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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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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二)

賀霖筱預備摔筷,賀麟安低笑的聲音竄進耳朵,他一副未蔔先知的得意勁兒:“看吧看吧!我就知道,他一有事準針對你。”

這是賀麟安在樓下酒窖聊起今日飯桌上會有哪些談資時,下的斷言——“你看著吧,五叔家那個,一被罵準拿你當對照組。”還補道,“他看你交電競男朋友被默認,心癢癢,非要學你去養個小網紅。”

“哐噠——”瓷器與木桌相碰,勺子在碗裏跳動,發出清脆聲響。是奶奶,先她一步重重放下羹碗。

空氣瞬間凝固。

二伯的舀起醋魚的勺尖正滴著濃油赤醬,在骨碟裏積出一片小小黑潭。五嬸手指緊緊捏住手中筷子,夾著的滑嫩鱔身就要生生斷開。五叔捏緊了褲子的布料。

多數人大氣不敢出,大伯和小姑姑除外。大伯氣定神閑地品著酒釀丸子,小姑姑一勺一勺地往嘴裏送老鴨湯。

幫工撤去桌上湯汁灑落的碗,將桌面抹幹,仿佛這樣就能如無事發生般粉飾太平。

“小小是姐姐,直呼名諱,竟是給你養得一點規矩也沒有!”奶奶教訓著,視線卻落在一旁的五叔身上。

“行!姐姐!那奶奶為什麽不催她?”

“我的事,你需要你來過問?”

“奶奶你這就是偏心!打小偏愛賀霖,霖筱姐姐。”賀麟飛不依不饒地傾述心中不滿。

得到的回應是小姑姑低語一句——“蠢貨。”

小姑姑送完一口鴨湯,慢悠悠地開口:“小小呀!你那個男朋友考察的怎麽樣了?什麽時候帶回家裏瞧瞧?”

“不考察了!已經分手了!”賀霖筱回道。

賀麟安不淡定了!

“分手了?什麽時候的事情?”他語速極快,一股腦問了一堆,最後來了一句——“準備把金屋藏嬌那個扶正了?”

賀霖筱在桌下踢了他一腳。

“分手了?”小姑姑挖了塊八寶飯,神情看著並不驚訝,“分了就分了吧!新興行業,可做短投,歸根結底還是吃青春飯。”

小姑姑替奶奶找回了場子,奶奶收起怒慍,說道:“你姑姑說得沒錯,你要把他帶回家,還得在你小姑姑手下學幾年管理。”她拿起幫工替上來的羹碗繼續喝湯,滿堂的賓客終於松了口氣。

五叔的手捏地發緊,心中不平母親的偏心,嘴上最終沒有忍下來,輕聲嘀咕:“媽,您未免太偏心了些。”

奶奶置若罔聞,吹著新湯的溫度,說道:“小小啊!既然已經分手了,我這邊也有幾個人選,你要不要也瞧瞧呀!”

賀霖筱手中的勺子一滑,臉上是淺淺的笑,語氣溫順:“好的。聽奶奶安排。”

“嗯,很好,我這幾天就給你去安排。連同飛飛的一起。”奶奶眼神點了一眼五叔,似在說——看出區別了嗎?

午餐結束。

長輩們還在屋裏閑話家常,賀霖筱與賀麟安吃好,走在院落中消食。行至六角亭,回望池對岸主樓,漏窗內,會客廳裏,長輩們相談甚歡,已然忘卻方才的不愉快,不由感嘆——他們真是摸透了相處的法則。

賀麟安看著看著突然不淡定地問:“我想不通啊!奶奶向來疼你,你撒個嬌就完事兒了,你幹什麽接受?屋裏那個現成的不扶正啊?”

賀霖筱腦子裏想著去揍上賀麟飛一頓,他這一問,她有些沒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接受相親的事情。

“你看不出來奶奶這是在拿我點賀麟飛呢?我這個時候拒絕,那不是更讓奶奶下不來臺?”

“哦!對哦!”賀麟安一副恍然大悟模樣,“奶奶能疼你也是有原因的!”他肯定道,又問,“那你屋裏那個扶不扶正?”

“與你無關的事情少管!”

“行吧行吧!不過,你下次再讓我給人看病先介紹我是你哥的事實。”賀麟安亮出他那有些許腫的手腕,“你瞧瞧這莫須有的敵意,我現在還疼著呢!”

“他弄的?”

“不然呢?我自虐啊?”

賀霖筱遲疑了會兒,垂著眸,若有所思。

賀麟安覺得事有蹊蹺,腦袋湊過來:“你這什麽表情?”

賀霖筱沒好氣地拍開他:“你確定不是你先失禮?”

“我就想給他把個脈。”

“人家都說不願意把脈,你自己非要給人家把脈。”又隔著大衣掐了把胳膊。

“哎呦呦!”賀麟安吃痛躲避,怒罵,“你倆準能成一對,都是暴力狂。”眼看賀霖筱拳頭就要打上來,他立馬開跑,毫無一個快30的成年人的樣子。

“安安從小沒個大人樣。”

賀堯瑤在賀霖安走後,自她身後出現。

賀霖筱轉身:“小姑姑好!”

“嗯。”賀堯瑤雙手抱胸,望著不遠處臨水的黑松。西北風吹動針葉,先聞到的卻是身上香根草的木質氣息。在外面沈默站了會兒,賀堯瑤開口,“屋外冷,進屋裏喝壺暖茶。”

她們在輔樓找了間三面漏窗的小茶室,一方茶臺蜿蜒出潺潺水道,流水輕拍邊緣青苔,幾條小魚悄悄游著。

賀霖筱在渾然天成的木墩子上坐下。面前的鏤空花窗外,一株山茶花斜倚墻角,重瓣緋色在黛瓦白墻的映襯下,宛如暈染的胭脂。美不勝意。

賀堯瑤慢條斯理,沏出一壺龍井。

賀霖筱恭敬接過,細細品味。

賀堯瑤抿一口清茶,開門見山:“你那個男朋友,為什麽分手?”

賀霖筱想起餐桌上小姑姑的反應,與刻意提及給奶奶下的臺階,便問:“姑姑早就知道?”

“聽到了些風聲,你已經幾天沒去俱樂部了吧?你們所有事,只要與利益掛鉤,就都不是秘密。”賀堯瑤坦白。

賀霖筱便也坦白。

賀堯瑤指尖輕扣茶臺,目光投向她面前的漏窗,窗外白玉蘭落下,六角亭上戧角接住,蘇式園林的特色,便是一窗一景。

許久,她吐出一句:“都是蠢貨。”

賀霖筱目光落在小姑姑隨手搭著的左手上,無名指上是戒指經年累月圈著嵌進肉裏留下的,即使是數年後的現在依然可見的淡淡痕跡。

小姑姑原也有一段婚姻,有一雙兒女,後來丈夫在外偷腥,捉奸在床,離了婚。體面的,不宣揚地離了婚。

“所以,你現在只是解決了你的情緒?”

賀堯瑤望著賀霖筱,四十來歲的年紀眼角已經有細紋,但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嗯,也耐下性子去處理了他的情緒。”賀霖筱回想起照顧完莊嶼舟又去處理方書游的那晚,她覺得她精疲力盡。

“虧你耐得下性子。”賀堯瑤讚許一笑,轉而嚴肅道,“但是你也不能只想著解決你們的情緒,你們現在有利益牽扯。”

賀霖筱明白小姑姑的意思。

方書游是一個職業電競選手,因出色的外貌以及出神入化的技術被網友稱為新一代的電競男神。自己組了一個戰隊,在各大賽事嶄露頭角。勾起了她對電競體育的興趣,在家中支持下收購他所在的戰隊,並不斷擴大,兩年來已收獲不少榮譽。他們不僅是情侶,也是利益共同體。

“你現在懂得,為什麽合夥人不能談戀愛了嗎?”

賀霖筱沈默著,沒有答話。

“他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裏的牌。”賀堯瑤同她說。“你可以把牌拿到手,把他踢出去,請專業的人來帶隊。但論凝聚力,未必有他來的強,人心是最難掌握的東西。”賀堯瑤在商海中沈浮,言語如刀,總能一刀見血。

賀堯瑤扔下一句話:“公司的法務隨你調動,商業上的問題可以聯系我。”

鉛灰色的天空突然下起小雨,給屋外的水榭樓閣增添幾分寒意。

賀霖筱心中暗忖:姑姑作為集團領導,手底下管著幾十家公司,卻連她這個小小俱樂部的事情也摸得一清二楚。果然——真正能統領全局的人,往往事無巨細。

“姑姑,你剛剛說這座大宅院中沒有秘密?”賀霖筱望著窗外冷不丁地問。

“沒有。只要有心,秘密就不是秘密。”賀堯瑤也一同望向她那處的窗外,看見兩個礙眼的家夥。“嘖”了聲。“只有那對蠢貨父子,看不透人心,讀不懂老太太。一心只撲在爭風吃醋,覺得老太太對你偏心,怕她百年後會被你多分去東西。”

“姑姑你呢?”

賀堯瑤仿佛聽到了笑話,斜靠著椅背:“我怕什麽?那兩個傻子,還是初出茅廬的你?”主樓的會客廳裏,五嬸孝順地給奶奶捶背,賀堯瑤望著。“他們看著和睦,又有多少人是真的看重感情?最終不過利益。老太太之所以把公司交給我,是因為她只能交給我。大哥、二哥淡泊名利、三姐作繭自縛,五哥那個蠢貨我就不想說了,我唯一需要忌憚的只有你的爸爸。”賀堯瑤撐著扶手,托腮看面前青澀未退的賀霖筱,坦然道:“你爸要和我爭,我爭不過,但只要你和你媽過得好,你爸就不會跟我爭。”

賀霖筱聽懂了姑姑說的話,但身體像是被一層濕透的棉被沈沈裹住,一個聲音在腦子裏打轉——睡覺,要睡覺。

回主城區的路上,賀霖筱給家裏的段雯打去電話:“蝸牛蛋的狀態怎麽樣?”段雯在家裏替她照看雨林缸裏的動植物。

“在恒溫箱裏,用不了多久就能孵化。”

賀霖筱又繼續問她養的守宮:“阿呆和點點呢?”

“阿呆吃好喝好,點點剛剛給自己小手套脫了。啊,太可愛了!”電話裏段雯聲音像要被化掉一樣,“我拍給你看!”

“好。”

細雨歪歪斜斜地灑在擋風玻璃上,頭頂指示分岔口的路牌,越來越顯眼。

“段雯,你看著點自己下班吧!”賀霖筱說著,打了個轉向燈,換了個車道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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