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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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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蜜

十月的一個清晨,秦洛曦被一陣輕緩的鋼琴聲喚醒。

不是CD機裏的唱片。

是有人在彈琴。

她睜開眼,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子還殘留著一點體溫,人剛離開不久。

琴聲從客廳傳來。斷斷續續,生澀笨拙,像初學者的手指在琴鍵上試探。

秦洛曦披上衣服,輕輕走出臥室。

客廳裏,沈茗禮坐在那架落滿灰塵的舊鋼琴前。

那是她母親留下的。母親年輕時學過幾年琴,後來結婚生子,忙於生計,鋼琴就成了家裏最昂貴的擺設。母親去世後,秦洛曦把它搬到這裏,卻從沒打開過。

此刻,沈茗禮正用他那雙還有些僵硬的手指,極其緩慢地、極其吃力地,在琴鍵上按下一個個音符。

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但他很專註。目光落在琴鍵上,側臉在晨光裏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秦洛曦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認出他彈的是什麽了。

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餐廳裏播放的背景音樂。那首曲子她不知道名字,只記得旋律舒緩溫柔,像夏夜的風。

那時她剛入行不久,陪客戶在那家餐廳吃飯。他是鄰桌的客人,一個人,面前擺著一杯紅酒,目光落在窗外。她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水灑到他的西裝上。她慌忙道歉,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說沒事。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視。

後來他告訴她,那天他其實註意到了她。她緊張道歉的樣子,她慌亂擦水的樣子,她坐回座位後偷偷看他的樣子。他說,那時候他就想,這個女孩,有點意思。

她從沒問過他,那天餐廳裏放的是什麽曲子。

現在她知道了。

沈茗禮的手指停下來,轉過頭,看到她站在門口。

“吵醒你了?”他問。聲音還是很慢,但比剛回家時流暢多了。

秦洛曦搖了搖頭,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怎麽突然想彈琴?”

他沈默了一下,說:“昨晚做夢,夢到……那家餐廳。你……灑水。”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發熱。

“你還記得?”

“記得一些。”他說,“不記得……曲子叫什麽。但記得……好聽。”

她靠在他肩上,看著他那雙放在琴鍵上的手。

那雙曾經連積木都拿不穩的手,此刻正在試著彈一首曲子。

很慢。

很笨拙。

但他在彈。

“我教你。”她說。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會?”

“會一點。”她說,“我媽教的。”

她把他的手輕輕放在正確的位置,然後覆上自己的手,帶著他,一個一個地按下去。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落在琴鍵上,落在那三盆依舊茂盛的綠蘿上。

斷斷續續的音符,在清晨的客廳裏回蕩。

不成曲調。

卻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那天下午,傅洛初來了。

她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大袋水果,臉上帶著緊張又期待的表情。

秦洛曦側身讓她進來。

她走進客廳,看到沈茗禮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拿著一本書,正在慢慢地翻頁。

那是一本兒童繪本,是秦洛曦前幾天買回來的。字很大,圖畫很鮮艷,最適合他現在這種需要慢慢恢覆的閱讀能力。

傅洛初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眼眶慢慢紅了。

“茗禮哥哥……”她輕聲叫。

沈茗禮擡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的霧氣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動,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

“洛初。”他說。

傅洛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跑過去,想要抱他,又怕太用力,最後只是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你真的……”她泣不成聲,“你真的好了……”

沈茗禮看著她哭,沒有勸。只是伸出另一只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頭。

像很久以前,她還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女孩時,他經常做的那樣。

傅洛初哭得更厲害了。

秦洛曦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揚起。

窗外的陽光很好。

那三盆綠蘿的藤蔓在微風裏輕輕搖晃。

茶幾上,那束向日葵開得正好。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真的滿了。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陽臺上,看月亮。

傅洛初靠在秦洛曦肩上,眼睛還紅紅的,但嘴角一直帶著笑。

“秦律師,”她忽然開口,“我以後可以常來嗎?”

秦洛曦低頭看她。

“可以。”她說,“隨時都可以。”

傅洛初笑了笑,又看向沈茗禮。

“茗禮哥哥,你……真的記得我嗎?”

沈茗禮看著她,點了點頭。

“記得。”他說,“你……小時候……愛哭。”

傅洛初楞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我才沒有……”

沈茗禮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秦洛曦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個康覆中心的走廊裏,傅洛初哭著問她:“茗禮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現在,他記得她。

記得她小時候愛哭。

記得她是家人。

她忽然覺得,那些漫長的、看不到盡頭的日子,都值了。

夜深了,傅洛初在客房睡下。

秦洛曦和沈茗禮回到臥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很好。

他側過身,看著她。

“洛曦。”

“嗯?”

他沈默了一下,像是在想該怎麽說。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謝謝你。”他說。

秦洛曦看著他。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他那雙終於有了光亮的眼睛。

“謝什麽?”

他想了想,說:“所有。”

秦洛曦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靠過去,把頭靠在他肩上。

“不用謝。”她說,“你回來了,就夠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月亮很圓。

夜風很輕。

那三盆綠蘿的藤蔓,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這個家,終於,像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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