩叫了個遍,他們又穿過廊道,到了餐廳,在蘇繡屏風隔著的最裏屋,看見五伯、三姑和三姑父他們同奶奶在搓麻將。

“奶奶。”

“小小來了!”

“奶奶,您最近身體還好吧?”

奶奶摸著牌抽空來拍她的手:“小小真乖,你上回送過來的蘭花,奶奶可有好好養著呢!還有鯉魚,現在還在池裏活蹦亂跳的。”

“這些東西奶奶你不嫌多就行。”

賀麟安覺得,賀霖筱不愧是他們這輩裏最討奶奶歡心的人。

家宴在小姑姑趕到後才開始,小姑姑是父輩兄弟姐妹中最忙的一個。集團過去掌權的是奶奶,現在奶奶更像“垂簾聽政”的“慈禧”,事務大多交與小姑姑來管理,其次是五伯,接管著集團大小幾個分支公司。而賀霖筱的爸爸一直對接的是國家項目,是隸屬也是獨立於集團的存在。

大家夥落座,長輩們一桌,小輩們一桌,坐在由月洞門隔斷隔開的大小兩個廳內。奶奶屋裏的幫工蜂擁端上來一道道溫補驅寒、潤燥養胃的亢幫菜。給喝酒的暖了壺黃酒,不喝酒的端來一碗藕粉羹。

吃了半輪,閑聊開啟。

長輩們先互相問候閑敘了幾句,話題中心都繞著人際。直到奶奶開口,將話題旋標投向小輩這一桌。問了問大伯的兒子:“媳婦孩子怎麽沒帶來?”又問大伯:“女兒是不是打算在國外成家?”話題繞來繞去,全是婚姻。最後矛頭指向扒拉飯菜吃得一臉無聊的賀麟飛。

“耀明啊!”奶奶喊了聲五叔,“陽城投資的鐘總,你認得伐?他小女兒和飛飛年紀相仿,模樣也生得不錯,上次見過對飛飛很是看中,飛飛年紀也到了,該談婚論嫁了!”

五叔自然應允,但賀麟飛勺子一放:“奶奶,我還不想結婚!而且……我有女朋友!”

奶奶端著羹碗,指尖輕柔地勺著碗裏的稀羹,她輕輕吹一口,嘴角勾起的弧度是沈穩的鄙夷:“女朋友?那個小網紅?砸多少錢進去了?砸出點水花沒?”

“嘖嘖嘖!我有女朋友!”賀麟安在賀霖筱身邊陰陽怪氣地模仿賀麟飛,“人都沒答應跟他在一起,純砸錢!”

賀麟飛離得近,估摸著也聽見了,怒上心頭,想反駁,被奶奶輕描淡寫地打斷:“外面玩玩的,該斷就斷,你帶不回家。”

賀麟飛攥緊拳頭,憤恨一聲:“世俗、偏見!”話鋒一轉,“賀霖筱也到年紀了,你怎麽不催她?她養的那個男主播,又算個什麽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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