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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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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沈茗禮的恢覆,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慢。

他能站起來了,能扶著墻慢慢走幾步,能說出一些簡短的句子。但他的世界依舊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許多事記不清,許多人認不出,許多話要費很大力氣才能表達清楚。

醫生說,這是奇跡。

秦洛曦知道,這不是奇跡。

這是他用那具殘破的身體,一點一點,從深淵裏爬回來的結果。

每一天,她都陪著他做康覆訓練。扶著他從客廳走到陽臺,再從陽臺走回客廳。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直到他不得不坐下來休息。

每一天,她都跟他說話。說過去的事,說現在的事,說那些他可能記得、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來的事。她不強求他回應,只是說,像在填補那些被空白吞噬的時光。

每一天,她都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裏的霧氣一點點變淡,看著他看她的目光一點點變得清晰,看著他偶爾會對她說出一些讓她眼眶發熱的話——

“粥……好喝。”

“花……好看。”

“你……累嗎?”

很簡單。很笨拙。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粒種子,種在她心底那片正在覆蘇的荒原上。

七月中旬,傅洛初又來了。

她站在門口,看到沈茗禮扶著墻慢慢走過來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茗禮哥哥……”她哭著跑過去,想要扶他,又怕自己太用力會弄傷他,手伸在半空,不知該放哪裏。

沈茗禮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

“……初。”

傅洛初捂著嘴,泣不成聲。

秦洛曦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微微發熱。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陽臺上,吹著夏夜的涼風,看著天上的星星。

傅洛初說了很多她在南方的事。說社區圖書室的工作,說那些可愛的老人家,說她養的那盆綠蘿已經長得比她還高。說她想回來,想離他們近一點,但又怕自己成為負擔。

“你不是負擔。”沈茗禮忽然開口,聲音很慢,卻很清晰,“你是……家人。”

傅洛初楞住了。

然後,她撲進秦洛曦懷裏,哭了很久很久。

那晚,傅洛初睡在沙發上。半夜,秦洛曦起來喝水,看到她蜷縮在毯子裏,臉上帶著笑。

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窗外,月色很好。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終於像個家了。

薄錦珩是在八月初來的。

他站在門口,看到沈茗禮自己端著杯子喝水,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媽的,”他罵了一句,聲音卻哽咽了,“你他媽……真的醒了……”

沈茗禮看著他,嘴角極其緩慢地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珩。”

薄錦珩走過去,用力抱了抱他。兩個男人誰也沒說話,但秦洛曦看到,薄錦珩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天下午,薄錦珩推著沈茗禮在小區裏轉了很長時間。回來的時候,沈茗禮手裏多了一束向日葵,是薄錦珩買的。

“他說想給你買花。”薄錦珩對秦洛曦說,“我說好,他就選了這束。”

秦洛曦接過那束向日葵,看著沈茗禮。

他正望著她,目光裏有一點點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感激。

不是依賴。

是別的什麽。

她沒有問。只是將花插進花瓶,放在窗臺上,挨著那三盆綠蘿。

向日葵的金黃色,在陽光下格外明亮。

八月底的一天,沈茗禮忽然對秦洛曦說了一句話。

“我想……去看看。”

秦洛曦楞了一下。“看什麽?”

他沈默了很久,像是在努力組織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

“我媽。”他說。

秦洛曦的心,猛地揪緊了。

程婉秋。

那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母親。

那個帶著他從異國歸來、用餘生守護一個秘密、最終孤獨離去的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那座無名的墓碑。

不知道那個被埋葬了三十年的名字。

但他知道,她是他的母親。

“好。”秦洛曦說,“我帶你去。”

那天是個陰天,沒有太陽,也沒有雨。風很大,吹得墓園裏的松柏沙沙作響。

秦洛曦扶著沈茗禮,慢慢地走在那條她走過兩次的小徑上。

程婉秋的墓前很幹凈。墓碑上鐫刻著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立碑人處,是“子沈茗禮”。

沈茗禮站在墓前,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秦洛曦沒有打擾他,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也沒有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開口了。

“我……不太記得她。”他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只記得……她很冷。但她的手……是熱的。”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知道嗎?”他問。

秦洛曦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她沈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知道什麽?”她反問。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霧氣已經很淡了。

“那些事。”他說,“我……不記得的那些事。”

秦洛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

他怎麽會知道?

他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沒關系。”他說,“不重要了。”

秦洛曦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們站在那裏,手牽著手,面對著那座沈默的墓碑。

風很大,吹得遠處的松柏發出海浪般的聲音。

很久很久,他們才轉身離開。

走到墓園門口時,沈茗禮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岔路口。

那座無名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那裏。周圍沒有花,沒有草,只有風。

秦洛曦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看到了?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收回目光,繼續慢慢地往前走。

秦洛曦跟在他身邊,扶著他。

她沒有問。

他也沒有說。

但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可能,比他表現出來的,知道得更多。

只是,那些知道的事,他已經選擇了,不問不說。

就像她選擇了不再追查那些真相一樣。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有些人,愛得太用力,未必能長久。

而他們,已經用盡了半生的力氣,才走到這裏。

夠了。

真的夠了。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陽臺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沈茗禮忽然開口。

“洛曦。”

秦洛曦轉頭看他。

他也在看她。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分外柔和。

“謝謝。”他說。

秦洛曦楞了一下。“謝什麽?”

他沈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麽說。

“謝你……等我。”他說,“那麽久。”

秦洛曦的眼眶,熱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伸出手,輕輕環住她。

星空下,兩個人就這樣依偎著。

很久很久。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而他們,終於,在這片光海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點點——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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